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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燕子李三外传 > 第735章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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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鹰爪王

长沙的冬天,说不清到底是冷还是不冷。

说冷吧,比北平强多了,至少河面上不结冰,地上的土不冻得像铁疙瘩。说不冷吧,那个湿气又阴又潮,顺着骨头缝往里钻,穿多少衣裳都觉得身上凉飕飕的,像是永远烤不暖和。

陈师傅在长沙待了快两个月了,还是不太习惯这里的天气。他更不习惯的是住在这个大营里,到处都是当兵的,整日整夜地操练、开会、传令,吵吵嚷嚷的,没个清净。他一个练武的老头子,图的就是清净,可这世道由不得他挑拣。

这天下午,太阳好不容易露了个脸,照得大营里那片操场上暖洋洋的。陈师傅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营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本旧得发黄的拳谱,可眼神却不在书上,直愣愣地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德胜蹲在门口磨刀,嚯嚯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他磨一会儿,拿拇指在刀刃上试试,再磨一会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不远处,韩璐从营房那头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的。她还穿着那身灰布军装,腰里的皮带扎得紧紧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可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不远不近地缀着,始终保持着一丈左右的距离。

那个人走路的样子很特别,脚下几乎没有声音,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整个人像一只随时准备偷东西的猫。不是别人,正是李三。

自从韩璐从帐子里出来以后,李三就一直跟着她,寸步不离。她去哪儿,他就去哪儿,她去打饭,他跟着;她去开会,他在门口等着;她回营房,他就蹲在门外头,有时候蹲着蹲着就打起盹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老母鸡。

韩璐走出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

李三也跟着停下来,脸上堆着笑,一双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三哥,”韩璐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疼爱,“你能不能别老跟着我了?”

李三嘿嘿一笑,往前凑了两步:“我没跟着你啊,我也走这条路。”

韩璐歪着头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说:你骗谁呢?

李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笑:“好好好,我是跟着你。可是璐儿,你这次去汉口,我心里头不踏实。那个王金湖我听说过,不是个省油的灯,你一个人去,万一……”

“万一什么?”韩璐的语气很平静,“三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

李三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韩璐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柔和。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李三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哥,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的,“你以前可是响当当的打任务去,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你。我记得你跟我说过,有一回你一个人去偷鬼子的军火库,里头少说有百十号人守着呢,你不但把东西偷出来了,还顺带摸了两个哨兵的手表。那个时候的你,胆子大得很,天不怕地不怕的。”

李三听她提起这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可那得意只维持了一瞬,就被另一种表情取代了。

“那不一样,”李三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是偷东西,我一个人惯了。可你去见王金湖,那是去见一个汉奸,万一出了什么事……”

“不会出事的。”韩璐打断了他,“王金湖这个人我了解,他就是个投机分子,谁给他好处他就跟谁。我已经铺垫了很久了,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李三还是不太放心,眉头拧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小眼睛里满是担忧。

韩璐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李三是真的担心她,担心到什么程度呢?担心到连觉都睡不好,她半夜起来上厕所,都能看见李三蹲在门口打盹,听见动静立刻惊醒,一双眼睛警惕地四处张望,跟条护主的狗似的。

“三哥,”韩璐的语气变得郑重了些,“我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李三一听“交给你去办”这几个字,腰板立马挺直了,下巴也抬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什么力量,精神头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说!”他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韩璐看着他那副雄赳赳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说:“你去好好陪一陪陈师傅,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

李三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那挺拔的腰板一下子就塌了下去,下巴缩回到了脖子里,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缩头缩脑的模样。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活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啥?”李三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让我去陪陈师傅?”

“对。”韩璐点了点头,表情认真极了,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你去陪他,跟他说说话,让他高兴高兴。”

李三的脸皱成了一团,像是吃了一整个苦瓜。他连连摆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不行,璐儿你可别害我。陈师傅一看见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在那里,他肯定不高兴。上回在大帐里你也看见了,他老人家差点没把我吃了。我现在看见他老人家,腿肚子都转筋,你还让我去陪他?”

