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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孤身入虎穴
第一章 奉令前行
民国二十七年的秋天,湘北的大地上笼罩着一层肃杀之气。长沙会战的硝烟刚刚散去,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硫磺与血腥混杂的味道。通往湘西北方向的一条黄土官道上,一辆美式吉普车正扬起滚滚烟尘,疾驰而去。
驾车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一身半旧的灰蓝色军便装,腰间束着皮质武装带,勾勒出利落的腰身。一头乌发利落地在脑后挽成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面容姣好却线条分明,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果决。她叫韩璐,是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直属情报科的少尉军官,此次身负机密使命,独自前往西北集团军群驻扎在长沙大营外围的最近驻地——桃源镇,寻找一位名叫王金湖的人。
此行的目的,韩璐心中了然。薛岳将军在最近一次对豫湘桂地区兵力部署的研判会上,屡次提及西北集团军群某些部队近来与日军阿南惟几第十一军方面有诡异的无线电静默和调动,怀疑内部出现了动摇甚至叛变的迹象。而要查明此事,一个关键的突破口,便是这个王金湖。此人原是北方武术界鼎鼎大名的“鹰爪王”陈师傅的二弟子,一身鹰爪功夫登峰造极,后因时局动荡投身军旅,如今在西北集团军群下属暂编第五十六师任侦察营营副。更重要的是,韩璐的师兄李云飞,与王金湖曾有八拜之交,通过这层关系,或许能从王金湖口中探得一些虚实。
薛将军的命令很明确:找到王金湖,借李云飞的名义取得他的信任,尽可能了解西北集团军群内部的真实动向和那些异常调动的具体目标。若是此人可信,便争取其为己所用;若是不可信……则相机行事,保全自身为先。至于“相机行事”四个字背后可能隐藏的血腥与危险,韩璐心里比谁都清楚。可她更清楚的是,时局危如累卵,每一份情报都可能关乎数十万大军的生死存亡。
吉普车在越来越颠簸的路面上减速前行。远远地,已经能望见桃源镇外西北集团军群部队的临时营区了。说是营区,实则不过是依着几座小山包用原木和帆布搭建的一连串简易营房,周围挖了散兵坑,架起了铁丝网,几条交通壕蜿蜒其间,通向更深处修建的几个半永久性碉堡。营门朝南开,两边用沙袋垒起了机枪掩体,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官道延伸而来的方向。岗哨林立,气氛森严。
韩璐将车子停在营门外两百米处,熄了火,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贴身的牛皮信封里,是师兄李云飞亲笔所书的一封引荐信,上面盖有薛岳将军司令长官部的小印,这是她的护身符也是敲门砖。腰间别着那把父亲留给她的驳壳枪,弹夹压满,保险关上。小腿外侧的绑腿里,还藏着一柄精钢打造的短刃。深吸一口气,她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朝营门走去。
离营门还有十几步,哨兵就拉动了枪栓。
“站住!什么人?干什么的?”
韩璐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向挡在面前的三个哨兵。为首一个班长模样的汉子,三十来岁,满脸横肉,一双眼睛不善地上下打量着韩璐,手里的中正式步枪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她。
“我奉薛将军之命,来找王金湖同志。”韩璐不卑不亢,声音清朗。
那班长闻言,眉头一皱,与左右两个兵交换了一个眼色,非但没有让路,反而将枪口抬高了半寸,嘴角一撇,流里流气地又打量了韩璐一番,目光在她腰间鼓鼓囊囊的驳壳枪套上停留了片刻。
“薛将军?哪个薛将军?”班长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慢和试探。
韩璐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上了一丝微笑:“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薛伯陵将军。”
“哟,长官部的啊。”那班长拖长了音调,非但没有半分敬畏,反而嘿嘿笑了一声,将嘴里的烟屁股吐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抬起下巴,用一种审视犯人似的目光盯着韩璐,“有没有共产党员和你接头啊?”
