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的风,似乎比别处都要凛冽几分。
大长公主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抓着冰冷的城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个叫谢聿的年轻人,骑在马上的侧脸,眉眼的走势,抿唇时的弧度,甚至连那种虽然谦卑却骨子里透着股桀骜劲,都像极了那个人。
“巴萨……巴萨……”
随着寒风呼啸,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四十年前。
那是一个马蹄声可以踏碎梦境的年代。
那时候的她,是苍澜国最骄傲的昭华公主,也是马背上长大的“女战神”。
她美得惊心动魄,不似寻常女子的温婉,而是一种如同利刃出鞘般的犀利。
当她身披银甲,手持长枪站在千军万马前时,连最狂妄的敌将都要为之胆寒。
而那个男人,漠北的‘修罗王’巴萨尔。
他是天生的战神,是草原上的鹰。他拥有一张被神明精雕细琢的脸庞,轮廓深邃如刀削,鼻梁高挺,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冰川,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吸入人的灵魂。
他文武双全,马背上能挽弓射雕,案几下能纵横策论。
可惜,他们是死敌。
那年秋天,苍澜与漠北在雁门关外的戈壁滩上展开了长达数年的拉锯战。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黄沙漫天,残阳如血。两军对垒,鼓声震天。
她一马当先,银枪如龙,挑翻了漠北三员大将。
就在她杀红了眼,准备冲入敌阵深处时,一柄黑色的长戟如毒龙出海,挟着万钧之力横扫而来。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她只觉得虎口发麻,座下的战马悲鸣着后退了几步。而那黑衣骑士,稳如泰山。
两人勒马对峙,隔着漫天风沙,目光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她看清了他那张冷峻而英俊的脸,他亦看清了她头盔下那双凌厉却清澈的凤眼。
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的挑衅,两人同时调转马头,再次厮杀在一起。
那一战,从日落西山杀到月上中天,两人拆了三百余招,却依旧难分胜负。
后来,鸣金收兵。
他在远处勒马,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除杀意之外的情绪———那是棋逢对手的惊艳。
从那以后,战场上便多了一桩奇谈。
只要她挂帅出征,对面领军的一定是他。
他们像两只骄傲的狮子,在属于各自的领地上巡视,却又在边界线上,试探着彼此的底线。
不知从何时起,这种试探变了味。
两国战事稍歇,两军隔着三十里对峙。那是无人管辖的荒漠,只有凄厉的风沙和枯骨。
那个夜晚,月色如水,洒在连绵起伏的沙丘上,泛着银白的光。
她策马出了营帐,只带了一把短剑,一壶烈酒。
她登上最高的沙丘,刚解开酒囊的塞子,身后便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马蹄声。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漠北的酒,比苍澜的烈。”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看见他就站在月光下的阴影里。
他没穿那身沉重的玄铁甲,只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身形修长挺拔,整个人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巴萨尔。”她叫出了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其名。
“昭华。”他亦唤她,声音里少了几分战场上的戾气,多了几分低沉的磁性。
那一夜,他们并肩坐在沙丘顶端。
没有谈论兵法,没有谈论国仇家恨,只是静静地喝着酒,看着天上的月亮。
“若是生在太平盛世,或许我们可以是朋友。”她将酒囊递给他,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他冰冷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电流,让两人都微微一颤。
他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在那冷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性感。他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盛世又如何?这乱世,才能遇见你这般女子。”
她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却强装镇定地扬起下巴:“你是想激将法?本公主可不会因此就放过你。”
他低笑一声,悦耳至极。
突然,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布满了常年握兵器的老茧,却异常温暖。
她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份温度,在这寒冷的荒漠之夜,那是唯一的慰藉。
