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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燕子李三外传 > 七百四十一章 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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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爪门之约

暮春的雨丝斜斜地飘在青石板路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城南旧街的尽头,有一家不太起眼的茶楼,名叫“听雨轩”。茶楼不大,上下两层,雕花的木窗半开半合,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韩璐站在茶楼对面的巷口,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骨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打湿了她青色布鞋的鞋尖。她的头发用一根银簪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她的眼神很冷,像是这暮春的雨,带着一种沁入骨髓的凉意。

这是她第三次见梁作斌。

前两次,她都是在暗中观察,摸清这个人的底细。梁作斌,四十二岁,早年拜在沧州鹰爪门名师门下,一身大力鹰爪功练得炉火纯青。后来不知怎的,走了邪路,跟一帮贩毒的勾搭在一起,成了江南一带有名的毒枭的保镖。韩璐此次南下,为的就是查清楚梁作斌背后那个贩毒网络的底细,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她本是鹰爪门嫡传弟子,师从李云鹤——也就是大师兄李云飞的父亲。李云鹤八年前去世后,门下事务便由大师兄李云飞主持。韩璐入门最晚,却是天资最高的一个,一手鹰爪功练得干净利落,连李云飞都自愧不如。师父临终前,曾单独把韩璐叫到跟前,说:“小璐,你天资过人,但心性太过刚烈,将来行走江湖,凡事要忍三分,让三分,切莫逞一时之气。”韩璐当时含泪点头,可这八年来,她那股子刚烈的劲儿,却是一点也没减。

“小师妹。”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璐没有回头,她知道是大师兄李云飞。李云飞今年三十六岁,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留着一把短须,看着像个私塾先生,实际上手上功夫极为了得。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打着一把黑色的油布伞,不紧不慢地走到韩璐身边。

“李三埋伏好了?”韩璐问,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埋伏好了,”李云飞说,“在后院墙根底下,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别墅的后门。他带着家伙,只要你一声令下,三秒钟之内就能冲进来。”

韩璐微微点头,目光依旧盯着对面那座别墅。那是梁作斌在城南的宅子,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看着像是正经人家的宅院,可韩璐知道,这宅子里面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小师妹,”李云飞沉吟了一下,“你确定要一个人进去?”

“确定。”

“梁作斌不是一般人,他的鹰爪功——你知道的,师父当年跟他的师父交过手,说是刚猛狠辣,非同小可。你这样一个人进去,万一有个闪失——”

“大师兄,”韩璐打断了他的话,终于转过头来,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李云飞,“我自有分寸。前两次我已经摸清楚了他的底细,他的鹰爪功确实厉害,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右手受过伤,小指和无名指的关节曾经断过,虽然接上了,但发力的时候不如左手灵敏。这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注意到。”

李云飞愣了一下,随后苦笑起来。他这个师妹,心思之细密,观察之入微,着实是他望尘莫及的。前两次她只是远远地观察,居然连梁作斌手指上的旧伤都看出来了。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先礼后兵,”韩璐说,“我以鹰爪门弟子的身份去见他,问问他这些年做的事情,对得起鹰爪门列祖列宗吗。如果他知错能改,愿意交代背后的上线,我可以放他一条生路。如果执迷不悟——”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冷厉。

“那就让他尝尝鹰爪功的厉害。”

李云飞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韩璐的肩膀,那只大手稳重而有力。“小心些,”他说,“我和三儿在外面等你。”

韩璐没有答话,收起油纸伞,迈步走进了雨里。

李三趴在别墅后院墙根底下的草丛里,浑身湿透了。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一双眼睛贼亮贼亮的,看着就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他是李云飞半路收的弟子,不是鹰爪门正宗嫡传,但手脚利索,脑子好使,尤其擅长偷东西——按李云飞的话说,这叫“顺手牵羊”,是行走江湖必备的技能之一。

这会儿他趴在那,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雨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别墅后门。他的右手插在怀里,攥着一把三寸来长的匕首,冰凉的刀柄贴着他的皮肤,让他时刻保持着清醒。

他已经在草丛里趴了将近一个时辰了。

从前天开始,他们三个人就在这附近转悠,摸清楚了梁作斌每天的作息规律。梁作斌这个人很谨慎,身边常年跟着四个保镖,个个都是练家子。不过今天倒是个好机会——梁作斌把那四个保镖都打发出去了,好像是去码头接一批货,别墅里就剩他一个人。

韩璐从正门进去,走了大约有一炷香的工夫了。李三在外面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心里头像是有只猫在挠,痒痒的,急急的。

“三儿。”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把李三吓了一跳。他猛地回头,看见李云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身后,正蹲在一丛灌木后面,冲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别出声。

“大师兄,”李三压低了声音,嗓子里像是含着一块烧红的炭,“你怎么也过来了?不是让我一个人守着就行了吗?”