这句话问得突兀至极,甚至有些驴唇不对马嘴。韩璐心头警兆大起,一双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来找王金湖,问什么共产党接头?这分明是对方在用一套旁人不知的暗语在对切口。如果答不上来,或者答错,那等待她的恐怕不是闭门羹,而是枪子儿。
电光石火之间,韩璐想起了临行前大师兄李云飞反复叮嘱的一句话:“到了那里,无论对方问你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你只消说‘李云飞是我大师兄’,旁的什么都不用说。这话,就是钥匙。”
念头转得飞快,韩璐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三分笑意,朗声答道:“有。李云飞是我大师兄。”
此话一出,三个哨兵齐齐变了脸色。
刚才还吊儿郎当的班长猛地站直了身体,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韩璐看了两秒,随即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是忌惮,又似是释然,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你们俩,看住了,不许动。”班长低声对左右两个兵吩咐了一句,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往营区深处跑去,脚步之急促,靴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咔”的脆响,转眼便消失在一座较大的营房后面。
韩璐垂手站在原地,神情依旧镇定,可她耳中已经捕捉到了四周细微的不同——身后官道尽头,似乎有低沉的马达声在靠近;营门两侧的沙袋掩体后面,响起了极轻的金属碰撞声。那是子弹被推入枪膛的声音。她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让自己站到了一个相对不易被多角度同时射击的位置,目光微微下垂,看似在观察地面的尘土,实则用余光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构成威胁的角落。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营区深处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当先一人,身材高大魁梧,虎背熊腰,肩膀宽阔得像是扛着一扇门板,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每一步都踏得结实有力,靴子踩在夯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此人年约四十,国字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颧骨略高,下巴刮得铁青,透着一股悍勇之气。他头上歪戴着一顶略小的军帽,身上穿着和周围士兵一样颜色的灰布军装,但质地明显要好上一截,袖口卷起两匝,露出肌肉虬结的小臂。一双大手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极短,一望便知是常年浸淫外家功夫的高手。他便是王金湖。
身后跟着五六个同样腰挂驳壳枪的精壮汉子,清一色的短枪队打扮,目光冷厉,神情戒备,行走之间有意无意地散开成一个半弧形,隐隐将韩璐两侧的路封住。
韩璐知道,正主儿到了。
王金湖走到营门内侧,没有马上出来,而是隔着那道用原木钉成的简陋栅栏门,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韩璐。他的目光像两把刷子,从韩璐的脸刷到脚,又从脚刷回脸上,最后停留在韩璐的的双眸上,与她对视。
韩璐毫不避让,目光坦然而沉稳,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王营副?在下韩璐,奉薛岳将军之命,受我大师兄李云飞委托,前来拜访。”
王金湖没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一挥手,示意哨兵打开栅栏门。他迈步走了出来,在韩璐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比韩璐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出的东西却很复杂——怀疑、打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信呢?”王金湖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韩璐也不啰唆,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王金湖一把夺过信封,动作粗暴而迅速。他没有先看信的内容,而是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信封的封口,看了看上面李云飞的字迹,又凑近闻了闻,这才从里面抽出信笺,展开。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飞速移动,眉头却越皱越紧。过了大约半分钟,他忽然发出一声冷哼,那是一种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鄙夷和嘲笑意味的声响。
紧接着,在王金湖身后那五六个精壮汉子惊愕的目光注视下,王金湖将手中的信笺和信封一并揉成一团,又用力撕扯了几下,“刺啦”几声脆响,碎片如雪花般从他粗大的指缝间飘落。
碎片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散开在黄土尘埃里。
韩璐瞳孔猛然一缩。
一团火从她的心底“噌”地蹿了上来,烧过胸膛,烧过喉咙,烧红了她的眼睛。她一张白皙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动起来。这不是愤怒,是暴怒。信上不仅有师兄李云飞的情谊,更盖着薛岳将军长官部的小印,那代表的是一个战区司令长官的威严与信任!此信被毁,是对她个人使命的羞辱,更是对她所效忠的长官和体系的公然蔑视与挑衅!
“王金湖!”
韩璐的声音像是淬了寒冰,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却又带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势,震得旁边几个哨兵的耳膜都有些发疼。她双眼喷火般瞪着王金湖,胸膛剧烈起伏,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驳壳枪枪套扣上,指节捏得发白。
“我奉薛将军的命令,受我大师兄李云飞的委托,来你这里跟你商议要事!”韩璐的声音在空旷的营门外回荡,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竟然把信撕毁了!好,好得很!我会到西北集团军群的首长那里,把你今日所为,一字不漏地禀报上去!”
“告?”
