睡前,许长卿坐在客栈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花嫁嫁已经睡了,呼吸平稳而安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把她长长的睫毛照得很清楚。
许长卿看着她的睡脸,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世花嫁嫁端着热汤站在掌事府门口等他回来的样子。想起第二世她在他病榻前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顶着黑眼圈给他熬粥的样子。想起第三世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和别人说话的样子。
三世了。
三世里,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许长卿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花嫁嫁为什么不抱怨。不是因为她不在意,是因为她觉得抱怨没有用。她是一个用行动说话的人。不会说我想你了,但会在他回来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好。不会说我担心你,但会在他出门的时候多塞一件外衣给他。
许长卿放下茶杯,走到床边,在花嫁嫁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花嫁嫁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醒。
许长卿在她旁边躺下,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棂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像是有人用银色的笔在画布上随意涂抹了几笔。
他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去须弥海了。第六条线在须弥海东岸的小岛上,那里的记忆与有关。
他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但他知道,不管看到什么,花嫁嫁都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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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个房间里,紫儿也没有睡着。
她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海面。须弥海的潮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一波一波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一面鼓。
她的手里握着一块玉佩。玉佩的质地很好,微微发暖,像是故人总是隐藏的温暖。
那是许长卿在某一世送给她的。
她已经不记得是哪一世了。七世的记忆混在一起,有些清晰有些模糊。但这块玉佩她一直都带着,从来没有放下过。
敲门声轻轻响起。
紫儿回过头。
门外传来年瑜兮的声音。
紫儿走过去打开门。年瑜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睡不着?年瑜兮问。
紫儿点了点头。
年瑜兮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花嫁嫁让我给你送来的。她说你晚饭吃得少,怕你饿着。
紫儿看着那碗汤,沉默了一会儿。
她怎么知道我晚饭吃得少?紫儿问。
年瑜兮说:她一直在留意。
紫儿低下头,端起汤喝了一口。汤是温热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年瑜兮在她对面坐下。
紫儿,年瑜兮说,第六条线在须弥海,那一世你和他最后停留的地方。你……准备好了吗?
紫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没有。
年瑜兮看着她。
紫儿端着汤碗,手指微微发白。那一世的事,我到现在都没能完全放下。每次想到须弥海,我就会想起他最后的样子。
她顿了顿。
但我不能因为放不下就不去。这一世有你们在,我想试试看。
年瑜兮伸出手,拍了拍紫儿的肩膀。
那就试试看。年瑜兮说,不管看到什么,我们都在。
紫儿点了点头。
年瑜兮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紫儿,她说,没有回头,那一世你陪他走到了最后。我那一世……没能做到。
紫儿看着她的背影。
年瑜兮的声音很轻。所以你比我勇敢。你一直都很勇敢。
说完她就走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紫儿坐在窗边,看着手里的汤碗。
汤已经凉了,但她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把汤喝完,然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须弥海的潮水声还在一波一波地响着。
但这一次,她不觉得那声音寂寞了。
因为明天,她不是一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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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客栈里,还有一个没睡的人。
涂山九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卷帛书和一张空白的纸。她手里拿着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写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看着自己写的内容。
那是一封信。
是写给青丘的族人们的。
她在信里说,她要去须弥海承接联结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让族人们不要担心,该做什么做什么,青丘的事务有几位长老盯着,不会出问题。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
她在想,要不要在信的末尾加一句话。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加了。
如果我回不来,帮我告诉族人们,我没有后悔。
写完之后,她把信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封好口。
然后她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吹灭了灯,躺回床上。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
涂山九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许长卿第一次来青丘找她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刚当上长老的小丫头,什么都不懂,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许长卿来的时候,她正在处理一堆族务,连头都没抬。
许长卿就在旁边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她忙完了,他才开口说了一句:你累不累?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累。
许长卿笑了笑,说:我给你带了吃的。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有人在乎她累不累。
涂山九月闭上眼睛。
明天见。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在跟许长卿说,还是在跟须弥海说。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月亮挂在半空,清清冷冷地照着。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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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许长卿醒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花嫁嫁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穿鞋。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这么早?许长卿坐起身。
花嫁嫁回头看了他一眼。去准备早饭。今天要去须弥海,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许长卿看着她弯腰系鞋带的样子,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花嫁嫁一愣。怎么了?
许长卿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腕,把她拉回床边。
花嫁嫁跌坐在床沿上,抬头看着他。
许长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亮的,像是盛了一汪清水。
嫁嫁。他说。
谢谢你。
花嫁嫁眨了眨眼睛。又说谢?
许长卿摇头。不是谢你做饭,不是谢你收拾东西。是谢你……愿意等我三世。
花嫁嫁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她说,声音有点哑,明明平时什么都不肯说,偏偏在不该煽情的时候煽情。
许长卿笑了笑。因为平时不需要说。但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
花嫁嫁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来不及什么?她问。
许长卿说:来不及告诉你,我每一世都在想你。
花嫁嫁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滑过脸颊。她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许长卿把她拉进怀里。
花嫁嫁靠在他胸口,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行了行了,她说,声音还有点鼻音,再不起来粥要糊了。
许长卿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忍不住笑了。
花嫁嫁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一点都不凶。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到门口又停住。
许长卿。她没有回头。
以后每天都要跟我说这些话。
许长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花嫁嫁推开门走了出去。晨光从门口涌进来,把她的白发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许长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不是感动。不是愧疚。是一种很踏实的东西。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
他站起身,穿好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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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在客栈一楼集合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花嫁嫁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粥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大堂。苏酥第一个跑到桌边坐下,长长的兔耳朵兴奋地晃来晃去。
今天要去须弥海了!苏酥说,眼睛亮亮的。
江晓晓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激动什么,又不是去玩。
苏酥理直气壮:去须弥海就是很激动啊!我还没去过呢!
李清在一旁轻声说:须弥海不是什么好地方。
苏酥的兔耳朵耷拉下来了一点。那……那也激动。
许长卿走进大堂的时候,众人已经坐好了。花嫁嫁给他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
花嫁嫁说。
许长卿乖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甜,温热的,带着桂圆的香气。
涂山九月把帛书和羊皮纸收进袖子里,说:吃完就出发。须弥海东岸的小岛大概半天路程,到了之后我再定位碎片的具体位置。
年瑜兮点了点头。
紫儿安安静静地喝着粥,没有说话。但她的神情比昨天轻松了一些,眉宇间的紧绷感消散了不少。
许长卿看着围坐在桌边的众人,忽然放下了碗。
出发前,他说,有句话我想说。
众人看向他。
许长卿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花嫁嫁、年瑜兮、紫儿、涂山九月、苏酥、江晓晓、李清。
不管须弥海那边有什么在等着我们,他说,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花嫁嫁第一个点头。
年瑜兮说:一起。
紫儿说:走吧。
涂山九月把帛书收好,站起身。出发。
苏酥抱起兰草,蹦蹦跳跳地往外跑。走走走!去须弥海!
江晓晓追上去:苏酥你慢点!别把兰草摔了!
李清叹了口气,跟在后面。
许长卿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花嫁嫁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
走吧。花嫁嫁说。
许长卿握紧了她的手。
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