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政事不忙?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西炎王待玱玹坐下,看了一眼与他相邻,埋头吃饭的人。
“朝会已散,我过来陪陪爷爷,晚点处理政事。”苍玄说完转而看向朝瑶,“听闻你把生意分了,你不是喜欢挣钱吗?”
“怕你猜忌我联合辰荣军意图造反,我主动点。”朝瑶丢下鸡骨头,自顾自吃着菜,连眼神也没给玱玹一个。
“你造反就不会坐在这里吃饭,而是拿匕首指着我。”玱玹对她的态度不在乎,自己给自己倒酒。
“你们俩好好说话嘛,别一来就像吃了辣椒,上火气。”小夭对这两人属实无奈,两人以前相处是吃鱼不吐骨头,张嘴就是刺。现在巴不得给对方喂哑药,偏偏遇事又会帮对方。
“那你别来,没事陪媳妇,给你爷爷多生几个大金曾孙,含饴弄孙。”朝瑶见他抬手立刻把酒端过来,一饮而尽。
玱玹看了看她,再拿个酒盅倒酒,“你能来,我为什么不来?爷爷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孙辈。”
谁也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小夭干脆倒酒喝,瞟见西炎王兴致颇高的眼神,“外爷,老年人适当饮酒,有些益处。”转手把酒端给西炎王。
西炎王瞪了一眼小夭,抿着笑把酒喝下去。
朝瑶又把酒端过来一饮而尽,“咱们俩分身乏术,小夭可以带媳妇常来。”
玱玹拿酒盅的手微顿,不露破绽,唇角勾起笑意,“你不是不喜欢涂山璟吗?”
小夭见他们丝毫不避讳自己,佯嗔:“你们俩斗嘴干嘛要扯上我。”
“狐狸嫂子性情温柔,有钱又贴心,长得好看会哄人,我哪里会不喜欢呢?唯一的缺点就是他亲人,现在奶奶病瘫,哥哥和睦,妯娌性子好,上没老下没小,多好。”
西炎王听见这番感慨略带惋惜的话,噗嗤笑出声,“西炎民风彪悍,但你这话被那群老古董听见,得说你大不敬。”
小夭.........还是没人理她,忍俊不禁地喝起酒。
“你的意思,你同意涂山璟与小夭?”玱玹放下酒壶,转而盯着朝瑶。
朝瑶这次没有再端他面前的酒,回视他的眼神。“婚姻就像穿鞋,合不合适自己知道,我一不是长辈没有过来人之谈,二不是我与涂山璟过日子,哪有资格说同不同意。小夭要是喜欢的人是叫花子,那人对她好,她乐意,我也不说二话。”
“我说我不.....”
“玱玹。”
西炎王盯着玱玹,蓦然出声打断他的话,“瑶儿说的在理。”
又要吵起来了,小夭笑着转圜气氛,“我嫁人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送贺礼。”
“她嘴上从没有输过理。”玱玹喝下自己面前的酒水。他何尝不与他们一样,今日有人上奏说朝瑶如今势力不容小觑,言明收回当初给予的便利,他力压下非议。
谁知刚下朝会就收到密报,她把生意分了,光明正大带着钱箱去找辰荣熠。
他在她心中连小夭的表哥都不算,只是西炎的帝王。
“陛下,当初我要的那块地,修辰荣西炎英烈祠。”朝瑶星眸微睁,将话题转移到正事上。
玱玹微笑看向西炎王,讲起朝瑶与他做生意要辰荣山山峰之事。“爷爷,此事孙儿不敢擅专,你的意思?”
