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清晨”,多罗西娅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喉咙的干涩灼痛唤醒的。
塔内冰冷的空气似乎钻进了她的骨头缝里,连暖炉的光芒都显得有气无力。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群爱尔兰小矮妖拖着跳了一整夜的舞,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酸疼。
“梅林的破袜子啊……”
她声音沙哑地嘟囔着,挣扎着坐起来,感觉脑袋里像塞了一团匈牙利树蜂的鳞片,“在这地方呆了五十多年还不死……您命可真大……”
她灌了好几口水,才勉强压下喉咙的不适。
爬出帐篷时,她的动作比前两天迟缓了许多,伸懒腰也显得有气无力。
她瞥了一眼那个依旧背对着她、仿佛与石礅融为一体的身影,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固执的倔强同时涌上心头。
“早安,格林德沃先生。”
她的声音比昨天沙哑了不少,失去了那份刻意装出来的元气,“希望您享受了一个……呃,无声的好梦。我这里倒是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被一堆会说话的《预言家日报》淹没了,它们都在头条写着‘傻女孩被困古塔,活该’。”
她试着开了个玩笑,但效果甚微,连她自己都笑不出来。
她慢吞吞地坐下,拿出最后一点食物——几块巧克力和一包比比多味豆。她心不在焉地嚼着巧克力,味同嚼蜡。
“今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老实承认,声音里带着疲惫和迷茫,“我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开心的、糟糕的,全都倒出来了。您就像……就像一块最顽固的石头……不过也对……您只是落寞了,我不该忘记你是一个被最伟大的巫师打败了的最邪恶的巫师。”
沉默。依旧是那片能把人逼疯的沉默。
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她低下头,用手指划着地上的灰尘。
“也许我真的来错了。”
她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也许邓布利多教授也错了。您在这里五十年,外面世界变成什么样,谁死谁活,您大概早就一点都不在乎了。我像个傻瓜一样,对着一个空谷喊话,还指望能得到回声。”
她开始真正地感到绝望。
之前的担忧和恐惧,至少还有一份“找到格林德沃就能有希望”的念头支撑着。现在,这份支撑眼看就要崩塌了。
也许是出于这份绝望,也许是连日的疲惫和紧张让她有些失控,她的话开始变得更加零散,更加前言不搭后语,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情绪宣泄。
她又开始重复说起学校的事,但语气更加焦躁。
“……斯拉格霍恩教授昨天又暗示我圣诞节可以去参加他的鼻涕虫聚会了,好像现在是什么太平盛世一样……皮皮鬼前几天往一群一年级新生头上倒了冰水,就因为他们没来得及给他让路……海格好像又在禁林里养了什么新东西,我听见牙牙吓得到处乱跑的声音了……厨房里的家养小精灵最近做的糖浆馅饼有点太甜了,是不是换配方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鸡毛蒜皮,声音沙哑,毫无重点,甚至有点语无伦次。她提到德拉科的次数变多了,语气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我不知道还能为德拉科做点什么……他看起来快碎了……我昨晚甚至梦见他哭了,可我从来没见过他哭……斯内普教父肯定知道什么,但他什么都不跟我说,只是叫我别多问……我怎么能不能问?……”
她甚至开始抱怨起一些更琐碎的事情。
“……我来之前应该多带点柠檬雪宝的……这里的灰尘太大了,我的袍子都快变成灰色的了……不知道家养小精灵会不会来这里打扫?估计不会,这里连个鬼都没有……除了您……我不是说您是鬼……”
她就这么喋喋不休地说着,像一台快要耗尽燃料却无法停止的机器。
话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夹杂着叹息、咳嗽和因为焦虑而不自觉的指甲刮擦地面的声音。
她说了很久,久到她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几乎像是在呓语。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了,只是机械地、徒劳地发出声音,对抗着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巨大寂静和绝望。
“……他们说您是先知……能看到未来……那您为什么看不到他会从那里摔下来呢……为什么看不到他最后会……”
就在这时,一个干涩、沙哑、却如同冰冷磐石般坚硬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切断了她的絮叨,在这片空旷中炸开。
“够了。”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积压了半个世纪的威严和极度不耐,瞬间击碎了所有的寂静。
多罗西娅猛地僵住,像是被一道冰咒击中,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
那个背影……动了。
他依然没有回头,但他的头极其缓慢地、以一种仿佛承载着无尽重量的姿态,微微抬起了一寸。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整个囚室的气场为之改变。
那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个单词都像是被岁月磨砺过的碎石,冰冷而锐利。
“五十年了……能走到这里的人不多……敢在我面前喋喋不休……提起这些往事的……你是第一个。”
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被长久打扰后的、极其压抑的不耐烦。
多罗西娅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那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仿佛平静了五十年的湖面,被一颗固执的小石子投入,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你和阿不思·邓布利多……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这些事……他不该让一个孩子知道。更不该让一个孩子……来这里。”
多罗西娅的心脏狂跳着,机会!这是机会!她强迫自己发出声音,尽管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他没有让我来!是我自己要求的!他不知道我来这里!”
又是一阵沉默。那背影似乎对她的话进行了评估。
“为什么?”那声音追问,更加冰冷,“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多罗西娅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句在她心中盘旋了无数遍、支撑她走到这里的话,嘶哑地喊了出来。
“因为我需要希望!因为我们需要帮助!因为黑魔王回来了,比以前更强大、更残忍!因为邓布利多教授……他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但他……他……”
她哽咽了一下,巨大的恐惧和那个可怕的预言让她几乎无法继续说下去,但她还是逼着自己说了出来,声音颤抖却清晰。
“……他会死!我看到过……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但我看到他从那座塔上摔下去!就在德拉科向我表白的地方!如果那是真的……如果没有人能做点什么……那我们怎么办?霍格沃茨怎么办?我们所有人怎么办?!”
她喘着气,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连日的恐惧、压力和委屈。
“您和他……你们曾经……您了解他,您知道他的力量,也知道……也许知道他的弱点……您是唯一一个……曾经能和他匹敌的人……”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那个依旧背对着她的、如同山岳般沉默的身影,用尽最后一丝勇气和绝望,抛出了那个最关键、最尖锐、也最冒险的问题:
“格林德沃先生……难道您就真的想眼睁睁看着……看着阿不思·邓布利多……就这么死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