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之力。
十年了。自从师父在镇天屿将北斗之力散落人间,这东西就成了新天道头号禁忌。
秦权成立了“净星台”,张玄甲那条疯狗亲自负责,十年间追缴、销毁、处决……
据说江湖上残存的星辰碎片,已不足当年的百分之一。
朝廷怕它。怕得要死。
因为师父用生命证明了:这世间还有力量,能刺破那层暗金色的天穹。
这力量不属于天道,不遵从税律,不在乎品阶。
它只认“人”。
所以必须抹杀。
可现在,它出现在一个王府书房的尸体手上。
问题一:福王怎么会有?
他不是江湖人。他是宗室,是亲王,是这套体制最顶端的既得利益者之一。
问题二:他若知晓此物价值,绝不敢戴在手上招摇。
这玩意儿若是被净星台的侦测阵扫到,整个福王府今夜就不是抄家,是灭门。
问题三:他从哪里得到的?
幽蓝光泽在暗室中反而更清晰了些,像夜空中遥远的星辰。
我没有直接触摸那粒晶粒,而是催动一丝极微弱的真气,包裹住扳指内缘。
真气与星辰之力接触的刹那——
嗡。
是震动。
从掌心直冲脑海,像一根针扎进记忆深处。
我“看见”了。
不是画面,是方位。
西北。偏北十五度。距离……约八百里。
冀州境内。
还有另一枚引星印,在与它共鸣。
我立刻切断真气。
掌心渗出冷汗。
这不是简单的联络工具。
这是……星图的一部分。
当年散落的星辰之力,大多融入了山川地脉、武者神魂,或是某些特定器物。
但有一类最特殊:引星印。
以特殊材质承载碎片,刻录星轨,佩戴者能在特定时辰、特定方位,感应到同源碎片的共鸣。
这是……联络工具。
福王朱樘,一个被新天道逼死三子、连祭祀权都要被剥夺的落魄亲王。
他在用这个东西,联系谁?
……
“大人?”
陈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五指收拢,将扳指攥在掌心,转身。
脸上已恢复那副冰冷无波的表情。
“造册,封存。所有证物,今日戌时前必须录入天道卷宗。”
“是!”
我在书房又独自待了半个时辰。
不是查看证物,那些自有秦炼和陈岩处理。
是等。
等外面的人把该搬的搬走,该押的押走,该哭的哭完。
等这座王府彻底变成一座空壳,等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尘微之眼冰冷的光网下。
然后我才起身,推开书房门。
“王碌。”
“大人!”王碌快步上前。
“把近十年所有给福王府送过礼的名单,以及福王府回礼的清单,誊抄一份。明日午时前,放到我案上。”
王碌眼神微动,低头:“遵命。”
他没问为什么。
十年了,我身边只剩下两种人:
不问为什么的,和已经死了的。
……
走出福王府时,已过正午。
天穹下,街道上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时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我出现时,所有人都噤声。
沿途的镇武司税吏见到我,整齐划一地停步行礼:
“江监司!”
“大人!”
我面无表情,从他们中间走过,遇到有些品秩的,鼻中会说出一声“嗯”。
十年。
我也成了那些曾经不屑的人。
那些走在干净街道上,身后留下血迹,却假装什么也看不见的人。
那些用规矩和律法,把活生生的人变成卷宗上几行字的人。
那些……师父宁愿死,也不愿我成为的人。
右臂的旧伤忽然隐隐作痛。
是二师兄用面汤画下的那道腐蚀线。
“这是,活着的惩罚。”
他说得对。
……
镇武司衙署,我的房间。
推开门,里面空得令人窒息。
一桌。一椅。
桌上放着一本《圣人说》,三师兄当年在算命摊上倒放的那本。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床榻。我十年未曾在此安眠。
没有茶具。我从不在此饮茶。
没有文书。所有公务处理完毕都由王碌抱走,不留片纸。
这房间不是用来住的,是用来示人的。
示给那些监视我的人看:江小白已无半点私心,无半点留恋,无半点破绽。
我把大氅挂在门后,走到桌边坐下。
左手摊开,那枚墨玉扳指静静躺在掌心。
正要细看——
“咚咚。”
敲门声。两轻一重。
是马三通。
“进。”
门被推开,马三通胖乎乎的身影挤了进来。
十年了,老马变化不小。
最明显的是肚子——从前精瘦的营造枢天才,如今也有了官场上常见的“福相”。
三年前他老来得子,据说给孩子取名“马安”,取“平安”之意。在一个动荡的时代,这是最朴素,也最奢侈的愿望。
所以他敢在我面前随意。
不是因为他不怕我,这京城里,不怕“铁面阎王”的人还没出生。
是因为他赌,赌我还记得蜀州时,那个会为了一卷阵图和他争论三天三夜的江小白。
赌我的人性,还没被这身官袍彻底吞噬。
后面跟着个低眉顺眼的随从,手里提着个三层食盒。
“我就知道你没吃饭。”
马三通挥挥手,随从把食盒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食盒打开,上层是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中层是小米粥,下层是两碟小菜。
很普通饭,不是镇武司膳房的手艺,是安丰酒肆的味道。
“贾正义要来了。”马三通自己拖了那把唯一的椅子坐下,拿起个包子就咬。
我看着他。
十年了,马三通是唯一还敢在我面前这么随意的人。
不是因为他胆子大。
是因为他知道,我需要一个“还能正常说话”的旧识,来证明江小白还没完全变成怪物。
“他来作甚?”我问。
“还能为啥?”马三通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北边的反抗军闹得凶呗。听说有三个郡的尘微台被破坏了,死了十几个税吏。陛下和掌司,怕是要有动作。”
他咽下包子,压低声音:“掌司昨天召见我,问新式巡查阵盘的进度。点名要能通过税虫,实时回传影像。”
我心头一凛。
实时影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天下武者再无任何隐私。
所见、所闻、所思、所梦——只要税虫还活着,一切都在监控之下。
这已经超越了“控制”,是奴役。
“到时候我在安丰酒楼安排一桌。”
马三通说,“给老贾接风。算起来……你都快十年没去过安丰酒肆了吧?”
我沉默。
安丰酒肆。
当年刚进京城时,和贾正义、马三通第一次喝酒的地方。
后来盘下来,交给马三通打理,成了我们在京城的秘密据点。
现在叫“安丰酒楼”了,三层楼,日进斗金。
每年的利润,都存在一个秘密户头里。户头的名字,是“沐雨”。
这是马三通的主意。
他说:“万一哪天你出事了,这钱就是‘安宁郡主’的私产,朝廷不敢动。而郡主……她至少不会把钱交给害死你的人。”
小师妹不知道。
她若知道,怕是连那些钱都要一把火烧了。
“好。”我说。
马三通擦了擦嘴,忽然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还有件事……”他挠了挠头,“宫里的一位贵人找到我,说……给你安排一门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