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后土女神庙里,一共藏着四十七个小孩儿,骨龄都在十二到二十岁之间,没有更小的,也没有更大的。
比十二还小的,是负担。比二十更大的,可能出去拼命了,再没回来。
这四十七个孩子,怯生生的站在边月面前,站在最前面的少女一身蓝衣,谨慎中带着讨好,还有微微的害怕。
她给边月跪下,她卑微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我是银霜城雪家家主的女儿雪疏桐,如果晚辈和同伴们能活着走出雪耀城,愿为前辈马前卒,供您差遣。”
她的骨龄十九,却有筑基十二重的境界。
的确是天赋异禀,稍加培养,就是一员大将,难怪敢把自己拿出来当谢礼。
她身后有人悄悄在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别这么轻易把自己抵押出去,有人甚至小声说:“雪姐姐,辉月宫主会来的。
剑尊说过,天道宫不会坐视不理……”
雪疏桐没理,反而将脊背挺得更直:磐霜剑尊还有没有活着,都不确定,凭什么觉得天道宫一定会得到消息,赶来救他们?
“马前卒不用,让你爹妈给钱就行。”边月没问她:你一个银霜城的人,怎么会在雪耀城?
没有意义,只要知道她爹妈活着,能拿出她的赎身钱就行。
至于马前卒?
她不缺。
在这里的四十七个小孩儿,每一个身上穿得都不差,精气神被折磨了这么多日子,也不见全部散掉。虽然看起来怯生生的,似乎很怕人,行动之间仍是优雅不粗俗,之前应该被教养得很好。
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儿啊,殷无名死到临头了还势利眼。
保下来的小孩儿都是富贵人家出身,资质好,有前途的。
不知道那些跟着他一起去死的人当中,有没有穷苦出身的?亲眼目睹他的选择后,有没有在背后捅他一刀?
“你,把其他人的姓名、籍贯、年纪都记下来。”边月指了指雪疏桐,吩咐道:“名单呈给我,我保你们有命走出这锁域。
出去之后,给你们的父母写信,让他们拿钱来赎人。”
边月的目标清楚明白,丝毫不因为对方是小孩儿就端着形象。
——救人可以,就是要钱!
救下老二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能捞一分是一分吧。
小孩儿们面面相觑,前辈高人一来即可止万鬼哭的形象瞬间崩塌
不是……你修为都这么高了,就不能活得清风朗月、世外高人一些?
真是幻灭!
救这些小孩儿,只是顺带,边月的主要任务,是找到这里的阵眼,并摧毁它。
说来也是奇怪,边月虽然不通阵法,但她的那双眼睛,除了能看到人的气运之外,又多了一项功能:看透阵法。
她依旧不知道阵法怎么解,怎么布置。以前逼急了只能一力降十会,把阵法彻底砸了。
但阵法这个玩意儿,它的高低,取决于布置它的人修为的高低。
如果不比对方强大十倍、二十倍,她这套一力降十会的把戏就算砸了。
如今她倒是可以省一些蛮力了——她可以直接看到阵法的阵眼。
不是像千灵那样,高屋建瓴,直接算出来。
那对她来说,玩儿法太高级。
她需要身临其境,才能直观的感受到。
在阵法方面的成就,她或许永远都比不上千灵。但如果有一天,千灵想用阵法困住她,也没那么容易。
雪耀城全城皆死,边月领着那四十多个小萝卜头走在街上。街道两旁的房子全都大门敞开,仿佛随时会有人从房屋中走出来,招待亲朋友好友,往来宾客一般。
但其实,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全是空的。
跟着边月的那四十七个孩子,在看到某家特定的房子后,忍不住哭出了声,甚至作势要跑进去痛哭一番。
边月从来不阻拦,也不会停下来等候。她又不是来带孩子的,钱能赚,但不能耽误她办正事。
雪疏桐极有眼力,明白边月的意思:有危险,我可以帮你们挡。但是自己掉队,我不管死活。
雪疏桐极力约束身后的跟屁虫,她身边的小孩儿檫着眼泪,小声道:“不怪他们,一夜之间,亲友井上,全家死绝,谁人能忍住?”