王金湖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仰天发出一阵大笑,笑声粗犷而放肆,在这带着寒意的秋风里显得格外刺耳。笑够了,他低下头,用一种看待待宰羔羊般的怜悯眼神看着韩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韩璐啊韩璐,你以为我们还会怕西北集团军群的那几个老头子?”他往前踏了半步,声音骤然压低,充满了恶意的炫耀,“实话告诉你吧,暂编第五十六师,上个月就已经全体换防,接受了大日本皇军阿南惟几司令官的改编。我们,投靠皇军了!”
韩璐心头那团怒火,在这一刻,忽然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冷彻骨髓。
果然如此。薛将军的担忧变成了现实。西北集团军群内部,确已出现了成建制投敌的部队。而眼前这个王金湖,这个师兄李云飞的八拜之交,已然是汉奸走狗。更要命的是,自己现在,正站在敌人的心脏地带,四面八方,都是荷枪实弹的叛军士兵。
理智在千分之一秒内压过了愤怒。
韩璐的手,悄然从枪套扣上移开。她知道,在这种距离,这种包围态势下,拔枪只是徒劳。对方站的位置极佳,身后又有遮挡,即便是快枪手也绝无可能一枪毙命,而她只要做出拔枪动作,瞬间就会被乱枪打成筛子。
果然,王金湖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那几个精壮汉子身后,语调变得轻松而残忍,像是在宣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阿南司令官早就料到你们第九战区会派人来联络,已经下了死命令——韩璐,你跑不了了。你的人头,就是献给阿南司令官最好的见面礼。”
话音未落,周围“哗啦”一阵乱响。
营门两侧沙袋掩体后的机枪手、周围散兵坑里以及营门内外的步兵,足有三四十号人,齐齐将枪口指向了韩璐。黑洞洞的枪管在秋日黯淡的阳光下泛着冷光,空气中弥漫着弹药和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甚至有两个人抬出了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吭哧”一声架在了营门内侧的一个土坡上,沉重的金属声像是死亡的丧钟。
几十条枪,对准了孤零零站在营门外的韩璐。最近的不过十几米,远的也不过几十米。这个距离,别说人,就是一只飞鸟也难以逃脱。
生死,悬于一线。
然而,韩璐脸上那暴怒的神色却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奇迹般地迅速消退、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她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像是两把出鞘的刀,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计算,只有对周围每一个包围者位置、每一处可能的掩体、每一条逃生路线的飞速计算。
早该料到。从哨兵问出那句驴唇不对马嘴的暗语开始,从王金湖撕毁信件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知道,这是一条绝路。但她韩璐是什么人?九岁起便跟随大师兄李云飞在嵩山北麓习武,十五岁便在黄河两岸的绿林道上闯出了“铁燕子”的名号。十八岁被薛岳将军破格招入麾下,三年来深入敌后执行过十一次秘密任务,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她怕的不是刀山火海,怕的是窝窝囊囊地死。既然撕破了脸,那就只有一条路——
杀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韩璐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喊叫或预兆,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弓猛然弹射出去一般,不是向前,而是向后疾退。她退的速度快得惊人,双脚在地面上连续点击,发出“哒哒哒”的密集声响,每一步跨度都极大,身体前倾几乎与地面平行,像一只受惊的燕子贴地掠飞。
“燕子穿云纵”的身法,被她在这绝境中运转到了极致。
“开枪!”王金湖一声暴喝。
“砰!砰!砰!”
