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面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银戒,边缘已经被他反复握过很多次,温热的。“……我不知道。”
他说。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这句话后面还有半句没有说出口的话,被他咽了回去。
林七夜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他走出一段路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但最终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几天后,新兵集训营的训练场。
百里胖胖站在场边,手里捏着一份说是寄给林七夜的通知,低头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正在不远处看新兵名单的安卿鱼喊了一声:“——说是阮今已经在山海司安顿好了。”
安卿鱼没有抬头,但他推眼镜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是送去他们那个研究所培训吗?”
他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这孩子之前撞见我的标本很冷静,没有一丝惧色,兴许是个科研的好苗子。”
闻言一边正在思考事情的林七夜嘴角抽了抽,有点无奈:“卿鱼,我其实怀疑那次她是被吓懵了才什么表情都没有。”
“……”安卿鱼认真思考了一下那天那个不小心给碰见的画面。
那其实是一段很短的记忆。
他当时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标本,其中有一些保存得比较完整的生物组织切片,还有几件来自边境关隘的、带有能量残留的实物样本。
他当时在一张长桌前面排列标本容器,把标签贴正,把容器按照编号顺序摆好。他记得当时走廊里的光是从西侧窗户斜照进来的,照在玻璃容器的边缘上形成了几道细长的光影。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在低头调整一个容器的角度,以为是百里胖胖或者曹渊来找他,就没有抬头——直到他发现来人没有出声。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大概八九岁的女孩正站在门口,手里好像还捏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叶子。
她的目光正落在他面前那只半开的标本箱上。里面是几件保存得比较完整的组织标本,边缘用记号笔标注着编号和采集日期。
那些标本的外貌对于成年人来说也属于“需要适应一段时间才能平视”的范畴,对一个小孩子来说通常会导致不同程度的反应:尖叫、后退、转头跑开,或者僵住不动。
安卿鱼在过去的实践经历中见过很多种反应方式。
但那个女孩没有后退。
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些标本上,没有移开,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排斥或惊慌。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在处理一段她需要理解的信息。她的视线从一只容器移到另一只,然后停在其中一件上。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判断那件东西的性质,最后她只是轻声问了一句:“这个……是什么?”
安卿鱼当时回答了。
他不记得自己具体说了什么。
大概是一段关于样本来源和保存状态的简略说明?
但那个女孩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只是“哦”了一声,然后退出了门口,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了。动作很安静,像是怕打扰什么。
那扇门合拢之后,安卿鱼又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些标本,又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得出结论,但他在那个下午的某个时刻把那件事记录了下来——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撞见一整箱生物标本,没有尖叫,没有后退,问了一句“这是什么”然后安静地离开了。这种反应模式在他的记录里不是没有出现过,但频率极低,通常需要经过特定训练的人才会具备。
他回过神来,腼腆的笑了笑,还是选择了自己最初的判断:“基于我对她面部表情的分析,我更倾向于是心理素质强大。”
曹渊坐在长椅上擦刀,没有插话的意思。
迦蓝正在办公桌边吃着小糕点,正色道,“那我们后面还有机会见到小阿念吗?”
沈青竹站在窗边,认真思考片刻后道:“应该可以,如果她身有不凡且天赋出众,还是有很大可能出现在守夜人行列的。”
“但我觉得因为她的身份,她反而不可能被送来集训营。”江洱小声嘀咕两句,飘在一边,似乎格外忧郁。
其他几人闻言也是沉默了。
楼下,天色正好,体能训练也进行的如火如荼。
一个熟悉是身影从训练营侧门被领进来。
领人的教官在交代了几句后匆匆离开,像是有人找。
少女好奇的打量着四周,随后像是看见目标一样眼前一亮,快步朝前走去。
阮今的时间在十六岁这一年暂时停住了,像一只找到了正确位置的指针,安静地卡在了它该在的刻度上。
于是阮允茗大手一挥让她去新兵训练营跟着学学。
袁罡比林七夜他们先知道这件事,但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他站在训练场中央,手里拿着点名册,看到不远处侧门旁边的那道身影时,他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然后像是没事发生一样,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最先发现入列的阮今的,是站在队伍后排的几个新兵。有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又转回来,像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几秒之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是被风吹散的种子,在队伍末尾迅速蔓延开来。
“那谁啊?”
“不认识,新来的?”
“都开训多久了,怎么还有空降兵?”
“看那样子也不像什么厉害角色……”
“袁教没说话,说明应该是打过招呼的。”
“空降兵呗,谁知道怎么混进来的。”
那些声音不算大,但足够被站在队伍末端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方沫站在队伍中段,他侧过头,隔着一排肩膀看了一眼入口方向那道身影,然后收回视线,没说话。他旁边是苏元和苏哲,苏哲正偏着头朝那个方向张望,被苏元伸手按了一下肩膀,示意他别一直盯着看。
丁崇锋站在更靠前的位置,他听到后排的议论声时微微瞪大了一下眼睛,像是在震惊这个信息。
卢宝柚从听说有人空降的那一刻就不太舒服。他本来没在意,但那股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而且格外的似曾相识。
这种令人不舒服的熟悉感他之前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过。
但是那个人现在没在这里。
他的指节攥了一下,烦躁从胃里往上翻,然后他转过身,朝队伍末端的方向走了几步。
新兵们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看到卢宝柚动了,那阵声音像被按了静音键一样,迅速收束成一阵沉默。
谁都知道卢宝柚脾气不好,不好惹。阮今正站在队伍末端,低头整理衣领,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打量。
卢宝柚停在她面前,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目光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加掩饰的审视:“……你就是那个空降的?”
阮今这才抬起头,目光和他对上,没有闪避,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嗯,你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