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向林轩喊了一声：“林轩，走了。”
“来了来了！”林轩的脸上带着几分意犹未尽，“老大，这就走啊？我还以为要打一架呢。”
与此同时，黄曦他们也进来了。
黄曦没好气地道：“打什么打？你以为打架好玩啊？”
“不好玩不好玩。”林轩嘿嘿笑着，探头往正堂里看了一眼，“苏导师没事吧？”
苏紫月经过林轩身边时，淡淡地说了句：“没事。”
她的声音有些哑，脚步也有些虚浮，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一行人穿过前院，走过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打手身边。
那些人看到他们，像看到了瘟神，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躲，恨不得把头缩进墙缝里。有个胖子慌不择路，一头撞在廊柱上，闷哼一声，翻着白眼晕了过去。另一个瘦子趴在地上装死，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裤腿湿了一大片。
林轩从那人身边走过，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又加快几步追上洛逸尘，小声道：“老大，你说这些人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人？”
洛逸尘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屏障笼罩的宅院，院墙上的“李”字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翻卷，露出背面暗红色的滚边。
他收回目光，看向走在前面的苏紫月。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在脚下的泥土里扎下根。
走到院门口时，洛逸尘突然停下脚步。
他看向苏紫月，道：“苏导师，您先等我一下。”
苏紫月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洛逸尘又看向林轩：“你们先陪苏导师到外面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好。”林轩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干脆地应了。
他朝黄曦使了个眼色，几人便簇拥着苏紫月往外走。
等几人走远，洛逸尘才转过身，重新朝正堂走去。
正堂里，李虎刚从那把太师椅上爬起来，正扶着桌子喘气。那三个女子早就被人扶下去了，李广还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像一摊烂泥似的，连爬都爬不动。
李虎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
看到门口那道白袍身影的瞬间，他的脸刷地白了，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大、大人……您、您怎么又回来了……”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洛逸尘走进正堂，在那把太师椅上坐下。不是李虎刚才坐的那把——那是主位，他坐的是客位。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态很放松，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李虎被那目光盯得浑身发毛，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大人，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您刚才问的，小的都说了，一个字都没瞒……”
“我知道。”洛逸尘打断他，声音不疾不徐，“我回来，不是要问你什么。”
李虎一愣，偷偷抬起头，正对上洛逸尘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不杀你，是因为苏导师有好生之德。”洛逸尘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下一句，他的声音就冷了下来，冷得像淬了冰，“不过，苏导师不打算对你做什么，那是她的事。我不一样。”
李虎后背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沿着脊梁骨一路爬到天灵盖，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你、你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洛逸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李虎，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突然亮起两团幽蓝色的光焰。
那光焰很淡，淡得像深冬的鬼火，可就是这淡淡的两团光，让李虎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进去了。他想移开目光，却发现脖子僵住了，眼睛也僵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下一瞬，一股奇异的精神波动从洛逸尘眉心涌出，无声无息地没入李虎的眉心。
李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针从太阳穴扎进去，在颅骨里搅了一圈。
他惨叫一声，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额头撞在桌腿上，撞得砰砰响。
那痛楚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股灼烧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觉。像是脑子里多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怎么形容都不对。
李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抬起头，那张被血和泪糊满的脸上，满是惊惧。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李虎大叫道。
洛逸尘收回目光，那两团幽蓝色的光焰缓缓熄灭。他靠在椅背上，淡淡地开口：“放心，只是一道小小的精神禁制而已，还威胁不到你生命。”
“你……你……”李虎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利索。
洛逸尘也不急，就那样看着他，等他缓过劲来。
过了好一会儿，李虎才从那种极致的恐惧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你……你到底想怎样？”
“不怎样。”洛逸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今天起，你替我做几件事。”
李虎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第一，善待那些替你干活的人。该给的工钱一分不能少，该放的假一天不能扣。以前欠下的，慢慢补。”