三把步枪几乎同时击发,子弹呼啸着从韩璐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打在身后的黄土地上,激起三团尘土。紧接着,更多的步枪和驳壳枪加入了射击,爆豆般的枪声撕裂了秋日的宁静,震得人耳膜生疼。子弹出膛的白烟瞬间弥漫在营门内外,火药味呛得人鼻腔发酸。
然而,韩璐的身形在这一片弹雨之中,展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灵动与变化。她并没有直线逃离,而是利用“燕子穿云纵”中独特的转折技巧,身体在高速后退中忽而向左倾斜,几乎与地面成三十度角,堪堪避开一串射向腰际的子弹;忽而向右翻转,身体在空中拧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一颗正中后心的子弹擦着她的肩头飞过,灼热的气流将她的衣袖划开一道口子。
她退得稍低,身体重心压得很低,几乎是半蹲着向后蹿行,这样既降低了中弹面积,又便于随时变向。
“追!别让她跑了!谁打死她赏两百大洋!”王金湖大叫着,抽出腰间的手枪,也加入了对韩璐的射击。
营门处封锁的士兵在长官的驱使下,呐喊着冲了出来。几个挎着冲锋枪的士兵更是追在最前面,“哒哒哒哒”的冲锋枪扫射声夹杂在步枪声中,显得格外凶猛。子弹如飞蝗般追着韩璐的身影,打得她身周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韩璐一边飞退,一边计算着来路。她记得吉普车停在两百米外,但此时往吉普车方向跑,无异于将自己暴露在开阔地带做活靶子。唯一的生机,是退向官道左侧那一片杂树林。林子虽不密,但好歹有树干可以遮挡,有灌木可以藏身。
她的判断没有错。
当韩璐退到距离营门大约五十米的位置时,她猛然旋身,由面向众人变为背对众人,与此同时,身体像陀螺一般顺时针猛地旋转了整整二百六十度!这个旋转角度极大,几乎三百六十度,却又留下了不到一百度的缺口,使得她身体的重心在旋转中发生了玄妙的变化——左肩向下沉,右胯向上提,整个人在旋转的离心力带动下,猛地向前一扑。
“噗”的一声闷响,韩璐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扑倒在黄土地上,顺势一个前滚翻,身体缩成一团,像一颗被踢出的球丸,骨碌碌地滚出了三四米远,恰好滚到了官道边一棵合抱粗的大槐树后面。
“咄咄咄咄!”
一连串子弹紧跟着她的身影,打在树干上,溅起一片片的木屑,有几颗子弹更是穿透了不太厚实的树干边缘,斜飞出去,嗡嗡作响。
韩璐背靠着大槐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把她的后背衣衫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秋风吹来,一阵彻骨的寒意。她伸手一摸头顶,指尖触到了一片温热黏湿。一颗子弹擦着头皮飞过,将发髻打散了一缕,头皮上被犁出了一道浅浅的血槽,鲜血正顺着发丝往下淌,流过脸颊,滴在肩膀上。
疼,火辣辣地疼。但疼痛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她没有时间去庆幸自己还活着,因为更危险的敌人已经逼近。
王金湖没有让手下士兵继续无脑地射击。他亲自带着七八个精壮的亲信,端着枪,呈扇形向大槐树包围过来。他的步态沉稳,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踏得极实,显示出一个练家子对节奏和距离的精准把控。他一边走,一边将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活动了一下两只粗大的手掌,十根手指一张一合,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出来吧,韩璐。”王金湖的声音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悠然,“你那点身法是不错,可到了我面前,不够看。鹰爪功你或许听说过,我师父鹰爪王的名头,你也应该清楚。识相的,自己走出来,把长官部的秘密交代清楚,我或许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树后的韩璐没有回答。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定了一下剧烈的心跳,伸手摸向腰间的武装带。枪,不能开。开了枪等于暴露自己的位置,只会招来更密集的火力。她的武器,是这双手。
手,十根手指,骨节匀称,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这双手,从九岁起就开始握石锁、抓铁球、捏瓦片、戳沙袋,十六年苦练不辍,早已练就了一双铁掌。鹰爪功,不同于其他拳法,它是功夫中的外家极致,讲究“力从地起,发于腿,主于腰,达于指”,一旦发力,十指能瞬间产生惊人的抓握力和穿透力,可以裂木碎石,断筋碎骨。
韩璐的鹰爪功,与王金湖同出一脉,却又有自己的心得体会。她是女子,力量上天然不及男子,因此更加注重技巧和速度,尤其擅长一招“铁鹰爪”和实战中变化无穷的“金雕坠啄”。前者是抓,后者是啄,一刚一柔,一擒一杀。
脚步声越来越近。
韩璐从树后悄悄探出半张脸,余光扫过。
王金湖已经走到了距离大树不到五米的位置,他身后散开的几个亲信,则端着枪,虎视眈眈地盯着树后的任何动静。
就是现在!
韩璐猛地从树后窜出,不是向外跑,而是直直地朝王金湖扑了过去!
她这一扑,气势惊人,活像一只从万丈悬崖上俯冲而下的金雕,双爪向前探出,十指如钩,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直取王金湖的面门和咽喉。
王金湖瞳孔一缩,不退反进,双脚猛然跺地,身体半蹲,双臂交叉上架,用的是一招“苍鹰架梁”,双臂肌肉暴涨,硬生生地挡住了韩璐双爪的下击之势。
“嘭!”
