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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已相思,怕相思 > 第650章 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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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幽静,檀香袅袅。西炎太尊退隐的宫殿内,老人正靠窗翻阅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午后的阳光给他威严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若忽略那偶尔掠过眼底、沉如古井的锐利光芒,此刻的他,看上去只是一位寻常的、颐养天年的老者。

殿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还未来得及通报,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便已熟门熟路地晃了进来,带着一身外头的鲜活气儿。

“老祖宗!您最贴心、最孝顺、最……” 朝瑶笑容灿烂,甜腻的奉承话张口就来,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溜。

太尊头也没抬,只慢条斯理地合上了书卷,手伸出,精准地抄起了窗边花几上用作摆设的一截枯梅枝——那枝条虬结苍劲,不知被他把玩了多少年,光滑油亮。

“小兔崽子。” 太尊声音带着点午睡初醒的慵懒,但那股子沉甸甸的君王威压,已无声地弥漫开来。他掀了掀眼皮,目光如古潭深水,落在朝瑶身上,“能耐了啊。”

朝瑶脖子一缩,嘴里半点不服软:“老祖宗!您这是干嘛?我可是专程来看您的!这一见面就抄家伙,传出去人家要说您老……哎呀!”

话没说完,那枯梅枝已挟着风声,不轻不重地朝着她小腿招呼过来。

朝瑶修为通天,若真想躲,便是百八十根灌注灵力的神兵也近不了身。但她偏不。为了老祖宗那点老年人的快乐和祖孙间的情趣,她得演。

只见她夸张地“哎哟”一声,抱头就在殿内蹿了起来,身法看似凌乱慌张,但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那枯枝的落点,嘴里嚷嚷得更起劲了:“老欺小!不讲武德!老祖宗您以大欺小!我要去告诉哭坟,告诉列祖列宗您用枯枝打他们心尖尖上的后人!哎哟!疼!我装的!嘿嘿!”

她嘴里喊着疼,脸上笑得贼兮兮,绕着柱子、桌子灵巧地转圈,活像只成了精的兔子。

这点小把戏根本瞒不过眼前这老狐狸——曾经的西炎王,如今的西炎太尊。灵曜“遇刺”,皓翎两部“被袭”,这么大的动静,时间又如此凑巧,老头子不动脑子,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是谁在背后搅风搅雨。

她更知道,这事情,眼前的老祖宗能看穿,她那同样成了精的皓翎王能看穿,甚至后面蓐收、九凤、相柳、玱玹那些个聪明人,迟早也能品出味儿来。她要的从来就不是瞒天过海,而是他们心知肚明却不得不憋着,还得捏着鼻子配合她把这场大戏演完的那份默契与无奈。

太尊追了几步,终究是年纪上来了,气息微有不匀。他停下脚步,随手将那枯梅枝往地上一丢,发出“嗒”一声轻响。

他冷眉横眼,板着脸瞪着不远处停下脚步、还试图扮鬼脸的小兔崽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现在什么能镇住你了?”

这话听着是训斥,可那眼底深处,哪有一丝真正的怒意?更多的是一种“我就知道是你”、“你又给我找事儿”、“但我拿你没办法”的复杂情绪,糅合着纵容与难以察觉的骄傲。

侍立一旁的老内侍眼皮都没抬,无声地挥了挥手。殿内伺候的宫人们立刻如蒙大赦,低眉顺眼、脚下生风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掩上了殿门。

老内侍太懂了,太尊这哪里是真动怒?分明是心疼这小祖宗得紧,又拉不下脸直接关怀,只能用这种追打的方式来确认她毫发无伤、活蹦乱跳。

见人都走了,朝瑶立刻不演了。她嬉皮笑脸地蹭上前,像只讨好的猫儿:“老祖宗,累了吧?我给您捶捶肩?”