李虎连连点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第二，这方圆百里的事，但凡跟李家有关的，事无巨细，都给我记着。隔段时间，派人送到天穹帝国星辉城，交给城主季云龙。”
李虎又点头，点得又快又急，生怕慢了一拍。
“第三。当年苏家的事，你给我查。谁下的令，谁动的手，中间经了哪些人的手，一样一样，查清楚。”
李虎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大人，当年的事都过去二十年了，小的就是个旁支的……”
“查不查得到是你的事。”洛逸尘打断他，冷声道：“查不查，是你的命。”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李虎从骨子里感到恐惧。他这才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比刚才那个女人可怕十倍不止。
那个女人眼里有恨，可这个年轻人眼里什么都没有。可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更让人害怕。
因为这意味着，在他眼里，自己根本不算什么。
碾死一只蚂蚁，需要恨意吗？不需要。
李虎最后那点侥幸彻底粉碎了。他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小的……遵命。”
洛逸尘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时，他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对了，别想着找人解这禁制。这世上能解精神禁制的人不是没有，但绝不是你们李家请得起的。而且——”
他微微侧头，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禁制触发的那一刻，你会比现在痛苦一万倍。好好活着，替我办事。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说完，他抬脚跨出门槛，消失在夜色中。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李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恐惧都忘了。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慢慢抬起头。正堂里空荡荡的，那三个女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扶走了，李广也不见了踪影，只有地上那滩水渍还在。
他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突然像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辉洒进正堂，照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他仰面躺着，看着头顶那根横梁，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叔父喝醉了酒说的那句话——
“这世上的事，都是有因果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躲不掉的。”
那时候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院门外，林轩正靠着墙根啃一块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干粮，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看到洛逸尘出来，连忙把剩下的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喊：“老大，这儿呢！”
洛逸尘走过去，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苏紫月站在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苏导师怎么样了？”他压低声音问。
林轩咽下嘴里的干粮，也压低了声音：“从出来就一直站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星璃想去陪她，被她轻轻推开了。黄曦说让她一个人静静。”
洛逸尘点了点头，没有过去打扰。
一行人默默地走在夜色中。
镇子很小，没几步就走到了头。
出了镇口，道路变得更加崎岖，两边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远处的天际隐约有雷光闪动，却听不到雷声，只有风呜呜地吹，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接下来去哪儿？”林轩问。
洛逸尘看向前方的苏紫月。
她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却始终与后面的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苏导师。”洛逸尘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苏紫月的脚步微微一顿。
“您接下来有什么想法？”
她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将她散落的发丝吹起，又缓缓落下。她站在那里，背影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我想回苏家看看。”
洛逸尘点头：“好。”
没有多余的话，就一个字。可就是这个字，让苏紫月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林轩也连忙道：“对对对，回去看看。苏导师您带路，我们跟着。”
黄曦白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握了握南宫天儿的手。南宫天儿会意，拉着星璃快走几步，跟到苏紫月身后不远的地方。
星璃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她乖乖地跟着南宫天儿，只是时不时抬头看看苏紫月的背影，脸上满是担忧。
一行人摸黑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到了另一座城镇。
这镇子比之前那个大一些，好歹有家像样的客栈。
林轩去敲门的时候，掌柜的披着衣裳出来开门，看到这么一大群人，先是吓了一跳，等看清洛逸尘递过来的银币，那张困倦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客官里面请！楼上楼下都有房间，刚收拾过的，干净！”
洛逸尘要了几间上房，安排苏紫月先休息。
她确实是累了。从离开李家宅子到现在，她一直走在前头，一刻都没停过。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苏导师，先休息一下，等天亮了再走。”洛逸尘站在她房门口，没有进去。
苏紫月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洛逸尘替她关上房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下楼。
