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但这一次,海风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味道,是情绪。母神的情绪。
越靠近须弥海,那种情绪就越清晰。不是悲伤,不是疲惫,是一种很轻很轻的释然。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见远处有人走来了。
飞天梭降落在东海边缘的一座废弃渡口旁。
渡口已经荒废很久了。码头的木桩被海浪腐蚀得坑坑洼洼,栈桥塌了一半,另一半歪歪斜斜地伸进海里,像是被人随手扔在岸边的一根枯枝。渡口边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众人走下飞天梭。
苏酥第一个跳下来,脚踩在松软的沙滩上,差点没站稳。她怀里还抱着那盆兰草,花盆被她护得紧紧的,生怕磕着碰着。
到了到了!苏酥四处张望,长长的兔耳朵在海风中一晃一晃的,这里就是东海吗?好大啊!
江晓晓跟在她后面下来,一落地就蹲下去摸沙子。沙子是白的诶,和西域的不一样。
李清站在她身后,表情淡淡的。东海的沙子,颜色当然不一样。
花嫁嫁走下飞天梭,环顾四周。渡口虽然荒废了,但视野很好。往东望去,是一望无际的须弥海。海面灰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波光。再往远处看,海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年瑜兮站在她旁边,看着海面。须弥海。
花嫁嫁点了点头。
涂山九月展开羊皮纸,比对着周围的地形。第六条线的碎片在须弥海深处的一座小岛上。但那一世许长卿和紫儿的木屋,在须弥海边缘。先去木屋。
她抬起头,看向紫儿。
紫儿站在渡口边缘,望着海面。她的紫色长发被风吹起,裙摆猎猎作响。从进入东海范围开始,她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怕一开口,那一世的记忆就会涌上来,把她淹没。
许长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花嫁嫁走到许长卿身边,轻声说:让她一个人待会儿。
许长卿点了点头,和花嫁嫁一起退开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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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山九月展开羊皮纸,比对着第六条线的位置。
母神的第六块记忆碎片,在须弥海深处。她说,手指在羊皮纸上画了一条线,但那一世你和许长卿的木屋,在须弥海边缘的一座小岛上。先去那里。
她抬起头,看向紫儿。
母神的和你的,可能在同一个地方。
紫儿点了点头。
众人登上停靠在渡口边的一艘小舟。小舟不大,勉强能坐下所有人。涂山九月坐在船头操控方向,李清坐在船尾掌舵。其余人挤在中间,倒是不觉得拥挤。
小舟缓缓驶入须弥海。
海面越来越暗。从灰蓝色变成深灰色,又从深灰色变成墨色。水面上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气泡破裂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声。
苏酥趴在船舷上往下看,兔耳朵垂在脸侧。好深啊,什么都看不见。
江晓晓凑过来也往下看。会不会有鱼?
须弥海没有鱼。涂山九月头也不抬地说,这里是母神的领域,普通的生灵活不了。
江晓晓缩了缩脖子。好可怕。
花嫁嫁坐在许长卿身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她把茶杯递到许长卿面前。喝点水。
许长卿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花嫁嫁特有的花香。
紫儿坐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海面。她的手里握着那枚双鱼玉佩,拇指在玉佩的纹路上反复摩挲。
许长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他问。
紫儿说:在想那一世。你站在渡口边,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其实我骗你的。
许长卿说:我知道。
紫儿愣了一下。你知道?
许长卿点头。你每次说谎的时候,睫毛都会颤。那一世,你的睫毛颤了三次。一次是说不怕,一次是说不疼,一次是说不后悔。
紫儿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轻轻摸着手里的玉佩。
许哥哥。她的声音很轻。
那一世我欠你一句话。
什么?
紫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后悔。七世了,每一世都不后悔。后悔的只是,没有早一点告诉你。
许长卿伸出手,握住她拿着玉佩的手。她的手冰凉的,但在他的手心里慢慢暖了起来。
现在告诉我了。他说。
紫儿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她点了点头。
嗯。现在告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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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靠岸。
那座小岛不大,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岛中央有一座小小的木屋,门半掩着,窗台上放着一盆早已枯死的兰草。
和那一世一模一样。
紫儿走下小舟,站在木屋前。她的手在发抖。
许长卿握住她的手。一起进去。
紫儿点了点头。
两个人推开门,走进木屋。
屋里的一切都和那一世一模一样。床榻、木桌、灶台、窗台上的兰草。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被潮气洇出了水渍。但画上的小女孩还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画上画的是紫儿蹲在枇杷树下戳蜗牛的样子。
紫儿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许哥哥,我想起来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那一世,你就是在这里,握着我的手,说紫儿,下一世,我还会在
许长卿蹲下来,轻轻抱住她。
嗯。我在。
紫儿伏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他忽然消失。
我以为你骗我的。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以为那一世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许长卿说:没骗你。这一世,我来了。
紫儿哭着点头。
她哭了很久。从很小声的啜泣,到大声地哭出来,再到慢慢平息下来。许长卿一直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
窗外的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像是时间变慢了。
紫儿从许长卿怀里退出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丢人了。她说,鼻音很重。
许长卿笑了笑。不丢人。
紫儿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一点都不凶。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看着那盆枯死的兰草。
兰草是你种的。她说,那一世你每天都浇水,说等兰草开花的时候,我们就回青山宗。
她顿了顿。
它没开过花。
许长卿走到她身边,看着那盆枯死的兰草。花盆里的土已经干裂了,兰草的叶子枯黄发脆,一碰就碎。
他忽然想起苏酥怀里那盆兰草。苏酥的兰草开花了,淡青色的小花在晨光里亮得像一颗星。
这一世,它开了。许长卿说。
紫儿看向他。
许长卿说:苏酥养的。她说兰草开花的时候,我就会回来。它开了,我回来了。
紫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就好。她说,这一世,有人替我等到了。
许长卿看着她的笑容,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紫儿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那道规律的咚咚声,和那一世一模一样。
许哥哥。她轻声说。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许长卿的手臂收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