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欢缓缓上前,她看着贵妃熟悉的眉眼,哽咽着问道:“娘娘家中可是有幼弟?”
当今的宸贵妃娘娘,得皇上盛宠的宸贵妃娘娘。
娘娘出身索绰伦氏,有两个弟弟。一位乃是当朝兵部侍郎,还有一位是御前侍卫。
“本宫是有两位弟弟,穆齐和沐善。舒贵人听闻过?”阿箬问道。
“二位大人都是少年俊才,嫔妾曾在族中听闻过。”意欢忍着痛说道。
沐善,直到今日她才知道沐善的名字,知道他的身世。
阿玛是江南河道总督,长姐是宫中贵妃娘娘,兄长是兵部侍郎。他是索绰伦氏的小儿子,如今皇上御前的侍卫。
意欢上前,规矩地伺候贵妃簪花。铜镜中,映出那双如出一辙的凤眼,还有那如出一辙的淡漠与冰冷。
昨儿皇上本是陪着贵妃娘娘的,是太后叫皇上选中了她,是她让贵妃娘娘不高兴了。
“好了,出去吧。”
屋外的人也都到齐了。
·
储秀宫
意欢痛苦地捂脸垂泪。
她还是入了宫,成了宫妃。她不被贵妃娘娘喜欢,或许在他们姐弟闲谈时,贵妃会同沐善抱怨她的存在。沐善也会不喜欢这个同他姐姐争宠的她吧。
舒贵人才入宫就病倒了。
···
转眼入冬。
阿箬站在风雪中,感受着冰天雪地的寒气。雪花落在她的头上、脸上。满身火彩摇曳也成了天地的配色。她神色淡淡地看着飞雪。
弘历牵着永璋走来,看见院中神色冷淡的阿箬,心急促地跳动着。院中的人好似下一刻就会彻底消失在风雪中。
“阿箬。”弘历放开永璋,着急地跑上前,一把将阿箬拥入怀中。
他喜欢阿箬穿着宫妃的衣裳,喜欢她浑身上下戴满他送来的金银首饰,仿佛如此便能将圣人染上世俗,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这些年,阿箬细心教导着永璜他们,他也一直陪在一旁。虽然阿箬端着师傅的姿态,可在弘历眼中,她就像一位母亲一样养育着、教导着孩子们。她生气时打了孩子们,甚至气到打了他,都叫弘历觉得开心。
可是没有孩子在阿箬身边,没有他在阿箬身边,阿箬一个人站在风雪中,随时会消失的真相叫弘历害怕。这么多年了,他在承乾宫中也不过是得到了一张能放在床边的小榻,那永远垂落的纱幔一直阻隔着他的视线,告诉着他,他只是为师傅守夜罢了。
“阿箬,永璋刚才偷懒,叫伴读给他抄了书。”弘历说道。永璜刻苦勤勉,他长大了,已经很少再留在承乾宫读书;永琏天生聪慧,随着年岁渐长,阿箬也很少再担忧他了。唯有永璋,依旧叫阿箬忧心。
廊下的小永璋一下子跪下了——皇阿玛刚还说帮他保密的!
阿箬直接推开弘历,一脸严肃地走向跪着的永璋。
“额娘!”永璋害怕地看着宸额娘拿起了宫里常备的戒尺。
“哇——”永璋起身,哭着逃跑。
“王钦,新燕,把永璋抓起来。”阿箬更生气了。不好好练字抄书,偷懒已经很叫她生气,永璋竟然还敢跑!实在太不听话了,比永璜和永琏更不让人省心。
看着阿箬提着永璋远去的背影,弘历松了一口气。
·
傍晚,阿箬温柔地拍着趴在软榻上睡着的永璋。永琏进屋时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将功课交给宸额娘后,坐在软榻一旁,给永璋的手心又上了一层药。
正批阅奏折的弘历抬眼看来,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柔了。几个孩子都被阿箬教得很好,但若是能有一个是阿箬亲自生的就好了。
···
又是一年迎春宴。
皇上已经将只有皇后能穿戴的首饰送到了承乾宫中。阿箬也从来不会拒绝送来的首饰,除了穿的依旧是贵妃朝服外,身上的每一样物件都超过了她贵妃位分该有的规矩。
宴会上,众人也未曾有半点惊讶。毕竟皇上明显是在等长春宫那位病逝。
东珠送到贵妃手中时,众妃也依旧没有半点惊讶。
晚间
阿箬卸下满身珠翠,只是一身素衣坐在屋中。有人影从窗户翻了进来。
“弘昼?”
