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元洛城皇宫太极殿,大行皇帝陛下元超的灵柩停放在大殿正中。
巨大的、用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梓宫,如同蛰伏在昏暗光线中的黑色巨兽,无声地散发着冰冷、死寂的气息。
走近些能从尚未完全封闭的隙缝里嗅到丝丝浓郁的檀香与蜡油混合的味道。
殿内粗大的白烛林立,烛火扑闪,烛泪堆叠,恰似亡人不散的阴魂被凝结堆砌而成的不甘心。
梓宫前摆放着大行皇帝灵牌的桌案上,香炉内青烟袅袅,贡品丰盛新鲜。
从高高的穹顶垂落而下的素白色帷幔,伴着大殿敞开的殿门穿堂而入的寒风在棺椁周围恣意飘荡,就像一双双温柔的手在轻抚静卧在里面的人……
太极殿内十二根朱红巨柱,此时已用黑黄两色的细纱密密匝匝的缠绕成黑金色。
大殿两旁亦是自穹顶垂下的素白帷幔随风轻摆,拂过大殿内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更透出阵阵寒意。
时辰已近午夜,守灵的内侍及宫女都已进入半梦半醒之间,若不是大殿的寒意和不敢睡的警觉,这个时辰能站着不动还保持清醒,都是对毅力的挑战。
福临一身麻衣走进太极殿,看看殿内昏昏欲睡的几个守灵宫人,走到棺椁旁,垂目吩咐道:
“陛下从来宽厚仁慈又素喜清净,今夜除夕,尔等不必近前立规矩了,到外殿伺候吧!
各人只要记得自己的职分,不要过分懈怠了!”
众人轻声应了,静静的退出主殿。
遣走了太极殿内守灵的内侍宫人,大殿内顿时空荡荡,只余福临一人。
十几天的时间,福临原本丰腴的身材瘦削了好多,先前鼓鼓的肚皮平坦了,润泽的皮肤干枯了,肉肉的双手也枯瘦如鸡爪,还抖得厉害。
此时的福临,日渐消瘦的身躯佝偻着,拖动着僵硬的腿脚,亦步亦趋的穿梭在烛火与棺椁之间,如同苍老的鬼魅。
他走到火苗摇曳的长明灯前,先将灯芯挑正,然后缓缓拿起旁边装着灯油的金壶,努力控制着手臂的颤抖,将壶嘴对准灯盏,小心的添了一注灯油……
一阵风拂过,长明灯的火苗扑闪着摇晃了几下,福临忙伸手护住灯芯,唯恐这灯忽然熄灭!
“陛下,十几天了,楚王殿下音讯全无,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为您主持公道!
今夜除夕,就让老奴来陪着您守岁吧!”
回身跪在祭桌前的铜盆边,福临一脸虔诚恭敬,捧起旁边的金箔冥纸,一张一张的投入火盆……
未灭尽的灰烬得了接续的冥纸,瞬间燃起一簇簇火焰,映着他凹凸不平、又枯槁的脸显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福临……”
一声微弱、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呼唤,刺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福临身上打了一个激灵抬起头,一眼望见身着单薄的明黄龙袍的陛下站在面前……
正是陛下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穿的那身!
福临马上从刚才的跪坐直起身,直挺挺的跪在陛下面前,膝盖实实着着的落在太极殿冰冷坚硬的金砖上。
他无心多想,也觉不出膝盖的疼,几步跪行到陛下脚边,
“老奴在!陛下,老奴在呢!”
元超低头看着他,嘴唇有些干裂得起了皮,转头看向殿外,轻声道:
“这雪……终归还是停了!”
“回陛下,是!雪停了!今年这雪下的大,瑞雪兆丰年,开了春,明年的庄稼定能长得好。”福临应着,声音抑制不住地激动,
“这天太冷,冷得邪乎,陛下您怎穿的如此单薄,小心受了寒气。
容老奴去去就来,给您添件狐氅吧!”
“不必了,朕不冷!”元超目光温和的看着他,那双曾经温润明亮、如今却浑浊不堪的眸子,像一秉残烛,拼尽全力燃烧出最后一点微光,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朕这心里头……比身上……冷!”
福临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猛地一揪,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陛下……”
“他们……都盼着朕死,早早就安排了朕的结局!
福临,你说……是不是?”
“陛下!”福临惊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尖叫出声,眼泪随之喷涌而出,
“陛下,您万万不可如此想啊!您是天子,是真龙!您……”
“真龙?”元超嘲讽般地勾了勾嘴角,那弧度轻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悲凉,
“被困浅滩……遭了虾戏的囚龙吧?
朕身为一国之君,在朕的皇宫里,竟连一碗干净的药,都喝不上!”
福临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僵,血液都凝固了!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陛下,如被定了身。
“自从朕坐在这个龙椅上,看人的眼睛就变了!变得没有心了!”元超走到太极殿的龙椅上坐下,此时大殿内巨大的梓宫不见了,空空荡荡的太极殿只有元超和福临主仆二人。
“楚王,朕的四皇弟,从小跟着朕一起读书、习武、学骑射!
元远心地纯良、志向高远,为兄弟对朕恭敬有加,为臣子忠诚可靠!可朕对他反不及对五皇叔信重更深!
若不是心有疑虑,当初早点调他回洛城,就不会给那些人祸乱北元的机会了!
他们夫妇情深义重,如今朕却又要给他压那么重的担子,不知他们何时才能有机会享受一生一世一双人,朝夕相伴的小日子啊!
朕实在是对不住这个好弟弟!”
“陛下,不该如此自责!您自承继大统,为了北元,殚精竭虑,日理万机,牺牲了多少自己的利益和真心,老奴看得清楚!
朝堂内外人心多诡,您身处其中为权衡利弊,多思多想那也是不得已啊!
楚王殿下忠勇、善良,与您是最好的君臣、兄弟,陛下不必为了偶尔的试探与怀疑,心有愧疚!
楚王殿下即便知道了,也定会懂得陛下的苦心,理解陛下的!”
“嗯,福临呐,谢谢你,你最会宽朕的心!”元超说着,以手轻抚龙椅扶手上的龙头,低头看着自己登基十几年来指点江山的龙椅,轻声道:
“福临,你做的不错!记住,要好好活着,等楚王回来,帮朕把最后的事情做完!朕也就能走的安生了!”
“陛下!您放心!老奴拼着这条老命,也要等到楚王殿下得胜回朝!”福临双手触地,叩首在地向陛下应命!
“好!好啊!那朕就放心了!”
元超说着,从龙椅上起身,没有犹豫,不待福临抬头已大步朝殿外走去,转瞬便消失在太极殿的门口……
福临抬起头浑身又是一个激灵,恍如大梦初醒。
殿外,风雪不知何时又猛烈起来,呜咽着拍打着紧闭的殿门窗棂。
那声音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更衬得殿内死寂如墓,唯有长明灯的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和福临粗重艰难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