“不放心,过来看看。”李云飞的目光越过墙头,看向别墅二楼亮着灯的那扇窗,“里面还没动静?”

“没有,”李三摇摇头,“安静得邪乎,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李云飞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雨越下越大,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千万条蚕在啃噬桑叶。李三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对李云飞说:

“大师兄,我寻思着,小师妹一个人进去,真的没事吗?梁作斌那个人,我听说可不简单。他早年跟着沧州铁爪孙振邦学了八年,那大力鹰爪功,一爪下去能捏碎核桃,一抓一扯能把人的筋给抽出来。小师妹虽然功夫好,可她毕竟是个女孩子,万一——”

“没有万一。”李云飞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可是——”

“三儿,你信不信小师妹?”

“我当然信,但是——”

“信就行了,”李云飞打断他的话,“你跟着我也有四五年了,什么时候见小师妹失过手?”

李三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确实,他跟着李云飞的这几年,亲眼见过韩璐出手好几次,每一次都干净利索,从不拖泥带水。有一次在汉口码头,三个地痞想占韩璐的便宜,韩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只手就把三个人的手腕全卸了,那三个人疼得在地上打滚,韩璐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走,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可是,那三个地痞跟梁作斌能比吗?

李三心里头还是不踏实,但又不敢再说什么,只好又把目光转向别墅后门。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流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忽然,李云飞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李三的肩膀。

“三儿,”李云飞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吞没,“你听见没有?”

李三竖起耳朵,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

雨声。风声。远处的犬吠声。还有——

“听见什么?”李三小声问。

“心跳声,”李云飞说,“你的心跳声。太急了。”

李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确实紧张,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是擂鼓一样。他知道这样不好,紧张会让人失去判断力,会让手发抖,会让动作变形,可他控制不住。

“大师兄,”他又忍不住开口了,“梁作斌万一服用了冰毒,那可太难对付了。那玩意我听人说过,吃了以后力气大得很,不知道疼,不知道怕,就像疯了一样。小师妹要是碰上这样的——”

李云飞沉默了片刻,雨水顺着他的长衫下摆往下滴,他却没有丝毫躲避的意思。

“三儿,”他说,“你听说过‘毒蛇’的事吗?”

“什么毒蛇?”

“两年前,小师妹一个人在湘西追一个贩毒的头子,那人绰号‘毒蛇’,手底下有十几个亡命之徒,个个都是身上背着人命的。小师妹一个人进了他们的寨子,在里面待了一整夜。”

李三的眼睛瞪大了。“后来呢?”

“后来,”李云飞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第二天早上,小师妹从那寨子里走出来,身上一滴血都没有。寨子里那十几个人,全都躺在院子里,每个人的右手腕都被卸了关节,下巴也被卸了,喊都喊不出来。那个‘毒蛇’,被小师妹用鹰爪功抓碎了锁骨,跪在祠堂门口,见到小师妹就磕头。”

李三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小师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他喃喃地说。

“小师妹从来不会跟人提起她做过的事,”李云飞说,“但是你要记住,三儿,小师妹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她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像是个大家闺秀,可她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儿,连我都比不上。”

李三沉默了。

他再次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头的焦虑和紧张,不知不觉间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别墅的大门虚掩着,韩璐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厅不大,铺着暗红色的地砖,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着像是正经人家的摆设。可韩璐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几幅字画全是赝品,纸张和墨迹都是近几年的东西,偏偏落款是前朝的名家。这种人,连附庸风雅都附庸得不像样。

她站在门厅里,听了一下动静。二楼似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有人正在踱步。

韩璐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先在门厅里转了一圈,把周围的环境看清楚了。门厅左侧是一条走廊,通往后面的院子;右侧是一个小客厅,里面摆着红木桌椅,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梁作斌刚才应该是在这里喝茶。正前方是一座木楼梯,转角处铺着地毯,楼梯扶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韩璐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她的手指修长白皙,看着像是弹琴的手,可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这双手练了十几年的鹰爪功,指力惊人,能抓裂砖石,能捏碎骨头。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了楼梯。

楼梯尽头是一个不大的过厅,过厅两侧各有一间房。右边的房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脚步声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韩璐走到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框。

“梁先生在吗?”