大堂里，林轩他们已经坐下了。
掌柜的给上了几壶热茶，还有几碟子粗点心。林轩饿坏了，一手抓一个，左一口右一口，腮帮子鼓得像蛤蟆。
黄曦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我饿嘛。”林轩含糊不清地说，“折腾了大半宿，铁打的也扛不住啊。”
姚心语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叶浮浮沉沉，若有所思。江云浩坐在她旁边，腰板挺得笔直，面前那杯茶动都没动。
南宫天儿把点心碟子往星璃面前推了推，柔声道：“饿不饿？吃点儿垫垫肚子。”
星璃摇了摇头，小脸上还带着困意，却强撑着不肯去睡。她抓着南宫天儿的手，小声问：“姐姐，苏导师她是不是很难过？”
南宫天儿怔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没事的。苏导师很坚强，会好起来的。”
洛逸尘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轩咽下嘴里的点心，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大，那个李虎，你后来回去找他，又问了什么？”
洛逸尘放下茶杯：“没问什么。就是给他下了个禁制，让他替我们盯着李家。”
“禁制？”林轩眼睛一亮，“什么禁制？厉害不厉害？”
“束魂阵诀。”洛逸尘淡淡道。
林轩倒吸一口凉气，黄曦也瞪大了眼睛。姚心语放下茶杯，那双慵懒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江云浩难得地挑了挑眉。
“那不是……”林轩的声音都变了调。
“是。”洛逸尘点头，“改良过的。不会伤他性命，只是让他听话。”
林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行啊老大，这手厉害！那姓李的以后还不得乖乖给咱们当眼线？”
黄曦却皱起眉头：“队长，这禁术会不会有什么反噬？万一被人发现了……”
洛逸尘很笃定，道：“不会，我改良过，痕迹很淡。除非是星帝境以上的强者专门探查，否则察觉不到。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就算被人发现，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李家在圣灵帝国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也该有人治治他们了。”
黄曦不再说什么。
几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苏紫月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长发也重新梳过，用那支白玉簪子绾在脑后。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些。
一行人吃过早饭，便跟着她上路。
苏紫月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昨天快了许多，也稳了许多。
她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避什么，眼睛始终望着前方，从不往两边看。
洛逸尘也不催，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越往前走，路越难走。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林子越来越密，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空气里弥漫着腐叶的潮气，混着不知名的野花香，甜腻腻的，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
林轩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嘴里嘀嘀咕咕：“这地方也太偏了，苏家以前住这儿？”
黄曦瞪了他一眼，他连忙闭嘴。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前面的林子突然稀疏起来。
阳光大片大片地洒下来，照得人眼睛发花。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山谷。
三面环山，一面临水。
谷地很开阔，足有数百亩。靠山的那一面，隐约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废墟。
坍塌的围墙、倾倒的梁柱、被野草覆盖的基石。废墟中央，孤零零地立着半堵墙，墙面上爬满了藤蔓，只露出一角焦黑的砖石。
苏紫月站在谷口，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将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她就那样站着，看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脚，走了进去。
脚下的路已经被野草吞没了，只有偶尔露出的一截石板，还能依稀辨认出当年的模样。
苏紫月走得很慢，她走过那片废墟，走过那半堵墙，走过一丛丛疯长的野草，最后在一处空地前停下来。
那里有两堆土。
不高，也不大，被野草覆盖着，几乎要和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甚至看不出有人打理过的痕迹。如果不是苏紫月停在这里，没有人会知道，这是两座坟。
苏紫月站在坟前，看着那两堆黄土。
风吹过来，野草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
她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有运功护体，就那样直直地跪下去，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裙摆。她浑然不觉。
她伸出手，颤抖着，去拔坟上的草。
那草长得很深，根扎得很牢，她拔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拔，指甲嵌进泥土里，嵌得指尖发白。
洛逸尘走上前，在她身边蹲下，伸手去拔另一边的草。
苏紫月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林轩他们也围了过来。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默默地蹲下，一根一根地拔那些野草。
草拔完了，露出下面的黄土。那土很干，很硬，裂着细细的缝，像干涸的河床。
苏紫月跪在坟前，看着那两堆黄土。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先是轻轻地颤，然后越来越厉害，像风中的叶子。
“爸爸，妈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梦里，“月儿来看你们了。”
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哽咽。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干裂的黄土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