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尚仪府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烫,连铜炉里的瑞脑香都烧得格外旺,将那股药味压下去大半。
苏欢坐在花梨木圆凳上,膝盖上摆着红木药箱。
茶汤热了又凉,凉了又换。
“姑娘,这都等了一个时辰了。”锦心捧着手炉,小声嘟囔,“您身子金贵,别熬坏了。”
苏欢抿唇一笑:“大长公主刚去城楼送人,身子骨虚,路上慢些也是应该的。咱们做晚辈的,多等会算什么?”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了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
紧接着,是老嬷嬷的通报:“殿下回府了———”
帘子一掀,寒气卷着那股子萧索的意味扑面而来。
大长公主被两个大丫鬟架着胳膊,几乎是拖进了屋。
往日里那双凌厉眼眸,此刻像是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
“欢丫头啊……”
大长公主看见苏欢,嘴唇哆嗦着想笑,却笑不出来。
苏欢心里一酸,快步上前,手腕一探,搭上了老人的脉门。
虚浮,无力,心脉紊乱。
“殿下,别说话。”苏欢的声音柔得像春水,把大长公主扶到暖榻上躺下,“这脉象,是气急攻心,寒气入体。我给您施几针,把寒气逼出来。”
银针起落,烛光下闪着寒芒。
百会、内关、神门……
苏欢的手法稳准狠,行云流水。
大长公主闭着眼,眼角却不断有泪水滑落,打湿了明黄色的锦枕。
施完针,苏欢收了针,细心得替她掖好被角。
苏欢从药箱最底层的暗格里,摸出一只白玉小瓶。
倒出一颗龙眼大小的药丸,香气幽幽,闻着就叫人精神一振。
“殿下,”苏欢用温水化了药丸,递到嘴边,“这是我自个配的‘舒心安神丸’。您吃了它,睡个好觉。。”
大长公主看着那碗药,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波动。
这丫头,是个通透人。
她张嘴,一口吞下,苦涩中带着回甘,顺着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
“好……好孩子……”药劲上得快,大长公主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越来越沉。
话没说完,呼吸便绵长起来。
看着老人终于舒展开的眉头,苏欢轻轻松了口气,灭了床头的一盏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欢提着药箱上了马车。
马蹄声碎,踏破了午后的寂静。
刚回苏府,大门刚开,一个小炮弹就撞了过来。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苏景侱穿着一身小棉袄,脸冻得像个红苹果,手里还攥着半截啃过的糖葫芦。
苏欢笑着揉乱他的头发。
“怎么不在屋里待着?这么冷的天。”
“我要等姐姐!”苏景侱赖在苏欢怀里蹭,“姐姐,咱们什么时候去买新衣裳啊?隔壁小二郎今天都穿新衣裳了!”
苏欢被他逗乐,点了点他的鼻子:“就你急?走,这就带你去。把你打扮得精神点,过年好收压岁钱。”
“耶!去彩云阁!我要最贵的!”苏景侱欢呼雀跃,一溜烟跑回去喊锦花拿披风。
姐弟俩坐着马车,直奔帝京最繁华的绸缎街。
锦绣阁,那是帝京贵女的销金窟,也是权贵的象征。
三层小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的也是西域进贡的琉璃灯,亮得晃眼。
苏欢一下车,掌柜的就像见到了财神爷一样迎了出来。
“哎哟,苏二小姐!您可算来了!那匹墨色的云锦我给您留着呢,全帝京就这一匹,要是再晚来一步,这就要送到府里去了!”
