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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锅在掌中微微一震。

那缕从扳指中引出的幽蓝光丝,如溪流归海,尽数没入暗沉的铜制锅身。

直到最后一抹星辉消失在锅沿。

烟锅恢复了原样。

不,甚至比之前更旧,更黯淡,像一块铜疙瘩,了无生气。

我盯着它看了三息。

再摊开左手。

扳指静静躺在掌心,墨玉温润,内缘那粒幽蓝晶粒消失了。

再无流光。

再无指引。

只有扳指内侧那圈微缩星图,依旧清晰,只是此刻看来,更像一座锁死的墓志铭。

我慢慢站起身,将烟锅放回乌木盒子,盖上盖子。

扳指塞进官袍特制暗袋,贴着心口。

窗外,夜色阴沉。

暗金色天穹,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蒙住了整座京城。

……

正月十八,辰时初刻。

我推开房门,走进回廊。

小桃红已经备好了热水,铜盆边缘冒着丝丝白气。

她看见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递过热毛巾。

我擦了脸,束发,套上那身象征着镇武司监司权柄的玄黑官袍。

每一颗铜扣都扣得严丝合缝,每一处褶皱都被抚平。

像披上一身铠甲。

走进正厅时,沐雨已经坐在那里了。

一身白衣。

从领口到裙摆,没有一丝杂色,只在袖口用银线绣了几朵几乎看不见的梅花。

那是青州山门冬天最常见的花。

她坐在正对着门的太师椅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

像一尊守灵的白玉雕像。

小桃红跟在我身后,声音发颤:“小姐……您、您多少吃一点……”

沐雨没动。

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目光却像是穿过了墙壁,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在她对面的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颗水煮蛋,一碟酱菜。

很简单,是我十年来的习惯。

拿起筷子,剥蛋壳,蛋白滑嫩,蛋黄凝固得恰到好处。

我低头,吃饭。咀嚼,吞咽。

声音在寂静的正厅里被放大。

“江大人今日大喜。”沐雨的声音响起。

我动作没停,继续喝粥。

“我去酒楼,”她继续说,“给未来的江夫人磕个头?也算……全了礼数。”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粥还剩小半。

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起身,走向旁边的衣架。

那里挂着我的大氅和佩剑。

我取下大氅,披在肩上,然后拿起羊毛剑,挂在左侧腰间;那柄弑师短剑,挂在右侧。

动作从容,一丝不乱。

“随你。”我说。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哗啦!

沐雨面前的汤碗被她扫落在地,瓷片四溅!

温热的汤水泼了一地,浸湿了她白色的裙摆。

她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江小白!”

她连名带姓地喊,“你连句解释都没有吗?在师父忌日去相亲?你还有没有心?”

我系好大氅的带子,转身,看向她。

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怒火。

可眼底深处,还是藏着一丝我怎么也忽略不了的……委屈。

十年了,她还是那个会在受了委屈后,用愤怒来掩盖的小师妹。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冰凉的门闩上。

停顿,没有回头。

“今日之后,你搬去郡主府。”

身后骤然一静,连呼吸声都停了。

我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动大氅的下摆。

“江家,”我补上最后四个字,“不必再回。”

一步,两步,走下台阶。

“江小白!”

她的声音追出来:“终于要赶我走了?怕我碍着你的前程?”

我停在院子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继续向前走,推开院门。

“是怕我碍着你的。”

院门在身后合拢。

我走上街道。

暗金色的天穹在灰白阴云后缓缓脉动,尘微之眼的光扫过青石板。

新的一天。

正月十八。

……

巳时初,安丰酒楼。

三层木楼在天色下显得格外沉寂。

楼下的尘微之眼缓缓旋转,冰冷的光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影。

我踏进酒楼时,掌柜正要迎上来,看清是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躬身退到一旁。

楼梯的木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二楼走廊尽头的雅间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隐约的交谈声。

妇人的温言软语,少女低低地应答。

我在门前停了一息,抬手推门。

“吱呀——”

门开,室内三人同时抬头。

主位坐着一位身着锦缎袄裙的中年妇人,面庞丰润,眉目间透着官家夫人的矜持。

她身侧站着个面白无须的老嬷嬷,眼皮半垂,手里捏着串檀木佛珠。

宫里的做派。

而窗边的梨花木椅上,坐着今日的“主角”。

苏静婉。

她穿着水青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梳成简单的垂云髻,只簪一支素银步摇。

听见推门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苍白的脸。

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唇色很淡。

算不上绝色,但有种书卷浸润过的安静气质。

只是那双眼睛——

太静了。

静得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澜,却也看不见底。

“江监司来了。”苏侍郎夫人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快请坐。”

我颔首,在她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官袍下摆拂过凳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有侍女端上茶盏,青瓷杯里飘着两片舒展的碧螺春。

“江监司果然一表人才。”

侍郎夫人打量着我,语气中的热络有些刻意,“早听闻您年轻有为,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夫人过誉。”

我端起茶盏,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

茶水微烫,白气袅袅升起。

室内短暂安静。

侍郎夫人轻咳一声,转向窗边的少女:“静婉,还不见过江大人?”

苏静婉起身,福了一礼。

动作标准,裙摆纹丝不乱。

“小女子苏静婉,”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见过江大人。”

我放下茶盏。

“苏姑娘,”我看着她的眼睛,“可知我是何人?”

她微微抬眼。

目光相触的刹那,我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不是羞怯,不是畏惧,而是某种……确认。

“江大人是镇武司监司,”她轻声说,“朝廷栋梁。”

“还有呢?”

她抿了抿唇。

“说。”我声音平静。

苏静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这次直视着我:“江湖人称‘铁面阎王’。十年来,亲手剿灭魔教七宗,抄家亲王三府,诛杀叛逆武者……不计其数。”

顿了顿,她补上最后一句:“亦曾……弑师证道。”

最后四个字落下,雅间里死一般寂静。

侍郎夫人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

老嬷嬷捻佛珠的动作停了,眼皮抬起一线,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精光。

只有苏静婉,依然平静地看着我。

“既然知道,”我说,“姑娘今日为何还来?”

她沉默片刻。

“父母之命,”她最终说,“媒妁之言。”

很标准的回答。

也很虚假。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息。

“苏姑娘,”我说,“你可知对我说谎的代价?”

她指尖微微一蜷,随即松开。

“小女子不敢。”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不敢”,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坦然。

她知道嫁给我意味着什么,且做好了准备。

“砰!”

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所有人转头。

沐雨站在门口。

一身刺眼的白衣,没戴任何首饰,头发简单束着,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眼睛很红。

是烧着某种近乎癫狂的火焰。

“好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