“你现在一国之主,凡事只会问爷爷,咱们俩到底谁不孝顺?咋的?半截腿埋进土里还得跳起来替你指点迷津?”朝瑶找到机会立马开刺,“这事我当初找的你,也是你答应的,你爷爷甩你一个眼神,你打算翻脸不认账?你今天不认账,明天我回西炎城上坟,把你年轻时行为放浪的事告诉你爹娘。”
他年轻时?他现在老了?他放浪?她身边不是还有一位声名远播的浪荡子。玱玹被这话气得闷头连喝三杯酒,连句反驳话都说不出口,一说出口,管你什么泼天大道理立刻被她曲解。
这日子有得看呀,西炎王侧头一笑,轻咳一声。“玱玹,你如今贵为国君,况且帝王一诺,按照你们的想法办吧,我这把老骨头也该休息休息了。”往后一仰,斜倚竹榻。
“你看看,你看看,要不人家能打下万里江山,这就是权威。”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朝瑶笑上眉梢看着老头,“还是咱们家老祖宗雅量豁然,赫赫始祖,吾族肇造。聪明睿智,光被遐荒,建此伟业,雄立东方。”
西炎王虚扶胡须,阿谀献媚之人见过不少,这丫头每次都能让他一笑。“我老了图清净,爱听点文雅的话。”
小夭.........死心塌地的老头。
“我小肚鸡肠,小人之心。”玱玹见爷爷满意上了,故作自嘲。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爷爷没有不满朝瑶的话,他的试探之心到此为止。“我明日下旨,开始修建英烈祠。”
“玱玹,听闻苍梧和五王有些不愉快,我把他带走。”
正事陛下,私事玱玹,她真会随机应变。玱玹认真地看着她,“苍梧今日上折递交虎符,言辞中有归隐之意,你准备如何说服他?”新帝登位便有臣子请辞,流传而出就是对他这位新帝的不认可。
苍梧是良将帅才,带兵有方,深得士兵的信任。留不住苍梧不仅损失人才,还会军心动摇。
“私下打一架呗,打晕带走。”朝瑶不在乎地回应,拿起小碗给西炎王盛粥,“你老再多吃点,等会我陪你选块地,以后吃点自己种的菜,免得有些人说你老不干活,垂暮之年遭白眼。”
“小兔崽子,说话没个顾忌。”西炎王接过朝瑶手上瓷碗。小夭见外爷今日确实没怎么用饭,吩咐内侍熬点酸枣仁茶,方便饭后当水喝。
“我在你眼中连孝道都没了?”玱玹思绪停留在打架,突然听见这话,连忙打量一眼西炎王的神态,没有异常才不可思议地看向朝瑶。
“我又没说你,你至于咋咋呼呼吗?”朝瑶待小夭说完继续对着内侍吩咐,“桂圆百合、莲子心、?红枣枸杞、还有玫瑰花,兑水熬代替茶叶换着喝,保证咱们老祖宗口味别重复。”
小夭饶有兴趣地对着瑶儿一笑,“瑶儿,以前求着你学,你都不爱学,怎么现在对这些都能脱口而出了?”
“药不懂,吃的懂。”朝瑶知玱玹今日已下令让王宫医师轮流去医堂坐诊,便于教学。“你每日上完课,医馆还是别落下,我现在没钱了,没钱送礼。”
“你这嘴明明是让我活学活用,非得说这些。”小夭眉眼含笑地看着瑶儿,眼眸有丝恳求,“等我医术再精进一些,我们游历世间,看看有没有办法彻底治好。”
玱玹瞟了她一眼,自己没心疾气得心口疼。“召........”召集医师为她诊治的话,被她截断。
“我现在活得挺好,别操心我,我等两日要去清水镇了。”
小夭蓦然听见瑶儿要去清水镇,看了一眼玱玹,“那我空了去看你。”
“行行行,别带他就行。”朝瑶嫌弃地看看玱玹,“长得不行,说话不中听,赏心悦目一件也做不到。”
“你不刺我两句,这饭是吃不下吗?”玱玹咬牙切齿地瞪着朝瑶,一会动刀,一会动嘴,身心全不放过。
“看吧,度量也不行。”朝瑶傲娇地回瞪,眼睛瞪成灯笼。
“收起你的眼珠子。”小夭犀利地瞪着玱玹,玱玹长叹一口气,扬起微笑直接闭眼。“我不带他,绝对不带他,让他一边忙。”小夭喜笑颜开地将另半只鸡腿夹到瑶儿碗中,“你多吃点。”
西炎王瞟了一眼玱玹,这粥越喝越有滋味,放慢速度细品。
用过饭,玱玹被小夭和朝瑶一人刺,一人拱火。气得差点抱树撞头,心气翻江倒海,却忍着不愿意走,陪着爷爷在山头选地。
看守辰荣山的侍卫,急匆匆寻到大亚,“大亚,辰荣山外有四位少年,说是...”迟疑地看着大亚,“说是你的宝贝。”
朝瑶拍了自己耳朵一巴掌,欲让自己失聪。“带来我瞅瞅,什么宝贝。”
“你不喜欢这个称呼,我吩咐他们依旧喊你圣女。”小夭待侍卫转身,心疼地瞅着瑶儿耳畔红痕。
“小夭,这样会引发旁人的揣度。”玱玹不认同小夭的话,余光是她脸上的红痕,语气风趣,“到时候别人以为我容不下咱们瑶儿。”
他妈的,朝瑶赶紧扶住老头往前走,转头冲玱玹翻个白眼,“别你的我的,我是我自己的,不爱听我知道自己屏蔽不听。”
小夭也不忙着追随西炎王和瑶儿的脚步,站在原地留出一段距离才和哥哥慢慢走,“哥哥,瑶儿不可能做你的王后,你也不可能嫁给他,把情意多给枕边人。”
两人与她不同,他们此生都不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玱玹受不了瑶儿的多情,瑶儿也没办法接受玱玹,与其这样,此生只做兄妹还能和好如初。
玱玹嗤笑一声,手掌覆盖在手臂的伤处,情爱如九霄云汉,仇怨似九渊玄冥,乃情仇两极。
情至浓处即为恨,恨极反生情。
“小夭,有情必有恨,情想为因。她不愿我不会逾矩,我说过只要常回来,我就很知足。”
小夭看见玱玹的动作,伸手去拉他手臂,玱玹却往后缩手。“给我看看。”小夭用蛮力拉住玱玹的手腕,撩起袖袍,白纱上已经渗出血迹,“谁干的?”小夭警惕地环顾四周,难道是德岩他们?