“忍不住也要忍!”雪疏桐严厉道:“想活就跟上,想死的自去哭家坟!”
剩下的小孩儿不说话了。
他们之中,有的是像雪疏桐一样,走亲戚时遇上雪耀城被屠的,有些是自家就在雪耀城,出去了只能投奔亲戚的。
不管什么身份,基本看人脸色、权衡利弊的眼色是有的。
有些格外优秀的,还在心里盘算:天道宫都没来,这位前辈来了。难道她也有牵挂之人被困在这片鬼蜮里?
诡异城池,除了跟着自己的人之外,一个活人都没有。
边月走了一圈儿,“亲身感应”过,眼睛看遍每一寸土地,也没找到所谓的阵眼。
对方这是用了什么办法,将阵眼隐藏起来了?
走回了那座后土庙,边月思考着要不要干脆把整个城镇烧了,砸入地底。届时有什么破阵眼,也都烟消云散了。
庙顶的那把剑,还在盈盈泛着灵光。城中鬼哭声绝迹,但天上的阴云还笼罩着这座城市。
这座不大不小的城池,就像一块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肉。它没有完全离开油锅,会不会再掉进去,就看把它捞出来的人,会停留多久。
也停留不了多久了。
白羽贞是被一阵寒风吹醒的,挂着她的笼子在青铜树枝丫上荡了荡。
她的笼子外面有东西在看着她,白羽贞猛然睁开眼睛。
那是一个少女,穿着银色的铠甲,头上梳着一缕一缕的小辫子,辫子上坠的珍珠,比白羽贞的还要大。耳环上镶嵌的红宝石比白羽贞的那颗还要红,衣服上绣着的凤凰,比白羽贞衣服上的还要高傲
看着十七八岁,当得起一句天人之姿。
那少女面无表情的盯着白羽贞,嘴没有张开,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你是白族族长一脉的后人?”
白族有三大派,祭司、族长、圣女。
这三大派互相制衡、互相扶助,几千年来,恩怨纠葛,谁也说不清。
直到白族落寞,先是祭司一脉绝了,后来族长一脉绝了,圣女一脉差点儿也绝了。
边月以一己之力续上了两脉,身兼族长和圣女的职位。
白羽贞谦虚道:“前辈您要说我是族长一脉,可。说我是圣女一脉,亦可。”
这鬼前辈大半夜的不猫在黑暗里阴暗爬行,跑出来找她挑衅,就没安好心。
白羽贞自诩能屈能伸,但伸屈得是能换来好处的。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况下,人家上来就挑衅,显然没给她多余的选择。
既然怎么应对都会被挑刺,那还受窝囊气干嘛?
显得她是受气包吗?
“好好好,身兼两脉,想来你一定练了一身铜皮铁骨了。”少女僵硬的脸上扯出一个诡异的笑脸。
“啪!”黑色的,由怨气凝结而的鞭子,隔着笼子抽在白羽贞的身上。
“啊!”白羽贞惨叫一声,身上的法衣没破,但那鬼气却沿着她的骨缝,侵入她的身体。
“啪啪啪!!!”又是数十鞭子,源源不断的鬼气侵入白羽贞的身体,她疼得忍不住在笼中翻滚。
不是她骨头太软,一个元婴期的修士,挨不住几鞭子。
她的修为已经被封了,自从那通电话之后,羽衣人就彻底将她囚困,修为被封。装她的笼子上一日三次的刷血海腐血,不给她任何一点儿逃脱的机会。
“你……你再敢碰我一下,我马上自爆!”在对方又一鞭子挥过来时,白羽贞咬牙恨声道:“我师父要我一根毫毛不少!
等她来了,发现我死了。
她答应的九千万极品灵石,你们一颗都得不到,还要承受她的怒火。”
“自己想一想吧!”白羽贞说完,就在笼子里彻底躺平,大有一种“来啊,杀我啊!”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
“九千万极品灵石,堆在一起,能把你那阴森森的地下照得跟仙宫一样吧?”白羽贞吐出一口血,神态却悠然:“你不要,你背后的那只手也不要?