刚凑到近前,太尊闪电般出手,精准地揪住了她一只耳朵——没用力,但架势十足。

“哎哎哎!老祖宗轻点!耳朵要掉了!掉了就不好看了!” 朝瑶立刻嗷嗷叫,但不挣扎,反而就势用两只手虚虚握住太尊揪她耳朵的那只苍劲大手,动作亲昵又带着点耍赖。

“少给我来这套。”太尊没好气,但手上的力道又松了半分,“说说吧,这回又唱的哪出?把自己徒弟推出去遇刺,还跑到辰荣山去掀了玱玹那小子的桌子?皓翎那边鸡飞狗跳,也是你的手笔吧?小兔崽子,你是嫌大荒太安生了?”

朝瑶就等着这句呢。她立刻收了嬉笑,但表情也没多严肃,反而带着点我可都是为了你们好的委屈巴巴,开始卖惨般地往外倒豆子:

“老祖宗,您这可冤枉死我了!我这不是没办法嘛!”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晃着太尊的手,语气又直白又可怜,“您看看西炎现在,表面上一统辰荣,风光无限。可底下呢?那些个世家大族、地方豪强,个个尾大不掉,阳奉阴违。玱玹的新政是好的,可推行下去,到了地方就变了味儿!废除贱籍?多少年了,暗地里买卖奴仆、欺压良民的少了么?减赋?好处都让那些蠹虫中饱私囊了!官官相护,欺上瞒下,长此以往,根基都要被蛀空了!”

她偷眼看了看太尊的脸色,见他虽仍板着脸,但眼神专注,便继续道:“灵曜遇刺,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把事情捅到明面上!让玱玹,也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他们粉饰的太平底下,藏了多少污垢!匪患?不过是把那些地方上横行霸道、该杀该剐的恶徒废物利用一下,顺便让皓翎的兵松松筋骨,这火,得从外面烧起来,里面的朽木才肯动一动。”

她口若悬河,将自己如何利用信息差,如何在西炎境内制造“匪患”压力,如何逼玱玹不得不正视并下决心整治吏治、触动旧利益集团的算计,掰开了揉碎了讲。至于妖帝以及借着练兵真正锤炼皓翎军队、为阿念铺路等更深层的布局,她则只字不提。

在老祖宗面前,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心照不宣就好。她只摆出忧国忧民、帮玱玹整顿朝纲的大义姿态。

太尊听完,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揪着耳朵的手终于松开了。他背着手,在殿内踱了两步,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对着朝瑶。

“就这些?”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整顿朝堂,方法多得是,非得用这种险招?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把皓翎也拖下水……”

“险招才见效快嘛!”朝瑶揉着其实一点也不疼的耳朵,凑到他身边,语气恢复了惯有的狡黠与笃定,“温水煮青蛙,煮到什么时候去?就得下一剂猛药,让那些盘根错节的烂根子都疼一疼,让坐在上面的人不得不动刀子!老祖宗,您打江山的时候,不也是雷厉风行,该断则断?”

眼前这位老人,一生都在规矩、权谋、冷酷中打滚,比谁都清楚这潭水有多深,多脏。他不教她规矩,恰恰是因为看到了她身上那股不受束缚的生命力、直指人心的通透、和敢于不要脸地去破局的真实。

他舍不得用那些条条框框去束缚她,甚至可能从她的无法无天中,看到了一丝自己曾经拥有或向往过的、被岁月和权位磨平了的锋芒。

果然,太尊沉默了片刻,转过身,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里面没有责怪,只有了然的深邃和复杂的慨叹。

他岂会不知这小兔崽子话没说完?她布的局,从来都是一环扣一环,眼前的纷乱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局以天下为棋盘、以苍生为注的险棋,他和皓翎王,还有那位早已作古、只余残念却心系故土的七代辰荣王,其实早就心知肚明,并且,早就默许甚至愿意在暗中助她一臂之力。

因为这局棋,不为一家一姓之私利,而为天下万民之将来。他们这些老家伙,或已退隐,或已故去,或已到暮年,能看到有这样一个小兔崽子,敢想、敢做,甚至有能力去推动这盘棋,他们心底,是欣慰的,甚至隐隐期待着那最终的破而后立。

“行了,少在我面前摆弄你那点心思。”太尊最终只是摆了摆手,重新坐回窗边的榻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嫌弃,但那嫌弃底下,是藏不住的纵容,“该干嘛干嘛去。只一条,别真把自己玩脱了,到时候还得我这把老骨头去给你收拾烂摊子。”

“就知道老祖宗最疼我!”朝瑶立刻笑靥如花,凑过去熟练地给太尊捏肩膀,嘴里抹了蜜似的,“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烂摊子肯定不给您留,要留……也留给玱玹收拾去!”