玱玹苦笑,整理着袖袍。
小夭见玱玹隐忍不言,眼神立即变得不安。猛地回头看向前方的外爷与瑶儿,难以置信地回望玱玹,艰难地问道:“瑶..瑶儿?”
玱玹依旧不言不语,只是低头整理袖袍。
“哥哥,你们非要生死相见吗?”小夭避开玱玹的伤处,握紧他另一只手臂,痛苦地望着他,声音发颤:“做兄妹....不好吗?”
“你嫁给丰隆不好吗?为何非得是涂山璟?”玱玹抬眸反问小夭,“涂山璟真有瑶儿说的那么好吗?族长之责、血脉之缚,狐族重嗣,不管哪一条他都没办法舍弃,入赘皓翎。”
“他与涂山篌如今都没有子嗣,换言之你嫁入涂山,族长夫人需要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这都不是你喜欢的事,倘若再一时半会无孕,族中非议,涂山璟也会娶妻纳妾。小夭,瑶儿不碰四大世家的未来族长,你以为是碰不起吗?不管哪位老头叮嘱她,她自己是知道明白这点。”
当时丰隆和涂山璟同为四大世家未来族长,他对涂山璟心存芥蒂,有嫉妒是真,但涂山璟配不上小夭也是不争的事实,
曾告诫过他无法妥善解决家中事与婚约,就不要招惹小夭。可他对防风意映的维护,屡次发生,他也一遍遍保证会解除婚约。
他和丰隆在幻境里的对打,他那句因为知道是兄弟,所以才敢这样做,更让自己心中不悦。
他的婚约靠的不是他自己,如果没有朝瑶,他会怎么样?恐怕连放弃族长也做不到。明明是手握权势之人,却犹豫不决,懦弱不堪。
漂亮话谁都会说,可他真能扛住族内压力,迎娶小夭吗?
“遁得一时,难遁一世,涂山璟能压一时非议,能压得住一辈子吗?青丘涂山长老都是族内德高望重之人,难道涂山璟还能为你一人,逼迫青丘所有长老?我此生没办法与一人携手白首,需要联姻巩固王权,可笑不可笑?我可是出在求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若水。”
小夭死死盯着玱玹受伤的手臂,“所以...瑶儿的伤留在你身上,就是哥哥的一生一世?”
他伸手想触碰妹妹颤抖的肩,却在半空僵住。小夭攥住他手腕,“涂山璟入不入赘皓翎有什么关系?他愿意为我走一步,我也愿意为他多走一步。哥哥,你现在已经是帝王,想要什么样的王后没有?何苦这样。”
王后?他甚至愿意共享天下给她,“我要的从来不是婚姻...我要的是你们永远别离开!我不想成为孤家寡人,守着冰凉的王座。”
小夭不忍地望着玱玹,松开他的手,“哥哥,你怎么会是一个人,我不管与谁在一起都不会离开。”
不会吗?小夭动了去游历的心思。玱玹怔怔地望着远处瑶儿与爷爷说笑的模样,她的步摇在晃出刺目的光。“你们聊吧,她不乐意看见我,我去忙了。”
她全然忘掉儿时的话,假若她选择的人最后是蓐收,他不甘也不会怨,可她甘愿与世人鄙夷的相柳、防风邶等人纠缠,也不愿意选择更好的人。
小夭目送哥哥越走越远的背影,他的话,她怎么会不明白?飓风般的吸引让她不由自主看向另一人,但涂山璟能让她安心。
无法触碰的月光与可触摸的温暖,玱玹与她的处境有何不同?
瑶儿因为她,曾在玱玹身边停留,相柳因为瑶儿,曾在她身边停留。
她与玱玹的处境和因经历而产生恐惧,注定月光只能拂过他们肩头,而不是被拥有。
需要自我压抑感情获得所求,她要的安稳,他要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