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的人间,是人族的人间。”边月将责任推出去,再跟羽衣人理论:“你来,是要我去拿风雷剪?”
“控制风雷剪的血脉,是元凤?”边月想到那头在传说中坠落于秦岭的那只凤凰。
破碎的信息,在脑海中如同千万条理不清的线交缠,还要浇上两桶水打湿,分不清东南西北。
“嘶~”边月的脑子一阵抽痛,仿佛触碰到了颅内的某个禁忌区域,让她不能思考。
“师父,师父你怎么样?”白羽贞用力的拍打着囚笼的栅栏,羽衣人好心的提醒她:“别拍了,你的手要被腐蚀掉了。”
“师父!师父!!”白羽贞也不知道除了无意义的呼喊,还能做什么,她生气的冲顶在她头上,帮她震慑城中鬼怪的悯生剑喊:“你不是神剑有灵吗?快去保护我师父!
老娘好歹也是白族血脉,这些鬼怪还真能吃了我不成?”
白族血脉,驱邪的。
悯生剑原地转两圈,发出嗡嗡的剑鸣,仿佛在骂白羽贞:你个小瘪犊子,跟谁喊“老娘”?
“啪啪!”隔着栅栏还抽了白羽贞两剑。
白羽贞摸着脸上被抽肿的皮肉,气得要发疯。
羽衣人蹲下身来,仿佛跟边月平视,又像是一种被倾天巨力压垮的高山,声音略有些疲惫:“不必苦苦挣扎了。
天道恒常,世间的生灵,得到了什么,就得付出什么。
妖族有强悍的肉体,就得接受自身天赋不如人族。
阿修罗族天赋、肉身都足够强大,就得被限制在冥土,镇压仙、人二界诸多战乱造就的天地业力。
我们白族,得到了远古神的血脉力量,天道的偏爱,自然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边月脑子实在疼的受不了了,她索性盘膝坐下,开始在神府中构建思维导图。
构建思维导图,是学生时候的功课。这些年一直没放弃过,修炼神魂的时候,用这一套非常管用。
神魂之中,哪怕是见过一面的人,都能有名字,对应上相应的脸。
山川河流名称,各个势力称王称霸的范围。“安莱”各个阶层的官位名称,核心成员,哪些人与哪些人交好,需要防范。
哪些人与哪些人有仇,可以利用。
这所有的一切,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宏观的世界。
边月从思维导图里找到几百年前的秦岭。
出了鬼母的嵬村,死了老师的鬼村,隐居的“长征长跑运动员”张家。
张家祠堂下的黄泉渡口,封印黄泉渡口的骨门,被锁住的山君,秦岭深处被白族弃用的古城,古城下差点儿将她拖入阴河的青铜机械兽。
“你竟出生……你竟出生……白族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
被压在“山河鼎”下,声嘶力竭的妖兽。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我是……我是……
“啪!”
所有的思绪断裂,边月坐在自己的识海之中,看着所有的灵光如同星辰飞散,目光呆滞,如同人偶。
“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地走过来~请你们歇歇脚啊~暂时停下来……”电视里放着童音吟唱的歌曲,十岁的边月坐在二楼的客厅看电视。
“月儿~下来。”楼下,女人的声音命令道。
边月不情不愿的关了电视,下楼,乖乖站在女人身前:“师父。”
是白清音。
白清音递给她一个碗,碗里盛放着清水:“往里面吐口水。”
边月:“???”
不明白为什么,但边月还是吐了。
她很注意自己在白清音面前的形象,转过身去背着人吐,甚至没有“呸”出声。
吐好之后,端到白清音面前。
白清音将一根筷子插进碗中中,手离之后,筷子仍旧不倒,甚至在碗中转圈。
旁边,黑胖的男孩儿被一个同样黑胖的女人抱着,嘤嘤嘤的哭:“妈妈,我好难受,好难受。”
女人哄小孩儿:“庄明乖,白医生在给你看病呢,一会儿就好。”
白清音抓过小男儿的手,用银针刺破他中指,滴了一滴血进去。
一缕黑气在清水碗里涤荡,那根树在碗里的筷子轻轻颤抖,但就是不肯倒下。
白清音抿了抿唇,骂了一句:“给脸不要脸!”