韩璐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李三被她看得心里头发毛,可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推脱:“璐儿,你是不知道,陈师傅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一只过街老鼠似的,恨不得一脚把我踩死。我去陪他?那不是去陪他,那是去送死。他老人家一看见我那张脸,血压蹭蹭往上蹿,万一气出个好歹来,我怎么交代?”

韩璐还是不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平静如水。

李三的心虚更甚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而且你说什么‘让他高兴高兴’,我李三这张脸,高兴不高兴,陈师傅看着都来气。我要是嬉皮笑脸的,他以为我在耍他;我要是板着脸,他以为我在跟他叫板。我横竖都是个死,璐儿你就别为难我了……”

“说完了?”韩璐终于开了口。

李三的嘴还张着,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他看着韩璐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头的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韩璐往前走了一步,离李三更近了。她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那种认真不是命令,不是央求,而是一种推心置腹的信任。

“三哥,”她压低了些声音,“这次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让陈师傅知道。”

李三一愣:“什么事?”

“梁作斌的事。”

李三的眉头皱了起来,表情变得凝重了些。

“梁作斌没死。”韩璐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了似的。

李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张瘦脸变了几个颜色,最后定格在一种震惊和困惑交织的表情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梁作斌没死?可是你不是已经把他的骨灰……”

“那是骗师傅的。”韩璐的表情有些复杂,眼睛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一种更坚定的东西覆盖了。“那是组织上的安排。当时的情况很复杂,梁作斌的案子还没有彻底了结,上峰不让我跟任何人透露他还活着的消息。可现在情况变了,我们有了新的情报,梁作斌还活着,而且我们需要师傅的帮助。”

李三呆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他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把之前的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韩璐带回骨灰,陈师傅捧着骨灰罐哭得老泪纵横,他李三还在旁边陪着掉了两滴眼泪……搞了半天,全是假的?

“璐儿,”李三的声音有些发干,“你连我也骗了?”

韩璐看着他,目光里有歉意,但没有闪躲:“三哥,那时候我没办法。组织上的纪律,我不能跟你说。你能理解吗?”

李三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双小眼睛里的光黯淡了一瞬,又慢慢亮了起来。

“理解。”他的声音有些涩,“干咱们这行的,有些事不能说就是不能说。我不怪你。”

韩璐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她感激地看了李三一眼,继续说道:“现在情况变了。我们查到了梁作斌的下落,他还活着,而且还在替日本人做事。但是他现在的状况很不好,冰毒的瘾越来越深,人已经快不行了。组织上决定,这一次要活捉他,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因为他手里有很重要的情报。”

李三点着头,一双小眼睛眯着,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所以,”韩璐说,“这件事一定要让陈师傅知道。我们需要陈师傅的帮忙。梁作斌毕竟是他的徒弟,他最了解梁作斌,也最有可能说服梁作斌开口。”

李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要我去跟陈师傅说这个事?”

韩璐点了点头。

李三的脸色又变了,变回了刚才那副苦瓜相:“璐儿,你这是要我死啊。陈师傅刚为了梁作斌哭了一场,连骨灰罐都收下了,现在你让我去告诉他,那骨灰是假的,梁作斌没死,而且还要让他老人家亲自出马去抓自己的徒弟?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三哥,”韩璐的语气依然很平静,“我觉得你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陈师傅毕竟是一个讲道理的长辈。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只是一时生气,等他想明白了,他会理解的。”

李三苦笑了一下:“他跟别人讲道理,可他不跟我讲道理。我在他眼里就是个贼眉鼠眼的坏东西,我说什么他都不信。”

“他会信的。”韩璐的目光坚定而温暖,她伸出手,握住了李三的一只手。那只手又瘦又凉,骨节分明,像是一把干柴。她的手却温暖而有力,紧紧地包裹住李三的手,把那点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三哥,”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你行的。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有办法的那个人。你以前那么多难事都闯过来了,这件事也一定能办好。”

李三低头看着韩璐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手指上还有几个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他把自己的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地拍了拍。

