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今是被烫醒的。
准确来说,是胸口那枚六芒星吊坠忽然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吊坠内部被点燃了,温度沿着银链一路蔓延到锁骨下方,不剧烈,但足够让昏迷中的意识被强行拉回水面。
咔嚓——
一声碎裂声在大脑中响起。
阮今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捞出了水面,睁开眼睛时视野先是模糊的,然后一点一点地对焦。
她看到了金色斗篷的边缘。
夏思萌正单膝跪在她旁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接住黑匣的姿势,那枚黑匣正安安稳稳地搁在她膝边的地面上。
“……醒了?”夏思萌的声音带着一种刚压下去没多久的急,但她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稳一些,“你晕了大概五分钟。”
阮今眨了眨眼,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身体没有什么太大的异样,只是胸口那枚吊坠的温度还在缓慢地回落,像是刚完成了一次小幅度的调整。她撑着夏思萌的手臂坐起来,感觉膝盖还有些发软,但已经可以支撑自己的重量了。
年愿从她身后快步绕到前面,蹲下身,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确实清醒了过来:“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没事,”阮今说,声音还有一点哑,“……就是忽然有点晕。”
台下那些目光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已经有一半转了回去。
【假面】的几人和【凤凰】的几人本来都想上去,但是被副队劝下了。
他们的意思格外一致,太多人上去会乱套的。
王面和林七夜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选择走过去,但他们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已经坐起来了,才把目光移开,缓缓撤下去。
沈青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过道旁边,手里拿着那瓶之前被递过来的,他拿走代管的水,正在拧开瓶盖。
叶梵从前排站了起来。
这位在仪式上全程没有太多表情变化,但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幅度不大,却让附近的几道目光同时转向了他。
他朝阮今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像在等她站起来。
阮今撑着夏思萌的手臂站直,把衣服下摆拉平,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只黑匣,重新抱在怀里。
胸口的吊坠已经不再发烫了,但那股温度还没有完全消退,像一层正在缓慢散去的余热。
她垂目看了眼,发现上面有颗略大一点的钻石已经出现了很严重的裂纹。
看来刚刚脑中的那声响动并非幻觉。
仪式剩下的部分比她预想的更短。
发言在阮今被扶起来之后做了简短的收尾,授勋流程进入了最后的程序性阶段——盖章,归档,移交。
阮今抱着那只黑匣站在台侧,看着那只黑匣被移交到叶梵手中,然后又从他手中转交回她怀里。
整个过程没有太多声响,像一件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情正在走完最后的几步。
等所有人都从会场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了。
叶梵有急事匆匆而走,临走前吩咐左青安排好阮今的去处。
阮今被左青带着走了一段路,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跟在左青身后的时候步伐很稳,没有多问。左青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在等她自己跟上。
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阮今注意到王面正站在窗边,像是在等她经过。
左青也注意到了。他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王面,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
王面走过来,目光落在阮今身上,停顿了一瞬。
阮今也抬头看向他。
王面的目光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正在从不同角度确认某件事的打量。
然后他转向左青,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只说给近旁的人听:“……她身上有一道时间诅咒,微弱,但确实存在。正在缓慢消散,大概持续不了太久。”
左青的眉头蹙了蹙。他没有立刻追问,像是正在消化这个信息。
“如果那道诅咒完全消失,”林七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近了,他站在左青另一侧,目光也落在阮今身上,像是在和自己已有的信息相互印证,“那她这种异常的生长速度应该也会停下来。”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之前的推测是,她的时间异常可能在她到达某个特定岁数之后自然停止。”
王面没有否认。
他再度看了阮今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移开了视线,没有再多说。
但那一瞬间——他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翻动。
官方说辞是“阮皎年的血脉”。可当他站在这个孩子面前时,那种熟悉感像是被风吹出来的旧痕迹,正在不断地提醒他某个他没有办法直接确认的事实。
那些年里她说话时的停顿方式,她走路时习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的细微偏差,她笑的时候会先偏一下头的动作——这个孩子身上看不出这些,但有一种更深处的、像是被重新校准过的相似,像是新容器里装着旧的东西。
但……他又一次想起了那具尸体。
他亲眼见过的,亲手确认过的没有呼吸的人。那是真实的、不可撤回的死亡。
他在那道边界上站过,所以他无法说服自己她还活着,可是每当他的视线落在这个孩子身上时,他心底某一处始终没有办法彻底关闭那扇门。
“这个时间异常还有多久?”左青问。
“没几天了。”王面说。
左青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决定。然后他开口:“我送她去山海司。”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阮今,又看了一眼林七夜,“阮允茗自己的亲戚自己不带着,送去新兵集训营那么危险的地方,简直是胡闹。”
他无奈摇摇头,转向阮今:“我送你过去找你堂姨。”阮今没有犹豫,她点了头,走到左青身侧。
林七夜站在走廊里,目送左青和阮今的背影转过走廊尽头。他身边还站着王面。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林七夜开口:“……你刚才说那个诅咒在消散……那是那种会自然消失的,还是需要外力干预的?”
王面沉默了一下,道:“自然消散的。那道诅咒已经在减弱了。”他没有说“因为她的时间似乎正在找应该在的地方”,但林七夜从他的语气中读出了那个方向。
走廊尽头的门已经合上了,左青和阮今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
林七夜站在原地,收回目光,侧过头看了王面一眼。王面站在一边,手里还摸着胸口挂着的那枚银戒。
“……你觉得她是不是?”林七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