双臂与双爪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韩璐只觉自己的十指像是抓在了两条裹着铁皮的硬木上,震得虎口发麻。但她没有退缩,借着反震之力,身体在空中一拧,变下扑为侧翻,双脚在空中连踢,直奔王金湖的太阳穴。
王金湖侧头避开,右手五指如钩,猛地抓向韩璐的脚踝,正是鹰爪功中的“铁爪锁喉”变招“锁踝”。这一抓要是抓实了,韩璐的脚踝骨非碎不可。
饶是韩璐身法敏捷,脚踝也被王金湖的指尖扫中,一阵剧痛传来。她咬牙忍住,借这一抓之力身体旋转落地,双脚刚一沾地,身体便如弹簧般弹起,右臂以肘为轴,手掌竖立如刀,五指微屈呈啄状,猛地啄向王金湖的肋下——金雕坠啄!
这一啄又快又狠,角度刁钻,王金湖来不及格挡,只能猛地收腹缩身,堪堪避过。韩璐的手啄擦着他的皮带给肋部留下一道红痕。
“好!”王金湖竟赞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随即就被残忍取代,“可惜,你遇见的是我!”
他话音刚落,一记“双风贯耳”挟着劲风拍向韩璐双耳,韩璐低头避过,王金湖的手变拍为抓,十指如铁钩般抓住了韩璐甩在身后的一团头发。韩璐感到头皮一阵剧痛,身体被王金湖拽得向后仰去,她双腿急蹬,想要挣脱,却被王金湖借力一个过肩摔,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砰!”
脊背砸在凹凸不平的黄土地上,硌得生疼,尘土飞扬。
王金湖顺势扑上,右手化作铁爪,抓向韩璐的咽喉。
生死关头,韩璐爆发出惊人的柔韧性和爆发力。她腰腹猛然发力,双腿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上踢起,双脚夹住王金湖抓来的右臂,借着腰力一拧,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从地上弹起,反向使出一招“兔子蹬鹰”,将王金湖逼退了半步。
这半息的空隙,韩璐翻身而起,双手撑地,身体呈低姿,一双眼睛通红地盯着王金湖,像一头发怒的雌豹。
周围原本端着枪准备射击的士兵被两人突如其来的近身肉搏惊呆了,枪口晃来晃去,始终不敢随意射击,怕误伤了自己长官。但他们没有闲着,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形成了一个直径大约十几米的包围圈,将韩璐和王金湖牢牢地困在中间。
“围住了!别让她跑了!”
“副座小心!”
几个亲信在外围吆喝着。
王金湖搓了搓被韩璐踢得有些发麻的右手臂,脸上的戏谑之色褪去,多了几分认真和恼怒。他没想到,一个看似文弱的女军官,竟然有如此扎实的功夫底子,而且招招都是拼命的打法。
“好一个丫头片子,倒是我小瞧了你。”王金湖活动着手腕,“不过,你的功夫,应该还不到我师父的五成。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乖乖投降,我保你一条命,把你送到阿南司令官那里,或许还能……嘿嘿。”
王金湖的笑声猥琐而阴险。
韩璐啐了一口,吐掉嘴里的尘土,冷笑一声:“狗汉奸,死到临头还敢嘴贱!就凭你这种欺师灭祖、卖国求荣的东西,也配谈什么鹰爪功?”
“找死!”
王金湖彻底被激怒了。他怪叫一声,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像一头扑食的猛虎,带着一股惊人的气势朝韩璐扑了过来,右手五指箕张,指尖微微颤动,仿佛五根铁钉,直直地抓向韩璐的天灵盖——这是鹰爪功中的杀招“开颅碎骨”,一旦抓实,手掌指力瞬间贯顶,足以将人的颅骨抓裂!