“啪!”筷子直接被折断,白清音吩咐边月:“把这碗水端去倒粪坑里!”
筷子折断,赵庄明就不哼唧了,边月乖乖的端着那碗水出门找粪坑。
她回来的时候,听见白清音在骂赵庄明的妈:“让你儿子管好裤腰带,下次再到人家坟头撒尿,就直接剁了,来我这里当太监吧。”
赵庄明的妈唯唯诺诺:“不要不要……当太监也太惨了,我会管好庄明的,多谢白医生……多谢白医生……”
时光流转,几百年之后,坐在自己记忆宫殿中的边月看着白清音的模样,有些恍惚。
明明只是十几年的相处,还有一多半都是不太愉快的记忆,她却仍然记得她的模样。
记得她蹙眉时的轻蔑,记得她翻脸时唇角的嘲讽,记得她不耐烦时冰冷的眼神,记得她说话时,尾音总是往下压,让边月觉得很威严。
她模仿过她,甚至在某些方面,活成了她。
怎么可能忘记呢?
我传承的,是她的血脉。
恍恍惚惚之间,秦岭古城中的画面碎裂,嵬村压着的鬼母烟消云散,黄泥村下的骨门变得模糊,“山河鼎”下,压着的是什么?
一时之间,竟然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白琉璃碎裂后又被缝合的身体,插入她腹部的利刃。
这些记忆并没有消失,它们就散落在她的思维导图里,待在它们该在的位置,想要找到它们,也很容易,再回忆一遍就是。
它们像一颗被岁月炼得灰蒙蒙的珠子,不起眼,静静地存在。任你来来回回无数次,都看不见它的存在。
当你把它捡起来的时候,仔细观看,可能会想起它的来历,但心不在焉,毫不在意。
可是……我明明应该很在意……
边月慢慢的放下那颗珠子,意识陷入混沌。
哪里来的花香?
废旧的悬空古城中,大片大片的“血玉仙”盛开,如同带着鲜血的锁链,缠绕住边月的手、脚、腰、乃至全身。
“师父……师父醒醒……”白羽贞跌坐在囚笼之中,仿佛全身的筋都被抽走了。
她向着边月的方向,拼尽全力的伸手,然而能动的,似乎只有她的指尖。
越是纯血的白族,对血玉仙的花香越是没有抵抗力。
“孩子,好好休息吧。”被削掉半边脸的银发老婆婆缓缓的蹲在白羽贞的铁笼外,轻声安抚。
白羽贞仰头看她,那张只剩一半的脸。边缘竟然在缓慢的生长,仿佛某种恶心的肉瘤在繁殖。
白羽贞惊恐:“你……你……”
“白家的人,生或者死,都有定数,强求不得。”随着老太太的话音落下,白羽贞的视野飘到她身后的青铜树上。
那些被她师父当糖葫芦一样穿在青铜树杈上的白族族人,被青铜树“吐”出来,腰腹破开巨大的洞,却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仿佛曾经末日电影中的丧尸。
白羽贞:“!!!”
这座古城中的白族人,是不死不灭的?
无论遇上什么样的伤害,他们都能再次复原……
白羽贞最后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一个她万万想不到的人——巫翊。
巫翊的怀中抱着汪明纯,他对羽衣人说:“苍祈祭司,可以开始了吗?”
神府之中,记忆宫殿沉寂,神魂仿佛陷入一种“泥淖”之中。
动不了,说不了,甚至无法思考。
她感觉到自己的对面坐了一个人,她盘膝昏迷,脑袋无力的耷拉着。
有人问:“与生俱来的天赋被剥夺……她的灵魂会怎样?”
“魂飞魄散。”另一个声音回答,没有什么起伏。
之前的声音沉默了一阵,问:“没有其他办法吗?”
“以血玉仙剥夺来的天赋,能完美的与承受者契合。但被剥夺者,神魂受创,必定魂飞魄散。就连我白族的子孙,也不过只能将这种灵魂上的崩溃短暂压制,拖一段时间而已。”
另一个声音似乎是笑了一下,声音极度的轻蔑:“她的功德,已经可以在地府成就神职了,是你们看中她的天赋,又将她投入轮回,带到人间。
如今,又何必虚情假意的询问她的下场?”