“有劳。”苏欢微微颔首,带着苏景侱进了雅间。
苏景侱看着满屋子的锦缎,眼睛都直了,手摸上去滑溜溜的,爱不释手。
“姐姐,我要这个红的!像三哥穿的那样!”苏景侱指着那匹苏红云缎,眼睛亮晶晶的。
“行,就这个红的。”苏欢也不吝啬,大手一挥,“给四少爷做身常服,再绣个百子图,热热闹闹的。”
挑好了苏景侱的,苏欢的目光落在那匹墨色云锦上。
布料如暗夜流水,隐隐泛着金光,低调,奢华,内敛。
她手指轻轻摩挲着布料,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景熙现在平日里又是铠甲又是官服,难得穿件便服。
这料子最适合他,不张扬,却压得住场子。
“锦花,”苏欢转过身,把那匹云锦递给掌柜,“你先回府一趟,若是景熙下朝了,让他直接来彩云阁。这衣裳尺寸得让他亲自试。”
“是,奴婢这就去。”锦花知道自家小姐是个有主意的,也不多问,放下东西就跑了出去。
······
此时的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百官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龙椅之上,天子端坐,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台阶下那个年轻的身影。
“苏景熙。”
“臣在。”
苏景熙一身麒麟灰袍,跪在地上,脊背挺直。
“雁门关一役,你以少胜多,单人退敌三十里。这不仅是兵法,更是胆识!”姬修的声音带着不掩饰的赞赏,“朕要封你为‘战神大将军’!”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战神大将军!
这可是武将的至高荣誉,自开国以来,能担得起这个名号的,屈指可数!
镇北侯站在百官前列,那双老眼瞬间红了。
这小子,没给他丢人!没给苏家丢人!
毛厉站在镇北侯旁边,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那得意劲,仿佛被封大将军的是他自个。
苏景熙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坚定的光芒。
“臣,谢主隆恩!定不负圣望,守我河山,护我社稷!”
退朝之后,镇北侯一把揽住苏景熙的肩膀,巴掌拍得震天响。
“好小子!真有你的!走,今日侯爷请客,咱们不醉不归!”
苏景熙笑了笑,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又带着几分沉稳:“侯爷,改日吧。答应了姐姐和弟弟,今日要去置办年货,还要试衣裳。若是我不去,那小崽子怕是要闹翻天。”
“哈哈哈!你啊,就是个‘姐弟控’!”镇北侯笑骂道,“行,赶紧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苏景熙翻身上马,那匹黑马通人性,长嘶一声,四蹄生风,向着苏府狂奔而去。
刚到门口,锦花就像个门神一样守在那。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锦花急得直跺脚,“小姐和小少爷在彩云阁等您呢!说了让您务必过去,有大事!”
“彩云阁?”苏景熙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回府,直接调转马头,奔向了彩云阁。
一进门,他就看见了苏欢。
她正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那匹墨色的云锦,对着光影比划着。
神情专注,嘴角含笑,美得像一幅画。
苏景侱正趴在柜台上,嘴里塞着糖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仓鼠。
“三哥!”苏景侱眼尖,大喊一声,扑了过来,“你看姐姐给我挑的红衣裳!”
苏欢闻声转身,看见苏景熙,眼睛弯成了月牙:“来了?听锦花说,朝堂上有大事?”
“嗯,封了个大将军。”苏景熙轻描淡写地带过,走到苏欢面前,“姐姐,这是给我挑的?”
“试试。”苏欢把云锦往他身上一比划,“这料子墨色隐金,最适合你。既不显得张扬,又能压得住场子。怎么,大将军看不上?”
“姐姐选的,自然是最好的。”苏景熙低头,任由姐姐在他身上比划,那种久违的归属感瞬间填满了胸腔。
“掌柜的,这料子我要了,用最好的裁缝,今晚通宵也要给我做出来!”苏欢豪气地挥手,“还有,给我也做一身常服,要淡青色的。”
“好嘞!您放心!小的亲自盯着!”掌柜的乐得脸上笑开了花。
姐弟三人在布庄里挑挑拣拣,苏欢时不时地给苏景熙整理领口,又时不时地数落苏景侱吃太多糖。
天色渐晚,姐弟三人提着大包小包,满载而归。
刚到苏府大门口,就看见门前停满了马车。
几十名禁军披坚执锐,杀气腾腾地列在两旁,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苏府的下人们全跪在地上,一个个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这是……”苏景侱吓得缩到了苏欢身后。
苏景熙神色一凛,护住姐姐和弟弟,大步上前。
“发生何事?”