“璐儿,”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你这么一说,我不去都不行了。”

韩璐微微一笑,松开了他的手。

李三搓了搓手,在原地踱了两步,把那两条瘦胳膊甩了甩,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儿。他站在那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胸膛起伏了一下。

“行,”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我去。不过璐儿,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见王金湖,一定要小心。那个王八蛋心狠手辣,你要是觉得不对劲,立马撤,别逞强。”

韩璐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李三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你带上枪,千万别离身。还有,你去之前给我留个暗号,到了地方让老周给我传个信,让我知道你平安。”

“好。”韩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三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李三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双小眼睛里的光又暗了几分,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上面。他抬起手来,很自然地挠了挠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安。

“我啰嗦还不是因为你?”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韩璐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她的步子很急,军装的衣摆在风中翻飞着,很快就消失在了营房的拐角处。

李三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操场上有人在练刺杀,喊着整齐的口号,一下一下地刺着稻草人。远处的山头上,太阳正在往下沉,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营地里升起了炊烟,该吃晚饭了。

李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去找陈师傅。”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悲壮的意味,好像自己不是去陪一个老人家聊天,而是要去闯龙潭虎穴。

他整了整衣领,把那件半旧的蓝布棉袍往下拽了拽,又用手沾了唾沫抹了抹头发,把自己收拾得稍微像个人样。然后他把腰板挺直了,下巴抬起来,迈开步子朝陈师傅住的那排营房走去。

走着走着,他的步子又慢了下来。

他想起陈师傅那双瞪着他的眼睛,想起那声“你这个欺师灭祖的畜牲”,想起陈师傅撸起袖子要揍他的架势,心里头就一阵阵发虚。他的腿肚子又开始转筋了,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嘴里念叨着韩璐说的那八个字,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是男人,我必须扛起肩头的重担。”

他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等走到陈师傅的营房门口,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赵德胜已经磨好了刀,正蹲在门口抽烟袋锅子,看见李三走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看见了一条路过的野狗。

李三在门口站住了,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陈师傅。”

里头没有回应。

赵德胜抬起头来,用那种看蝼蚁的眼神扫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嗤了一声:“你来干什么?”

李三挤出笑脸来:“赵大哥,我来看看陈师傅。”

“陈师傅不想见你。”赵德胜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不冷不热的,“你走吧,别在这儿找不自在。”

李三的笑容僵了僵,但没有走。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他的小眼睛看了看赵德胜,又看了看那扇半掩的木板门,犹豫了一下,忽然提高了嗓门。

“陈师傅!晚辈李三,有几句话想跟您说!您要是方便的话,赏晚辈一个面子!”

这一嗓子喊得够响的,连操场上练刺杀的人都回头看了看。

赵德胜皱了皱眉,正要说话,里头忽然传来了陈师傅的声音。

“让他进来。”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德胜愣了一下,看了李三一眼,不情不愿地往旁边让了让。李三的心里头又是紧张又是庆幸,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营房里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那本翻了一半的拳谱。陈师傅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正冷冷地看着门口。

油灯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火苗跳动着,在陈师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的头发花白,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着,鹰钩鼻的阴影落在上唇上,配上那双锐利的鹰眼,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蹲在山崖上的老鹰,又冷又硬。

李三进了门,先把门轻轻带上,然后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朝陈师傅鞠了一躬。

“陈师傅,晚辈李三,给您请安了。”

陈师傅没有应声,甚至没有点头。他就那么坐着,目光在李三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像是把一块破布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不顺眼。

“你来干什么?”陈师傅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石板。

李三直起身来,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体两侧。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油嘴滑舌,更不能嬉皮笑脸,必须正正经经的,不然陈师傅一句话就能把他轰出去。

“陈师傅,”李三说,“晚辈有些话,想跟您说一说。”

“说。”陈师傅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像是下了一道命令。

李三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地组织着语言。他想好了要怎么开口,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到哪里该停顿,到哪里该加重语气,在心里头排练了好几遍。可真到了要说的时候,那些准备好的词儿突然全飞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师傅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李三咬了咬牙,决定不想那些编排好的词儿了,干脆实话实说。