这亲王中,唯有和亲王最爱参加皇家家宴,每一次都早早到,抱着酒坛同康亲王对饮。今日,他又醉了,又留在了宫中。
“皇上今儿会来,你害怕吗?”阿箬问道。
“若是死了也好,这样我就不会再任你玩弄了。”弘昼将阿箬整个人抱在怀中,低垂的眉眼藏进阴影里。他咬着阿箬的耳朵,生气地微微用了力。
恨她的无情,只将自己当作坐骑,当作听话的野犬。恨自己的无能,恨不得永远留在她脚边,用血肉去温暖她冰寒的心。若是他被皇上处死,这双总是带着盈盈笑意的眼睛,是否能为他落下一滴眼泪?
她保护着华里彦,给了华里彦最多的宠爱;保护着谟本,甚至为谟本怀孕生子。只有他。被他玩弄着,被她第一个放弃。
弘昼笑着,用力亲吻阿箬的身体。
“笑什么?”
“我高兴。”高兴自己有利用的价值,高兴自己能替她死去。
门被推开了。弘历察觉到床上不止一个人。
“王钦,出去把门关上。”弘历沉着声音说道。
屋里很安静。弘历站在屋中,看着纱幔后的两个人影。
阿箬伸手,掀开纱幔的一角,声音带着沙哑道:“元寿?你先出去。”
“是皇兄回来了?”弘昼笑着问道。
·
门口,王钦按着自己快跳出来的心脏,忍着想要呕吐的感觉,颤抖着吩咐道:“所有人立刻离开承乾宫,前后各门全部关闭。”
新燕合上了后门,王钦关上了大门。
两个人影从正殿寝屋中纠缠着打了出来。两人都是奔着打死对方的念头,拳拳到肉,招招致命。
阿箬披着外衣坐在廊下的栏杆椅上观看着。
弘昼藏拙多年,当初的天资也在日复一日的隐藏中逐渐消磨。如今的他,面对面与皇上交手还是落败了。一拳又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元寿。”阿箬喊道,“他是你亲弟弟,不如这一拳你落在我身上?”
拳头还是朝着弘昼落了下去,用尽了所有力气,将地砖砸得碎裂一片。
弘历看向廊下的女子。月光照在她身上,照亮了她的身影,却也模糊了她的面容。他抬手擦去眼中的泪,这才终于又看清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阿箬缓缓走近他,脸上也没了平日的温婉。她平静地看着弘历说道:“我说了我将你当作弟子。你做了什么?求来赐婚圣旨,要我给你为妾!你会叫福敏给你做妾吗?你会叫朱轼给你做妾吗?”
“他们是男子!”
“我和他们一样,是你的师傅,是你的长辈!甚至,我比他们都更加用心地教导你,传你圣贤书,教你为人、为君!”
阿箬说着,举起了手,带着茧子的手上戴着一枚古朴的戒指。
“索绰伦氏家主的戒指。元寿,你知道索绰伦氏如今的一切都是我抢来的吗?穆齐、沐善,都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你知道康亲王答应谟本住在索绰伦府吗?他把谟本送给了我。可你却迎我入了宫。”
“大清的皇后怎么也比你索绰伦氏家主尊贵!”弘历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他叫人给富察氏下了药,用不了几年,他就能让阿箬为后,他们就能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
“大清的皇后也是你的妻子,权力在你;我若是索绰伦的家主,谟本是我的妻子,谟本以我为主。你办得到对我跪下吗?”
弘历当场跪下,“你还要我怎么跪下!我给你跪了多少年,我们初见不过两天,我就给你跪下,喊你主子,你还要我怎么跪!”
阿箬笑着后退了两步,“你瞧,因为你是皇帝,我是嫔妃;当初的你是四阿哥,我是小小伴读。所以你跪下也觉得是玩闹罢了,是哄着我罢了。那年拜师,你跪下,我认你为弟子,你却唤我阿箬。”
夜深了,阿箬感觉有些疲惫了。她温和地看着弘历说道:“早些回去,明儿你还得上朝。别叫人看见你失态,君王不露喜怒之色,不示好恶之端,当收心摄念,悉用于经世济民之上。”
阿箬不顾两人,径直转身回屋睡下了。
弘昼咳嗽着,带着荒唐的笑容说道:“四哥啊!弟弟给她做了妾,弟弟支持你为正妻。舍万里江山,博展颜一笑。阿箬只是想坐在养心殿中而已,她又不是要长生不老丹,你又不是没有,给了就给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