太尊闭着眼,任由她按摩,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这小兔崽子,永远知道怎么戳中他心头最软的那块地方,又永远懂得把握分寸,在他那套名为规矩的遮羞布边缘,跳着最鲜活、最温暖的舞蹈。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演得乐在其中。

午后的青丘大宅,阳光透过花窗洒落,庭中草木葳蕤,暖风熏人欲醉。偏厅内茶香袅袅,但气氛不如表面那般闲适。

西陵珩端坐主位,昔日威仪沉淀为岁月赋予的从容,眉宇间那份对儿女的牵挂与洞悉,丝毫未减。

她拉着新婚女儿小夭的手,细细端详。小夭今日一身浅绯色家常裙,乌发松松绾起,眉目温婉,依偎在母亲身边,确有几分新嫁娘的娇憨之态。

可西陵珩深知,这女儿性子看似绵软,骨子里却承袭了她与赤宸的倔强与傲骨,只是这份桀骜被一层看似迷糊的壳子包裹着,加之过往经历导致心思细腻敏感,遇事往往思虑过重,反易自伤。

“璟品性是极好的。”西陵珩缓缓开口,声音温和:“温润仁厚,待你之心,娘看在眼里,是真心实意。只是……”她略一停顿,指尖轻抚小夭手背,“他性子太过纯善,有时难免优柔,尤其面对血脉至亲,总存着一份不忍,反倒易被掣肘。”

小夭依偎着母亲,乖巧点头:“娘说的是,璟他……确实如此。”

西陵珩眼中流露出慈爱与郑重:“夫妻一体,贵在同心。你性子里有股不认输的韧劲儿,他性情温润包容,正可互补。娘只盼你们日后遇事,莫要学那些痴男怨女,将心思百转千回地藏掖,徒生猜忌嫌隙。要多学学你妹妹朝瑶,”

说到此处,西陵珩语气中不自觉沁出无奈的笑意,又隐含赞许,“她那性子,是混不吝了些,可有一点好——有疑便问,有气便发,有主意便直言。夫妻之间,坦诚相待,比什么弯弯绕绕都强。莫要因着一点小事试探来、试探去,冷了人心,伤了情分。”

小夭听得认真,脸颊微红,低声应道:“我记下了。定与璟……有话好好说。”母女俩低声絮语,尽是家常体贴与为妻为妇的道理。

一旁坐着的赤宸,罕见地沉默着。自女儿小夭成亲那日喧嚣过后,便似沉静下来。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庭中摇曳的花影上,手中惯常把玩的酒壶搁在一边,竟是一口未饮。

那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平日的豪迈不羁,也无对女儿出嫁的不舍愁绪,反倒是一种深沉的、若有所思的静默。

这般异样,早落在同座的獙君、烈阳、逍遥眼中。三人交换着眼色,心中疑云渐起。赤宸这老家伙,几时这般安静过?酒不喝了,话不说了,连与他们斗嘴抬杠的兴致都没了?莫不是嫁了女儿,真把魂儿也丢了一半?

可看他眼神,清明锐利依旧,不似伤怀,倒像在思虑什么极要紧的事。

恰在此时,厅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涂山璟匆匆步入,他惯常温和从容的脸上,此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焦灼。

目光触及小夭,那焦灼里又添了浓重的心疼与担忧。“岳父,岳母。”涂山璟先向赤宸与西陵珩行了礼,声音有些发紧,“刚得的消息,事关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