“……立场与私情,我都可以有,它们不冲突。”
边月思考不了这段对话有什么含义,她只觉得很沉很沉,那是灵魂的重量。
“遂古幽渊,冥土何启?”
“阴穹无曜,长夜何栖?”
一个低沉的,仿佛来自太古时期的女音,吟唱着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古曲:“奈何横波,孤桥谁渡?孟婆执盏,前尘何故?
三生石刻,旧事谁诉?执念沉魂,千劫怎度?”
黑色的土地,总是充斥着紫色闪电与黑云的天空,阴风惨惨,厉鬼幽幽。
她似乎陷入了某个人的记忆之中。以另一个人的视角,看到了冥土之上的地府。
她听到耳边无尽的鬼哭,有人在尖叫嘶吼着:“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有人声音沙哑:“杀!杀!杀!荡平倭寇,我带你们回家!”
有人幽怨的唱:“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渊……”
有人大笑:“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去还复来!”
得意的,失意的,怨恨的,悲壮的,豪迈的,幽怨的……各种各样的情绪充斥在她的心头。
地府之中,有一个“熟人”朝“她”走来:“你也下来了?”
“咱们队伍里,除了千灵,都来报到了。”
“她”唯唯诺诺道:“队……队长……告诉您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咱们特异局当初的核心成员已经散了。
现在蹲坐在特异局的,也不知是什么禽兽?”
“你是被人弄死的?”“熟人”问。
“她”讷讷:“也……也不是……我是病死的……”
边月清晰的感受到,“她”死前很痛苦。
无穷无尽的鬼哭声,感受不完的“共情”。
被杀死的妻子,被下锅煮熟的孩童,被放血后吊在楼层中,引妖兽来吃的“诱饵”,被打碎膝盖、拔掉牙齿,折磨而死的“卧底”。
每一段“共情”,“她”都如同亲身经历。
死亡前的痛苦、恐惧,凶手狰狞的面容,无人来救的绝望哭嚎,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是“她”。
如果别的人一生只用面对一次死亡,那她的人生,要面临无数次。
太痛苦了……这样的人生,太痛苦了……
“善有余庆,恶有残殃。权衡功过,肃理幽疆。”
“一念善恶,百世短长。尘缘万种,皆入冥章。”
“六道周转,生死循环。浮生一梦,枯荣皆还。”
“来时复来时,去去重去去。红尘皆泡影,天道自轮回……”
女人的吟唱声,一直在边月的耳边回响。仿佛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无上的力量和道韵。
“她”自望乡台过,“熟人”提醒她一句:“可以回头看一眼,你在人间最后的挂念。”
“她”没有回头,笑着说:“不用,我的牵挂,都来这里了。”
“姜队,舟宝和老金他们呢?”“她”向熟人打听旧友的消息。
“熟人”说:“投胎去了。都是有功德的,死的时候又救过不少人,来世是个富贵台。”
“她”“哎呀”了一声:“现在去投胎?那不是投到乱世了?再富贵也得吃苦。”
“熟人”笑话她见识少:“世有三千界,生灵尽归冥。你不会以为,只有地星上才有生灵吧?”
“他们呐,去当外星人去喽。”“熟人”口吻很轻松,似乎也在为旧友高兴。
过了望乡台,就是阎罗殿。
《生死簿》上,“白绫”二字泛着金光,“熟人”笑着恭喜她:“要考公务员还是去轮回?你的功德,两条路都走得通。”
“那姜队,我再给你当组员?”“她”觉得自己更适合找个强大的队友抱大腿。
“熟人”大笑道:“行,哥还罩着你!”
“她”忙碌的学习阴律、了解业力核算、还跟“熟人”安排的“师父”学习如何维系魂体。
到了考试的那天,她对着“一见生财”的帽子对答如流,自信从容。
“一见生财”满意的点头:“不错,灵魂清正,功德护体,是个好苗子。”
“好好干,过个三五百年,等你功德再厚一些,就提拔你做个一方土地,执掌山川。”
“真的?!”“她”很高兴,给“一见生财”鞠躬:“多谢领导赏识,我一定立足岗位,务实笃行。心系群众,服务民生真抓真干,做一个有担当,敢做事的好官!”
“一见生财”似乎很无语:“……最近考上来,事没做多少,口号倒是喊得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