“昭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是有朝一日,这仗打完了……”
“没有若是。”她打断了他,眼眸中闪过一丝黯然,“父皇不会同意,你的族人也不会同意。我是苍澜的战神,你是漠北的修罗。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征服对方。”
那一刻,她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他反手扣住她的十指,紧紧地,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一般用力。
“哪怕是敌人……”他低声道,声音沙哑,“我巴萨尔的心,也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唯独对你,我输得心甘情愿。”
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刺进了她的心里,又像是一团火,烧干了她所有的理智。
那晚的月亮很圆,风很冷。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在沙漠中坐了一整夜。
那是他们最靠近彼此的一次。
后来,边境局势突变。
父皇急召她回京,那是下了死令,命她即刻班师回朝,准备与漠北进行最后的决战。
临走的那天,她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远远地眺望着对面的漠北大营。
她知道,他也看到了她。
两人隔着千军万马,隔着数十里的距离,遥遥相望。
她看到他策马出列,举起手中的长戟,对着天空挥舞了一下。
那不是示威,而是一个无声的送别。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强忍着没有回头,策马冲入了风雪之中。
回到帝京后,等待她的不是休养生息,而是铺天盖地的压力。
父皇老了,但他依旧固执地认为,只有联姻才能换来暂时的安宁,只有战争才能彻底解决北方的威胁。
“朕绝不允许我的女儿,爱上一个野蛮人!更别提还是敌国的战神!”父皇的咆哮声在金銮殿上回荡,“那是背叛!是耻辱!”
她被禁足在公主府,日夜都有重兵把守。
她在心里赌,赌他会来找她,赌那个桀骜不驯的漠北修罗王,会为了她而来。
可是,她等来的,却是一纸加急的战报。
不是他打来了,而是———大婚的消息。
“漠北战王巴萨尔,迎娶漠北第一部落可汗之女,举国同庆。”
当那个传令兵颤抖着读完这封檄文时,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是一片轰鸣。
原来,所谓的‘心甘情愿’,所谓的‘生死不负’,在江山社稷、在部落利益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原来,那个男人,终究还是选择了他的路。
她大病了一场,足足烧了三天三夜。醒来后,那个意气风发、敢爱敢恨的女战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顺听话、眼神空洞的公主。
她听从了父皇的安排,嫁给了当朝权臣之子。
那个男人温文尔雅,对她百依百顺,但他不是巴萨尔。
他不懂她在月圆之夜为何落泪,不懂她为何喜欢独自一人坐在庭院里擦拭那把早已生锈的银枪。
日子如流水般逝去,她从一个少女变成了一个妇人,又变成了如今这满头银发的老太婆。
巴萨尔的名字,成了她梦里不敢触碰的伤疤。
听说,他后来成了漠北的大汗,雄霸草原。
听说,他有好多儿子,个个都像他一样英勇。
“呵……”
一阵刺骨的寒风猛地灌入她的领口,将大长公主从那漫长的回忆中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
“殿下!小心!”
身后的锦绣连忙上前搀扶,焦急地说道,“殿下,风太大了,咱们回宫吧。您身子骨要紧啊。”
大长公主缓缓地抬起手,抓住了锦绣的手臂,借力稳住了身形。
她看着眼前这白茫茫的一片,刚才那些鲜活的画面———那个月夜,那双温暖的手,在一点点变得模糊,最终化为眼前这冰冷刺骨的现实。
原来,都过去几十年了。
刚才那个谢聿,真的只是像吗?
她苦笑了一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是啊,我真是老糊涂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巴萨尔的儿子,听说今年都三十多岁了,早就立为王子,威震漠北。那个谢聿,不过是个南边的小子,哪里配得上那样的血统。”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南方。
那里,车队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车辙印,很快就会被新下的雪覆盖,什么都不剩。
就像她那段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爱情,被掩埋在岁月的尘埃里,无人知晓。
“殿下,您说什么?”锦绣没听清,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那佝偻的脊背。
“没什么,回宫吧。我累了,想睡一觉。”
这一生,太长,也太苦。
若有来生,愿做这漠北的一粒沙,不做那高高在上的公主,也不做那人人敬畏的战神。
只做一粒沙,随风而起,落在他的掌心。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