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数个大小不一的镜像画面整齐排列,呈现在我们眼前。
画面中——
陈岩正率领前哨精锐在山路中急行,他们脚步轻捷,甚至能清晰看到他们手中紧握的“逆流针”。
半山腰,孔明楼与张彪正凑在一起,对着一张临时铺开的地图低声商议。周围是正在短暂休整的左营兵卒。
有的画面拉得更远,俯瞰着老君观那片依山而建、笼罩在淡淡雾气中的黑沉建筑群。
观内仅有零星灯火,死寂的反常。
在“洞幽”特殊的观测模式下,观后那片叫“洗尘池”小湖,湖面隐隐泛着极淡的银蓝色光晕涟漪。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洗尘池后方的,一个约三丈见方的圆形祭坛。
祭坛以黑色山石垒砌,表面却以某种暗红色的物质,勾勒出繁复而诡异的星图与符文。这些符文在“洞幽”的观测中,正极其微弱地明灭着。
祭坛中央,是一个约半人深的石槽。
石槽内壁光滑,隐约可见细微的、螺旋向下的刻痕。
此刻,石槽是空的,但其边缘残留着些许银蓝色的晶质粉末——星辰砂。
每个画面下方,都浮动着细微的符文数据:
方位、距离、真气浓度、检测到的生命数量、甚至估算的威胁等级。
这不是俯瞰星图,这是将血肉战场,实时地呈现在这远离战场百里之外的大殿之中!
冰冷,精密,残酷。
“嗬……”
殿内不知是谁,发出半声抽气,又死死咽了回去。
徐庸等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发冷。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所谓“朝廷耳目”、“天网恢恢”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已不是监视,这是……解剖。
将一场即将发生的血腥厮杀,如同砧板上的鱼一般,清晰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刘莽的呼吸,在某个瞬间停滞了。
我站在光幕前,与刘莽并肩,一同看着这无声流淌的战争序曲。
……
刘莽死死盯着其中属于左营兵卒的画面,脸上的豪迈笑容早已消失无踪。
忽然,他侧过头,对身后的副官,道:“王副将,传我将令!”
副官浑身一震,挺直脊背:“末将在!”
“告诉张彪,”刘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老子在江监司这里看得清清楚楚!他麾下儿郎,有一个算一个,今夜都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精神!此战,只许进,不许退!斩妖除魔,报效朝廷,左营的旗号不能倒!谁若怯战、避战、贻误战机,军法从事,决不姑息!我左营儿郎,定当奋勇杀敌,不负江监司信重!”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冠冕堂皇。
仿佛瞬间将先前那支“样子货”的敷衍,拔高成了誓死效忠的王师。
王副将大声领命:“末将明白!”随即转身,快步向殿外走去。
他要去利用军中特有的传讯方式,将这道军令,尽快递到数十里外的张彪手中。
殿内众人,尤其是徐庸等文官,神色更加复杂。
刘莽这是被逼到了墙角,在“洞幽”无情的注视下,他没有任何的退路!
我不仅要他们看戏,还要逼着台上的“演员”真刀真枪地演!
我的目光在大殿内扫了一眼,在周墨林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并州监的首席阵师,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同样仰头看着光幕,看着那祭坛,看着那闪烁的符文。
他的双手,一如既往地笼在宽大的袖袍之中。
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其袖口处有极小的、规律的起伏,仿佛计算着什么。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推演,或者,是在确认某种早已预设的节奏。
……
就在这时——
主光幕一侧,那片展示“洞幽”画面的区域,忽然毫无征兆地荡漾起一圈金色涟漪!
紧接着,所有画面猛地向中央一缩,让出了一片新的、更大的独立区域。
那片区域先是模糊一片,旋即稳定下来。
呈现出的,是一间风格冷峻、墙壁布满星辰运行轨迹的静室。
画面中只有一张宽大的乌木座椅,椅背高耸,椅上无人。
这个椅子,我再为熟悉不过——观星居!
在画面左下角,露出了马三通的半张侧脸和肩膀。
紧接着,一个身着玄黑底色身影,不疾不徐地走入画面,落座于那张黑檀木座椅之上。
身影坐定,微微抬起眼帘。
正是镇武司掌司,秦权。
他的面容透过光幕,清晰地呈现在并州主殿每一个人眼前。
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隔着数百里,与殿内每一个人对视。
无声的压力,轰然降临!
秦权……竟然也在看!
不,不仅仅是“在看”。
他直接以更高的权限,接入了并州监的洞幽阵列,将自己的影像,投送到了这里!
这不再仅仅是一次剿灭邪教据点的军事行动。
这是展示,向所有心怀鬼胎者,展示朝廷掌控力的边界与精度。
这是震慑,用绝对的技术与力量,震慑北疆乃至天下所有不安分的目光。
这更是检验,检验新工具的效能,检验执行者的能力,也检验着在场每个人的立场。
“下官(末将)拜见掌司大人!”
殿中,以徐庸、刘莽为首,所有人几乎本能地躬身、垂首,齐齐向光幕中的身影施礼。
声音参差不齐,难掩仓皇与敬畏。
秦权端坐于椅中,目光沉静地“望”着并州主殿。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细微的动作,只是那样平静地存在着。
这沉默持续了大约三息。
我上前一步,在众人之前,于光幕前站定,微微垂首道:
“回禀掌司。属下奉命稽查并州税虫失效一案,现已查明,此案核心与盘踞于落霞山之邪教‘星尘余孽’密切相关。涉案主犯吴先生及其党羽,证据确凿。所有涉事节点、关联人员均已锁定。”
我略一停顿,目光转向身侧主光幕上的实时画面。
陈岩的前锋已逼近山门,左营大军也锁死完成了对老君观的封锁。
“目前,所有执法力量均已就位,包围完成。网,已收紧。”
我抬起头,迎向光幕中秦权的目光,“请掌司示下。”
光幕中,秦权的指尖在椅扶手上叩了一下,“你是监司,此事,由你自行定夺。本座在此,只为看看这新制的‘眼睛’,是否真能映照清晰,也看看……我镇武司的刀,还利不利!”
话语落下,殿内落针可闻。
自行定夺!
这四个字,没有温度,没有余地。
是信任的巅峰,亦是试炼的熔炉。
它将所有的功过荣辱,熔铸成一柄剑。
剑柄塞进我手里,剑锋却抵住了我的咽喉与身后所有人的命运。
胜,是棋子的本分;败,是弃子的终局。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抱拳:“领命。”
说完,我霍然转身,直面那幅映照着落霞山众生相的宏大光幕。
陈岩隐蔽的手势、孔明楼紧绷的下颌、张彪拔刀前最后的张望……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动态,所有的数据流,在识海中方程卷的急速推演下,汇聚成一条清晰无误的结论!
就是此刻!
我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如刀,斩钉截铁地挥落、吐出:
“镇武司所属,并州左营协防各部。听令——”
声音在灌注真气下,回荡在光幕彼端的战场上空:
“全军——”
“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