韩璐知道,硬接这一招是找死。她没有后退,反而迎上前去,在两人即将接触的电光石火间,身体猛然下蹲,同时左手向上架挡,撑开王金湖的右臂,右手四指并拢如啄,闪电般地啄向王金湖的下巴!这一啄如果啄中,王金湖的下颌骨即使不碎也会脱臼。
王金湖经验何等老辣,下巴一缩,避开了这一啄,同时左爪横抓,正中韩璐的左肩。
“嘶啦”一声,韩璐左肩的军装被撕裂成几条布条,肩膀上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更可怕的是,王金湖这一爪运足了暗劲,爪力透过皮肉,震得她左半边身体都微微发麻。
韩璐痛得闷哼一声,身体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王金湖得势不饶人,追击而上,双爪如狂风暴雨般连连抓出,每一爪都直奔要害——咽喉、心口、太阳穴、后颈。韩璐在剧痛中勉力躲闪格挡,险象环生,身上又添了几道血痕。
突然,王金湖一记虚晃,右手佯攻韩璐面门,引得她注意力上移,左手却悄无声息地自下而上,五指如钩,猛地抓向韩璐的腹部。
这一招极为阴毒,因为他知道韩璐是个女人,攻击女性腹部不仅有实战效果,更有心理上的羞辱和打击。他的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恶意的狞笑。
然而,他低估了韩璐的警觉和应对能力。
韩璐虽然左肩受伤,但她的双腿依然灵动,在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拧腰转胯,身体向右急旋,王金湖那一爪从她腰侧划过,只带走了几片布絮和一小块皮肉。
而韩璐在旋转过程中,右臂以肘为轴,手掌翻飞,五指屈伸,使出了鹰爪功中变化最为繁复的一招——“飞鹰扑兔”!
这一招并非直接的正面攻击,而是借助旋转产生的离心力,身体呈半螺旋状扑向对手,双手交替出击,左手封挡,右手穿击,一合之间,可以连续发出三到四次有效攻击。更重要的是,这一招的终极目标不是杀伤,而是擒拿。
王金湖一爪落空,身体前冲的惯性让他重心微微前移。韩璐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身体就像一只俯冲捕兔的苍鹰,猛地扑入了王金湖的中路。
左手一格,架开王金湖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左臂;右手五指张开如铁爪,自下而上地穿过了王金湖的双手防线,准确地扣住了他的右肩井穴附近的大筋。
王金湖只觉得肩窝处一阵酸麻剧痛,整个右臂的力量像是被抽空了一般,他大惊之下,左爪慌忙来救援,想要掰开韩璐的手指。
但韩璐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她的左手早已等候多时,就在王金湖左爪上抬的瞬间,韩璐的左手也五指张开,如一把铁钳,自上而下地扣住了王金湖的左腕!
紧接着,韩璐腰马合一,猛然发力,借着身体下坠的惯性和腰腹旋转的力量,将王金湖这个铁塔般的壮汉,硬生生地扑倒在地!
“噗通!”
尘土飞扬,王金湖仰面摔倒在地。
韩璐骑坐在他的胸口,双手依然死死地扣着他的右肩大筋和左腕。这“飞鹰扑兔”的精髓就在于“扑”字,一旦扑中,就用自身的体重和腰马力,将对手死死压制,令其动弹不得。
王金湖拼命挣扎,双腿乱蹬,腰腹挺动,想要将韩璐掀翻。但韩璐就像长在了他身上一样,双腿夹着他的腰胯,上半身前倾,将重心牢牢压在他的胸口。王金湖的气息被压制得有些不畅,挣扎的力度顿时小了几分。
“来人!开枪!打死她!”王金湖涨红了脸,冲周围目瞪口呆的士兵们大喊。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惶恐不安的士兵如梦初醒,纷纷调转枪口,但是韩璐和王金湖近身纠缠在一起,他们投鼠忌器,不敢乱开枪,怕伤着自家长官。
韩璐却没有被这短暂的僵持迷惑。她知道,这些士兵很快就会想出办法,或者有胆大的家伙会冒险开枪。她没有选择继续压制或徒劳地掐死王金湖,而是做出了一个更实用的决定——先彻底废掉他的战斗力。
然而,就在她刚准备发力拧断王金湖的肩关节时,人群中不知是哪个愣头青还是被人指使,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划过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在了韩璐和王金湖身体之间不到一尺的空隙里。
那是一枚木柄手榴弹!
导火索“嗤嗤”地冒着白烟,火星四溅。
一瞬间,韩璐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太清楚了,这玩意儿延迟不过几秒,此刻她正骑坐在王金湖身上,双手控制着他的双臂,想要起身逃离根本来不及,即便翻身滚开,王金湖的体重也会拖慢她的速度,绝无可能逃出爆炸范围。
完了。
这是韩璐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双手肌肉绷紧,准备承受那撕裂身体的冲击波和弹片。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大地都微微颤抖。
爆炸的火光和烟雾笼罩了方圆数米的范围,泥土、碎石、弹片四散飞溅,强大的冲击波将靠得最近的两个士兵掀翻在地,惨叫着捂住脸。
硝烟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周围的士兵们纷纷后退躲避,有人趴在地上,有人躲到了树后,乱成一团。
韩璐感觉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捶了一下,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一般,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漆黑。但紧接着,她意识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她还活着!