他要是知道你为了来打我一顿泄愤,就把九千万极品灵石给砸了,你说他会不会气得亲手撕裂你这副已死的皮囊,再扯碎你那在阴阳两界里哭嚎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魂?”
那少女的这一鞭子终究没有落下来,她歪头看着白羽贞,笑了一下,问:“那你猜,我有没有厌烦这种不生不死,无穷无尽存在下去的窘境?”
白羽贞:“……”
“哈哈哈!!!”少女仿佛一个疯子,仰天长笑,青铜树附近的阴风都像是在应和她的笑声:“告诉你一个秘密。
天下所有的修士,所有的!
他们死后,要么身死道消,不入轮回。
要么投胎畜生道,千百世才能再修为人。即便为人,一样三弊五缺,或病弱早亡,或秋困潦倒一生。”
“但我们白家不是。顺为人,逆为仙,这是对天下苍生说的。白家,不在这天下苍生里面。”少女笑问:“你说,白家的人死了,会去哪里呢?”
白羽贞:“……”
白家的人死了,魂魄不会消散,但也不会入轮回吗?
那白家的人,死后魂魄会去哪儿?
“你……”白羽贞还想说什么,那少女却像是羞辱够了她,如鬼魅一样飘然离开。
不,她就是鬼魅!
一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却依旧存在于世间的鬼魅!
她想告诉我什么?
白羽贞脑子还没想清楚,被抽入体内的鬼气就开始造反了。
“啊~”白羽贞惨叫出声,她已经很久没这么痛过了。
她身体里的血仿佛在燃烧,要烧尽那些进入她身体的阴气。
白家的血容不下邪祟,两股了力量在她的身体里较量,将她的身体当做战场,痛得她恨不得剜下身上的一块肉来。
极致的疼痛让她在这小小的笼子里翻滚、痛叫,她隔壁的白玉笙、白瑶等白家小辈急得在各自的笼子里荡秋千。
“来人!来人!!”
“族长许诺的灵石,你们还想不想要了?!”
“这可是族长家的二小姐,杀了她的后果,你们承担得起吗?”
权贵家的公子小姐们,在面对终极威胁时,最有效的保命手段不是各自师长给的保命手段,也不是什么天阶灵宝,绝世掀起。
而是告诉对面的:我有钱,我有靠山。放了我,你能得到一大笔钱,杀了我,你能得到一个超级无敌强悍的敌人追着里砍!
但凡不是生死大仇,亦或是脑子坏掉的疯子,都知道怎么选。
不过这一招,好像在这里不管用了?
回应几个白族小辈叫骂的,是一阵阵的阴风。
白羽贞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痛!太痛了!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经脉,都在燃烧,然后被阴气冰冻,接着燃烧、冰冻。
白羽贞丹田里的那颗被封住的元婴疯狂运转,跳跃翻身,直接给她来了几套广播体操。
我或许真的要死了……白羽贞在心里恐惧,她死了会去哪里?
变成这座死城中,那些白族前辈一样生不生,死不死的存在?
白羽贞的意识模糊了,拼命给她叫人救命的白族小辈却渐渐的,讶异的停住了喊叫。
“白寂,你看……那是什么?”白玉笙指着关白羽贞的笼子,睁大了眼睛。
白羽贞的身体上方,结出了一个血红色的,半透明的茧。
白羽贞越是痛苦挣扎,这个茧缠得越紧,其上猩红的颜色,仿佛在净化,在抽离,慢慢的,演变成一种金红的颜色。
就像是她那一身的血脉,在被炼化,越来越纯粹一样。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刚刚那个虐待狂,其实是在送二小姐一场机缘?”
白家没有蠢人,他们更不是咋咋呼呼,热血上头的愣头青。
二小姐在这里,族长就一定会来。
但族长来了,他们那时候也不一定是活的。
现在的局面就是这样——二小姐生,他们不一定生,二小姐死,两边彻底谈崩,他们一定会死。
真是……进一步,或者退一步,都没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希望这真的是一场机缘,而不是陷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