“陈师傅,”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说梁作斌的事。”

陈师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李三脸上剜了一下。

“梁作斌已经死了,”陈师傅的声音低了下去,“骨灰就在我这里,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心全是汗。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是捅了一个马蜂窝,陈师傅的怒火随时会炸开。可他必须说,因为他是男人,他必须扛起肩头的重担。

“陈师傅,”李三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梁作斌没有死。”

营房里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操场上最后一拨练刺杀的人收了队,口号声渐渐远去。远处山头上最后一抹夕阳也沉了下去,暮色四合,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带。

陈师傅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李三,那目光像是要把李三的皮扒了,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陈师傅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李三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可他不能退。他抬起头来,直视着陈师傅的眼睛。

“陈师傅,梁作斌没有死。韩璐给您的那包骨灰,不是他的。那是组织上的安排,当时的情况不允许透露他还活着的消息。但是现在情况变了,我们查到了他的下落,他还活着,而且还在替日本人做事。”

李三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一步步稳了下来,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没有躲闪,没有含糊,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陈师傅,把真相一件一件地摆了出来。

陈师傅的眼睛慢慢地红了。

不是眼泪,是一种充血的红,像是血管一根根在眼球里爆开。他的嘴唇开始哆嗦,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烈地撼动着。他死死地盯着李三,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被背叛的人在看着一个撒谎者。

“你再说一遍。”陈师傅的声音在发抖。

“梁作斌没有死,”李三一字一顿地说,“韩璐带回来的骨灰是假的。那是上峰的安排,她不得不这样做。陈师傅,这件事怨不得韩璐,她是身不由己。”

陈师傅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咣当”一声翻倒在地上,桌上的油灯被震得晃了几晃,火苗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灭了。陈师傅站在那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一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从心肺里挤出来的,“你们骗我?”

李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没有躲,没有退,就那样直直地站着,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退,一退,陈师傅的拳头就会砸下来,到时候什么都没法说了。

“陈师傅,”李三的声音不大,却很稳,“我知道您生气。您生气是对的,换了谁都得生气。那是您从小养大的徒弟,您为他的死哭过、疼过,现在告诉您他没死,您能不生气吗?可是陈师傅,韩璐她是迫不得已,她是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她不跟您说实话,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这一点,希望您能理解。”

陈师傅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双拳头握着,指节发白。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三,像是要从李三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油灯的火苗终于稳住了,橘黄色的光重新照亮了整个屋子。那光芒在陈师傅脸上跳动着,把他脸上的愤怒、悲伤、震惊、困惑,每一种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屋子里静了很久。

陈师傅慢慢地,慢慢地坐了下去。他坐在翻倒的椅子上,像是没有注意到似的一屁股坐了下去,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惨叫。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油灯下闪着银色的光。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地动着,像是在念叨着什么。

李三站在原地,看着陈师傅那个样子,心里头像是有一个人用手在狠狠地拧。他的眼眶有些发热,鼻子酸酸的。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陈师傅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李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作斌……”陈师傅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作斌他还活着?”

“还活着。”李三说,“但是他现在的状况很不好。冰毒的瘾越来越深,人已经快不行了。韩璐说,如果我们不尽快找到他,他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陈师傅慢慢地抬起头来。

李三看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泪光在闪烁。那些泪光在油灯下闪着,亮晶晶的,像是什么珍贵的东西碎了一地。可陈师傅没有让它们掉下来,他咬着牙,忍住了。

“韩璐呢?”陈师傅问。

“她去见一个人,叫王金湖。”李三说,“她让我来跟您说这件事,希望您能帮忙。”

“帮忙?”陈师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苦涩的讽刺,“忙什么?忙怎么抓我的徒弟?”