脚步声停了下来。

片刻的沉寂之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沉而沙哑,像是砂纸擦过木板:“门没锁,进来。”

韩璐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比想象中大,是一间书房兼会客厅。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稀稀拉拉地摆着几本书,落了一层薄灰。书桌前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绸缎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型方正,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珠的颜色发黄,看着像是生了病,可他的身体却结实得像一棵老松树,肩膀宽厚,手掌粗大,指节突出,一看就是练过外家功夫的。

梁作斌。

韩璐的目光在他的右手上停了一瞬。那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小指和无名指微微向内弯,关节处的皮肉比别处略鼓一些——那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梁作斌也在打量韩璐。

他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穿一件青色的窄袖短衫,下面是同色的长裤和布鞋,衣服被雨水打湿了边角,紧贴着身体,显出纤细而结实的线条。她的脸很白,白得像上好的瓷器,五官清秀却透着一股冷意,尤其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块没有温度的墨玉。

梁作斌眯了眯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韩姑娘,”他说,“第三次了。”

韩璐微微一愣。她没想到梁作斌竟然知道她在暗中观察他,而且知道是三次。

梁作斌见她愣住,笑意更深了些,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走到书桌前面,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说:

“韩姑娘不必惊讶。我梁某人能在江南地面上混这么多年,靠的不仅仅是手上这点功夫。城南这片地方,来往的生面孔,我手底下的人都会留个心眼。你第一次来,是一个月前,下午,你在对面的巷口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穿一件蓝色的褂子,打一把油纸伞。第二次来,是半个月前,晚上,你从后巷翻墙进来,在院子里的槐树上蹲了小半个时辰,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说着,转过身来,那双发黄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韩璐。

“韩姑娘,我没说错吧?”

韩璐的心里微微一动,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她知道,梁作斌这是在给她下马威,想让她先失了气势。她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直接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梁先生,我今天来,是有几件事想跟梁先生请教。”

“请教?”梁作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韩姑娘请说。”

“第一,”韩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梁先生是鹰爪门的弟子,师承沧州孙振邦孙老先生。鹰爪门历代祖师最重门规,其中第三条,便是‘不得为非作歹,助纣为虐’。梁先生这些年在江南给什么人做事,做了些什么事,想必比我清楚。我想问问梁先生,你对得起鹰爪门的列祖列宗吗?”

梁作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自然。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慢慢踱到窗前,背对着韩璐,沉默了好一会儿。

“韩姑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年纪轻轻,有些事情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韩璐的声音依旧冷冷的。

梁作斌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倦而无奈的神情。他看着韩璐,像是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你以为我想干这行?”他说,“我梁作斌十六岁拜师,在孙师父门下苦练了八年,二十四岁出师,仗着这一身功夫在江湖上闯荡。可这个世道,不是你有功夫就能吃饱饭的。我在沧州混了两年,给人看家护院,一个月挣三块大洋,连自己都养不活。后来辗转到了江南,给几个大老板当过保镖,可那些人一个比一个黑,卸磨杀驴的事没少干。我梁作斌不是什么好人,可我至少还有底线——”

“你的底线是什么?”韩璐打断了他,“帮着贩毒,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这就是你的底线?”

梁作斌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韩璐,那双发黄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凶狠的光,像是沉睡的野兽被人惊醒了。

“韩姑娘,”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你说这话,是要负责任的话。”

“我当然负责任,”韩璐说,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梁先生,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给你两条路:第一,你主动交代你背后那个贩毒网络的上线,跟我回局里把事情说清楚,我可以替你向上面求情,争取宽大处理。第二——”

她没有说下去,而是微微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弯曲,做出一个鹰爪的起手式。

梁作斌看着她的手,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和无奈。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

“韩姑娘啊韩姑娘,”他说,“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他从窗前走回来,一步步朝韩璐逼近,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涨一分。他的双手慢慢抬起来,十指张开,指节格格作响,像铁钩一样弯着,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铠甲。

“我梁作斌十八岁能捏碎生核桃,二十岁能把青砖抓出五个窟窿,二十五岁在沧州擂台上一爪废了铁掌帮大弟子的右臂。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凭你也想给我指路?”