她睁开眼。
手榴弹不见了。
准确地说,原本应该在他们之间爆炸的那枚手榴弹,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数米外的地面上,弹体上沾满了泥土,导火索已经燃尽,但它……没有爆炸?不,她明明听到了爆炸声,感受到了冲击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烟雾渐渐散去,一个身穿黑色短打衣衫的瘦小身影,赫然站在她和王金湖的身旁。
那是一个男人,或者说,是一个精瘦得像个猴子的男人。他身高不过一米六出头,体重恐怕不到一百斤,脸上满是灰尘和硝烟熏出的黑灰,看不清具体长相,但一双眼睛在烟尘中亮得惊人,像是两盏寒夜里的孤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干瘦却极为修长,十根手指瘦骨嶙峋,可骨节粗大,指腹上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一看便是常年练习某种外家硬功的痕迹。
他的手里,还抓着那枚手榴弹的残骸?不对,那枚手榴弹似乎被他用什么东西包裹住了,爆炸的威力被限制住了,大部分弹片和冲击波都被他用一件黑色的不知什么材质的斗篷挡住了。
韩璐认出了他。
李三。
江湖人送外号“钻天猴”,也有叫“闹海龙”的。此人轻功绝顶,身手敏捷至极,为人亦正亦邪,行事神出鬼没。韩璐和他只有过数面之缘,但印象深刻。她知道,李三有个不为人知的身份——他是“鹰爪王”陈师傅的大弟子,也就是王金湖的大师兄!
王金湖在爆炸中也被震得七荤八素,但因为他和韩璐距离炸点最近,受伤更重。他耳膜破裂,鲜血从耳朵里流出来,脸上也被弹片划出了几道血口子。当他看到烟雾中站着的那个瘦小身影时,瞳孔骤然放大,一脸的不可思议和惊恐。
“大……大师兄?!”
韩璐也微微一愣,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李三来救她了,或者说,李三一定是带着某个人的命令来的。
没等她多想,烟尘更深处,又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个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者,从烟尘中缓缓走出。老者身材高大,腰背挺得笔直,一袭藏青色长袍,袖口和下摆沾了些许尘土,但丝毫不减其威严。面容清癯,颧骨高耸,鼻如悬胆,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虎目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韩璐看到此人的瞬间,心中大定。
鹰爪王!陈师傅!
金盆洗手多年的北方鹰爪门总掌门,江湖上硕果仅存的几位外家绝顶高手之一!王金湖和李三共同的师父!
陈师傅目光如电,先是扫了一眼被韩璐压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王金湖,眼中闪过一丝痛心和失望。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身旁的李三身上,微微颔首。
李三会意,上前一步,伸手将瘫软在地、被爆炸震得失魂落魄的几个士兵轻轻一拨,那几个人就像纸糊的一样跌跌撞撞地倒向两边。他走到包围圈的中心,居高临下地看着王金湖。
“二师弟,”李三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森寒,“师父让我传话给你——欺师灭祖,罪不可恕。卖国求荣,其罪当诛。”
王金湖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此时,从营区方向,又传来一声凄厉的吼叫:“二师兄!”
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满脸泪痕,提着一把大刀,从营门方向发疯般地冲了过来。他叫梁作斌,也是陈师傅的徒弟,排行第三,平日里和王金湖关系最为亲近。
“我要替二师兄报仇!韩璐,你拿命来!”梁作斌脸上满是癫狂之色,整个人像一头发狂的犀牛,朝着韩璐的方向狂奔而来。
韩璐从王金湖身上翻身站起,按了按左肩的伤口,鲜血仍在流淌,但她神情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冷笑,目光越过梁作斌,落在了他身后缓步走来的陈师傅身上。
她知道,接下来的事,已不需要她来动手了。
周围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们,此刻全都愣住了。他们看着站在场地中央那个瘦小如猴的李三,还有远处那个不怒自威的藏青色长袍老者,手中的枪不知道该指向谁。他们只知道,自己的长官王金湖此刻瘫在地上像个死狗,而他的大师兄和师父,明显是来者不善。
一时间,营门外这片黄土空地上,秋风萧瑟,血腥气、硝烟味混杂着紧张到凝固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场属于江湖,属于国仇家恨的恩怨,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