李三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陈师傅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又苦又涩,比黄连还苦。他抬起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作斌啊作斌,”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可真是……让我这个当师傅的,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啊。”

这话说得太沉重了,连李三听了都觉得心里头发紧。

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眼来,看着李三。那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没那么锋利了,多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李三,”陈师傅忽然开口,“你坐下。”

李三愣了一下。这是陈师傅头一回让他坐下,之前每次见面不是骂就是打,从来没有这么客客气气地说过一个“坐”字。他心里头一热,连忙应了一声,搬了一把椅子,在陈师傅对面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陈师傅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像是第一次认真地看他。

“李三,”陈师傅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三一愣。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陈师傅的目光有些游移,像是在回忆什么,“韩璐那个孩子,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她心气高,眼光也高,一般人她看不上。她既然愿意跟你在一起,那你身上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李三听了这话,心里头五味杂陈。

“今天我不骂你,也不打你,”陈师傅继续说,“你就老老实实跟我说,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你以前的事,你跟我说说。”

李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说话。

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陈师傅了解他、理解他的机会。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些陈年旧事,他一直埋在心里,连跟韩璐都没有全部说过。那些东西太深、太重、太疼了,像是嵌在骨头里的弹片,不动它还好,一动就疼得钻心。

陈师傅看出了他的犹豫,没有再催。他转过身去,从桌下摸出一个粗陶酒壶,拔了塞子,给自己倒了一碗。然后又拿出一个碗来,倒了满满一碗,推到李三面前。

“喝。”陈师傅说。

李三端起那碗酒,黄酒,温过的,有一股子甜香。他看着碗里琥珀色的液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喝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喉咙淌下去,烧起一道火线,一直烧到胃里。那股热意从胃里往上涌,涌到胸口,涌到喉咙,涌到眼眶。他的眼睛湿润了,不知道是酒劲上头,还是别的什么。

他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开了口。

“陈师傅,”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您想听的话,我就跟您说说。”

陈师傅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着。

李三又喝了一口酒,抹了一把嘴,眼睛望着桌上的油灯,那双总是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此刻安静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池塘。

“陈师傅,您知道我的身世吗?”

陈师傅摇了摇头。

李三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自嘲。他伸手挠了挠头,那个孩子气的动作又出现了,可在这一刻,那动作看起来不像是不好意思,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安慰。

“我的身世,说起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李三的声音低下去,“不只是不光彩,简直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简直就是个孽种。”

陈师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李三低着头,两只手捧着那碗酒,拇指在碗沿上慢慢地摩挲着。他的声音很慢很慢,像是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挖出来。

“我娘……是妓院的姑娘。”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可他的肩膀却在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姓什么,姓白,人家都叫她白姐儿。她是天津人,小时候家里穷,被人卖到了窑子里。后来年纪大了,接客接不动了,就在妓院里打杂,给年轻的姑娘们端茶倒水、洗衣服做饭。”

李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可他的手指捏着碗沿,捏得骨节发白。

“那年她三十七了,人在妓院里已经算是老妈妈了。有一天晚上,妓院里来了一个人。那个人叫玉大寿,是天津卫一带有名的土匪恶霸。他那天喝了很多酒,进了院子就乱打人,没人敢拦他。他看见我娘在院子里扫地,就把她……”

李三的声音哽住了。

他端起酒碗,仰起脖子,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干了。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眼眶里的湿意更重了。

“就把她糟蹋了。”

李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几乎是无声的。他的嘴唇在动,可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气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陈师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端着酒碗,一双老眼盯着李三,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那一晚上,我娘怀了我。”李三的声音恢复了,可变得更加沙哑了,像是砂纸在玻璃上磨。“她本来想把孩子打掉,可她没钱,也没人帮她。她的身子骨也不好,折腾不起。就这么拖拖拖,拖到足月,把我生下来了。”

李三抬起头来,看着陈师傅,那双小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亮,像是快要熄灭的火堆里最后迸出的火星子。

“陈师傅,您说,这样的出身,能是什么好人呢?”