管家听见声音,偷偷抬起头,压低声音喊道:“二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张总管开着圣旨来传赏了!正厅里等着呢!”
苏景熙心中一震。
传旨?这么快?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苏欢和苏景侱低声道:“姐姐,带侱侱随我来。”
三人穿过庭院,来到正厅。
大厅正中央,一位身穿大红蟒袍的张总管面朝外站着,手里拿着拂尘,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
托盘上盖着明黄色的绸布,看不清是什么,但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人不敢小觑。
见苏景熙进来,那太监转过身,脸上堆着笑:“哎哟,苏二郎可算回来了!咱家都等了半晌了。”
“臣,苏景熙,接旨!”苏景熙撩袍跪下,动作行云流水。
苏欢也拉着苏景侱跪在后面,低眉顺眼。
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圣旨,尖细的嗓音瞬间充满了整个大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景熙忠勇贯日,才略兼人。雁门关之役,奇功赫赫,朕甚嘉之。特封为‘战神大将军’,赐‘黑铁墨鳞甲’一副,黄金万两,白银五万两,御酒十坛,锦缎百匹!”
“苏二郎,还不快接旨?”张总管笑着,眼神里却透着几分深意,“这‘黑铁墨鳞甲’,可是先帝爷当年穿过的宝贝,陛下特意让人去内库翻出来的,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景熙双手高举,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
紧接着,那两个小太监走上前,一把掀开了托盘上的黄布。
刹那间,一道幽暗而深邃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大厅,逼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那是一套令人窒息的铠甲。
通体墨黑,仿佛是用最深沉的夜色锻造而成。
甲片层层叠叠,薄如蝉翼却坚硬如铁,每一片都泛着冷冽的寒光。
片与片之间用秘银丝勾连,随着动作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像是有生命一般。
头盔呈兽首状,麒麟吞口狰狞可怖,黑色的盔缨如瀑布般垂下。
护肩、护臂、护心镜,每一处都锻造得巧夺天工,既有着令人胆寒的杀伤力,又有着皇家的尊贵与威仪。
这就是“战神大将军”的排场!
这就是皇恩浩荡的具象化!
苏景侱顿时瞪大了眼睛。
苏欢看着这套铠甲,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这是景熙应得的,可这也意味着,三哥要走上一条更加凶险的道路。
“苏二郎,这甲胄可是陛下亲自过问的,比寻常的甲胄轻便三成,却坚固五成。”
公公走上前,虚扶了一把,“咱家公事公办,但私心里,也是佩服苏二郎的。日后前程似锦,咱家还得仰仗您多关照呢。”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掂了掂苏景熙刚才递过去的荷包,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
苏景熙站起身,将圣旨交到苏欢手中,目光灼灼:“公公客气,分内之事。”
送走了传旨的太监,苏府的大门重新关上。
大厅里,金光闪闪。
黄金、白银、御酒、锦缎,堆成了小山。
而那套墨鳞甲,就静静地立在那里,散发着嗜血的寒意。
苏景熙站在大厅中央,看着这一切,又看了看身边的姐姐和弟弟。
“姐姐,侱侱。”
苏景熙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从今往后,我苏景熙对天发誓。定用这身甲胄,这手中的刀,守我们苏家一世平安,守这苍澜国一世太平!”
苏欢走上前,替他理了理有些微乱的领口。
“姐姐信你。咱们苏家的男儿,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行了,别在这儿发愣了,把这些东西都收好。今儿是个好日子,咱们吃顿团圆饭,庆祝咱们家出了个大将军!”
“好耶!吃肉!我要吃肉!”苏景侱终于回过神来,欢呼着扑进苏景熙的怀里。
“三哥以后就是战神了!我要跟三哥学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