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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太像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像,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相似。

那眉眼的走势,那抿唇时的弧度,甚至是他站在那里那种虽然谦卑却自带一股傲气的身姿。

多年前,那个来自漠北的王爷,那个曾在大雪夜里与她对饮三百杯的桀骜男人,也是这般模样。

“巴萨……”大长公主下意识地呢喃出了一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殿下,您说什么?”谢聿没有听清,疑惑地抬眼。

大长公主猛地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挣扎。

她眯了眯眼睛,重新审视了谢聿一番,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什么,可能是老眼昏花,看错了。”大长公主苦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那个王爷……明明早就妻妾成群,儿子都好几个了。而且那是在漠北,你却是地地道道的苍澜人。怎么可能呢……呵呵,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看向谢聿的眼神中,却多了一份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里面有怀念,有遗憾,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

她摆了摆手,示意谢聿靠近些。

谢聿依言上前两步,跪坐在榻下。

大长公主伸出手,那只枯瘦如鹰爪般的手,轻轻搭在了谢聿的肩头。

“小子,你可知,荑儿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大长公主幽幽地问道。

谢聿正色道:“回殿下,郡主是您的晚辈,是您的心头肉。”

“心头肉……”大长公主喃喃重复着,目光突然变得凌厉起来,直刺谢聿的双眼,“不错,她就是我的心头肉。这些年,帝京风起云涌,只有看着她无忧无虑地笑,我的心里才觉得日子还有点盼头。”

“如今,你要带她走。带离这金碧辉煌的囚笼,去那未知的远方。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大长公主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谢聿,我把这半生最珍视的宝贝交给你。这一路上,若是让她饿着了、冻着了,若是让她受了一丁点委屈,流了一滴眼泪……”

她顿了顿,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哪怕追到阴曹地府,我也定要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你,听明白了吗?”

谢聿只觉得肩膀上仿佛压了一座大山,但他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挺直了腰杆,目光坚定地看着大长公主,沉声道:“殿下放心!谢聿虽非王侯将相之后,却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此生,我必视郡主为性命。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大长公主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在他眼中看到了那份毫不掩饰的真诚与坚定。

那股凌厉的气势缓缓散去,大长公主重新瘫软在榻上,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好,好……既然你敢发这样的誓,那你便去吧。”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钦敏郡主,眼中的严厉瞬间化作了似水柔情:“荑儿,这小子,我看是个可托付的。去吧,别回头。这帝京的冬天太冷了,去南边晒晒太阳也好。”

钦敏郡主早已泣不成声。

她虽然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义娘为何如此失态,也不懂义娘看着谢聿时那复杂眼神背后的含义。

她只知道,这个看着她长大的老人,此刻正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她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义娘……”钦敏郡主猛地扑进大长公主的怀里,紧紧抱住那瘦弱的身躯,放声痛哭,“您一定要保重身体!一定要等我回来!等我给您带南边的果子,带那最好的丝绸!”

大长公主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眼中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些,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那个慈祥的笑。

“好,我等着。一定要幸福啊,我的傻丫头。”

窗外的风雪似乎都为了这一刻而静止,只有屋内的哭声,在空荡的暖阁中回荡。

良久,钦敏郡主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她怕再待下去,自己就真的走不了了。

“谢聿,给义娘磕头。”钦敏郡主擦干眼泪,哽咽着说道。

谢聿没有二话,恭恭敬敬地对着大长公主叩了三个响头。

“走吧,别误了时辰。”大长公主疲惫地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钦敏郡主一步三回头,直到走出暖阁,穿过回廊,依然能感觉到那道来自身后的、如同实质般的目光。

出了大门,冷风一吹,钦敏郡主脸上的泪痕瞬间变得冰凉。

“谢聿,”她轻声唤道,“义娘她……是不是时日无多了?”

谢聿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替她挡住了刺骨的寒风。

“生老病死,乃是常态。但殿下精神矍铄,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长命百岁。我们只要时常回来看看便是。”

钦敏郡主点了点头,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我们出城。”

……

出城的路,并不像来时那么平坦。

因为绕道去了长公主府,此时已是未时。

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压得很低,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暴风雪。

但即便如此,帝京的城门口依旧人头攒动。

并非是为了送行,而是为了看那传说中的‘十里红妆’。

镇南侯虽然低调,但这毕竟是女儿出嫁,虽然是随行,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再加上那三十名黑甲影卫的加持,这支队伍本身就自带一种令人屏息的气场。

车轮滚滚,马蹄声碎。

当那辆装饰精美、垂着流苏的马车缓缓驶向城门洞时,守城的官兵早已恭敬地退至两侧。

“那是……镇南侯府的队伍?”

“啧啧,你看那些侍卫,一个个身强力壮,杀气腾腾的。那是侯爷的亲卫‘影卫’吧?听说从不轻易离府,这次竟然全都出动了!”

“看来这位郡主在侯爷心里的地位,简直是无可替代啊。”

百姓们指指点点,眼中满是羡慕与惊叹。

谢聿骑在马上,此时回过头,透过车窗深深地看了钦敏郡主一眼。

“荑儿,”他低声唤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洒脱,“你看,路在脚下。”

钦敏郡主掀开帘子,迎着凛冽的寒风,看着眼前这一望无际的雪原。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远处的群山如银龙盘卧,近处的枯树挂满了冰凌,美得惊心动魄。

那一刻,她心中的阴霾仿佛被这漫天的风雪一扫而空。

“是啊,路在脚下。”钦敏郡主展颜一笑,笑容明媚如春日暖阳,“谢聿,驾!咱们走!”

“驾!”

谢聿一声长啸,挥动马鞭。

三十名黑甲护卫齐声怒吼,战马嘶鸣,铁蹄翻飞,卷起千堆雪。

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游龙,撕裂了风雪,义无反顾地冲向了远方。

而在那高耸的城楼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大长公主披着厚厚的狐裘,在锦绣的搀扶下,凭栏而立。

寒风吹乱了她的银发,她却浑然不觉。

那双明亮得有些诡异的老眼,远远地追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最终定格在骑马护在车侧的那个年轻背影上。

“巴萨……他是你的儿子吗?”

她低声呢喃,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