陈师傅没有回答。他端起酒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了。

李三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这次没有大口喝,只是端在手里,让碗底那点温热熨帖着冰冷的掌心。

“我娘从来没嫌弃过我。她觉得我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一点念想。她给我取名叫三儿,因为她前头还生过两个孩子,都死了。我是第三个,所以叫三儿。”

他的声音颤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小时候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呢?我娘带着我住在妓院后头的一间破屋子里,又小又黑,下雨天漏得满屋子都是水。我娘白天在妓院里干活,有时候也出去给人洗衣裳、纳鞋底,挣几个铜板。我娘省吃俭用,把好的都留给我,自己饿得皮包骨头。”

李三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奇怪,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忍眼泪。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妓女的儿子,是土匪强奸生下来的野种。别的孩子骂我,打我,往我身上扔石子。我不敢还手,因为还了手他们家大人就来找我娘闹。我娘总是赔着笑脸,给人说好话,说三儿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起来。

“我看着我娘给人赔笑脸的样子,我心里头像是有刀子在剜。”

陈师傅的脸色变了。他那张刻板的脸,那总是带着怒意和嫌弃的脸,慢慢地,慢慢地,松弛了下来。他的眼窝深陷下去,眉头拧着,那不是愤怒的拧,而是心疼的拧。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三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

“我八岁那年,玉大寿又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很冷,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也许是听说了什么。那天晚上,他带着两个人,闯进了我们的屋子。我娘看见他,吓得浑身发抖,把我推到床底下藏着,让我不要出声。”

李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油灯,那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着,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我从床底下的缝里往外看。我看见玉大寿那个王八蛋,他喝得醉醺醺的,站在那里,跟座铁塔似的。他一进屋就打我娘,骂她是烂货,骂她偷偷生了他的种也不告诉他。我娘跪在地上,哭着求他不要伤害我。他说,把孩子交出来,不然打死你。”

李三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我娘不肯。那个王八蛋就打她,一脚一脚地踹她,踹得她在地上滚。我娘嘴里全是血,可她还是不肯说我在哪儿。她用手抱着头,缩成一团,嘴里一直说,三儿不在,三儿不在,你打死我也不在。”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后来他从床底下把我拽出来了。我那时候小,害怕极了,哭着喊着叫娘。我娘扑过来抱住我,被他一脚踢开,踢出去老远,脑袋撞在墙角上,当时就……”

李三说不下去了。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从肩膀到指尖,从下巴到膝盖,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那碗酒端不住了,酒液洒出来,溅在他手上、衣襟上,他浑然不觉。

陈师傅的手握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李三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努力地控制自己,努力地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使劲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发白了。

“我娘……当时就没气了。”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我娘死了以后,”李三的声音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随时都会断,“玉大寿把我带走了。他把我关在他在天津的宅子里,让我管他叫爹。我不叫,他就打我,用鞭子抽,用棍子打,把我打得身上没一块好肉。”

李三抬起手来,撩起袖子,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那手臂上面全是伤疤,有新有旧,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一样。有些疤痕又深又长,像是刀子划过的痕迹。

陈师傅看了一眼那些伤疤,目光猛地一缩。

“我不叫他爹,”李三放下袖子,声音慢慢地冷了下去,“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杀了他。”

他抬起头来,看着陈师傅,那双小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光。

“我用了六年时间。六年。我十四岁那年,终于找到机会了。那天他喝了很多酒,醉得不省人事。我趁他睡着的时候,用一把剪刀,捅进了他的喉咙。”

李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我捅了十几下。记不清了,反正捅到他不动为止。”

陈师傅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李三继续说下去,声音里的冷意慢慢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杀了玉大寿以后,我就跑了。我不知道去哪儿,没地方去。我在天津街头流浪了半年多,偷东西吃,捡垃圾睡。后来遇见一个老贼头,看我手脚灵便,就收了我。我跟着他学了一些偷东西的本事,开始在天津地面上混。后来日本人来了,我被人抓住了,他们不杀我,给我抽大烟,我染上了瘾,就……”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甩掉。

“后面的事,您都知道的。”

李三说完了。

营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声音,嘶嘶的,像是蛇吐信子。

陈师傅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闭着,眉毛微微蹙着,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像是在诉说着什么。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李三的目光,完全变了。

那目光里没有了嫌弃,没有了愤怒,没有了鄙视。有的只是一种复杂的、沉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看着一个受尽了苦难的孩子,心里头疼得厉害,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三被陈师傅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低下头去,不敢跟他对视。

“陈师傅,”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油滑的调子,可那油滑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脆弱,“我这人就是这么个人,您要觉得我不配娶韩璐,那就不配吧。反正我这条命都是韩璐给的,她要是不要我,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可她要我,我就好好活着。您要是打心眼里瞧不上我,那我也不强求。我就是想告诉您,我对韩璐的心是真的,不是闹着玩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了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一个等着老师发落的学生。

陈师傅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营地里响起了晚点名前的集合哨声,急促而尖锐,在夜风中传出很远。士兵们的脚步声杂乱地响了一阵,又渐渐地安静下去。

陈师傅终于开口了。

“李三。”

李三抬起头来。

陈师傅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小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了狡黠和油滑,只有一种近乎赤裸的真诚。这种真诚,陈师傅在很多人身上都见过,可在李三身上,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你是个苦命的孩子。”陈师傅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冬天里的老树在风中发出的声响。“你的苦,不比作斌少。”

李三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我理解你。”陈师傅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重重的,像是压在石头底下的。

李三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掉,傻呵呵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又是感激又是难为情。

陈师傅站起来,走到李三面前,伸出手来。那只粗糙的、布满了老茧的手,在李三的肩上拍了拍。那力道不大,可李三觉得那巴掌像是拍在心口上一样,震得他浑身都在发颤。

“起来,”陈师傅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李三愣了一下:“去……去哪儿?”

“去抓梁作斌。”陈师傅的声音平淡而坚定,像是在说去菜市场买菜。“他是我的徒弟,出了事,我这个当师傅的不能不管。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要把他带回来。”

李三猛地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陈师傅,您……您同意了?”

“同意了。”陈师傅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了那本拳谱,塞进了怀里。“不光同意了,我还会帮你们。我那徒弟我最了解,他的功夫底子、他的脾气秉性、他的弱点,我全知道。有我在,你们抓他的时候会省很多力气。”

李三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好,搓了又搓,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陈师傅,”他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现,不辜负您的期望!”

陈师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拍了拍李三的肩膀。

李三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道缝。阳光从那道缝里照进来,暖洋洋的,把那些阴暗的、潮湿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驱散了。

他想起了韩璐的那句话:“三哥,你行的。”

他真的行了。

陈师傅收拾好了东西,把那壶剩下的黄酒包进一块蓝布里,提在手上。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

“李三。”

“哎,陈师傅您说。”

陈师傅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躲闪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李三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是个好孩子。”

李三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这次他再怎么擦也擦不完了。他低下头去,使劲地用手背抹着眼睛,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师傅没有再说什么,拉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营地里到处都是火把,橘红色的光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士兵们的歌声,苍凉而嘹亮,在夜风中飘荡着。天上有几颗星星,忽明忽暗的,像是谁在天幕上钉了几颗不太牢固的钉子。

李三站在门口,望着陈师傅的背影消失在火光和夜色之间,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融化,化成了一汪热乎乎的水,顺着心口往四肢流淌。

他搓了搓脸,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顶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的帽子正了正,然后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陈师傅!您等等我!我给您提着酒壶——”

陈师傅头都没回:“滚一边去,谁要你提?”

李三嘿嘿笑着,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跟陈师傅并肩走在营地里。他的个子比陈师傅矮了半头,步子迈得小,得加快频率才能跟上。他走得气喘吁吁的,可脸上笑吟吟的,那双小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陈师傅,您说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等韩璐回来再说。”

“陈师傅,您说梁作斌那小子现在在哪儿呢?”

“不知道,找到了再说。”

“陈师傅,您说他手里那个什么重要情报……”

“闭嘴。”

“哦。”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老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远处的山头上,最后一抹云彩也沉了下去,天彻底黑了。可天黑了不要紧,因为营地里到处都是火把,到处都是光。

那些光,会一直亮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