韩璐没有后退。

她站在原地,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右手抬在胸前,五指微微弯曲,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鹰。她的呼吸很平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梁作斌的每一个动作。

梁作斌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粗壮的身体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她面前,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她大半个人。

“韩姑娘,”他的声音忽然又柔和了下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怜悯,“你走吧。今天我当你没来过,你说的话我也当没听见。你还是个孩子,我不想伤你。”

韩璐抬起眼皮,直视着他的眼睛。

“梁先生,我不是孩子了。我今天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回去。”

梁作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双发黄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惋惜,有一丝隐约的怒意,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忽然伸出手,按住了韩璐的肩膀。

那只手很大,几乎完全覆盖了韩璐的肩膀,指尖的力道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不轻不重,刚好是一个让人不舒服却又不会喊疼的力度。梁作斌的拇指微微用力,在韩璐的肩窝上按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调侃:

“韩姑娘,你这么好的身段,这么漂亮的脸蛋,何必打打杀杀的?不如跟着我,我保证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韩璐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上一秒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下一秒她的手已经搭上了梁作斌的手腕,五指如钩,扣住了他腕上的脉门,指力一吐,梁作斌只觉得手腕处一阵酸麻,半条胳膊都失了力气,他那只按在韩璐肩膀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韩璐将他的手甩开,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一样:

“请梁先生放尊重点。”

梁作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韩璐刚才那一扣,在他腕上留下了五个红印,像是被铁钳夹过一样,隐隐作痛。他的瞳孔微微缩了缩——这一手鹰爪功的精纯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好功夫,”他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的调侃之色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神情,“师承是哪一位?”

“家师李云鹤。”韩璐说。

梁作斌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李云鹤?鹰爪门李云鹤?你是他徒弟?”

“嫡传弟子,韩璐。”

梁作斌沉默了。

李云鹤的名字,在鹰爪门中如雷贯耳。那是真正的宗师级人物,一手鹰爪功出神入化,当年在北方武林中无人不知。梁作斌的师父孙振邦曾经跟李云鹤交过手,据说两人拆了三百多招不分胜负,过后孙振邦对李云鹤的功夫赞不绝口,说“云鹤的鹰爪功,柔中带刚,刚柔并济,远胜于我”。

而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竟然是李云鹤的嫡传弟子。

“好,”梁作斌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了下来,“既然是李云鹤的高徒,那我梁某人今天倒要领教领教。”

他退了两步,拉开架势,双手一前一后举在胸前,十指张开,虎口圆撑,两脚一虚一实,重心微微下沉。这一下起手,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凌厉的杀气,整个人的气势与前一刻判若两人。

韩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练了十几年的鹰爪功,看人起手的架势,就能看出六七分底细。梁作斌这一起手,双手沉稳,目光如炬,下盘坚实如磐石,确实是高手风范,绝非那些花架子可比。

她深吸一口气,也摆出了鹰爪功的起手式,但与梁作斌不同,她的架子更紧凑,双臂微收,重心更低,像一只敛翅的鹰,安静得几乎没有气息,却让人隐隐感觉到一股危险的力量正在蓄积。

两个人对峙着,谁也没有先动。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不会停似的。桌上的茶早已凉了,茶壶嘴的白气早已散尽,只有淡淡的茶香还弥漫在空气中。

梁作斌先动了。

他出手没有任何预兆,右脚猛地向前一踏,整个人的重心像炮弹一样往前撞,右手五指并拢如鹰爪,直奔韩璐的面门抓来。这一爪又快又狠,虎虎生风,带着一股压迫性的力量,仿佛要将韩璐的脸抓碎。

韩璐没有硬接。

她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向左侧一闪,避开了这一爪的锋芒,同时右手从下方穿出,五指弯曲,去扣梁作斌的肘关节。这是鹰爪功中“避实就虚”的打法,不跟对手正面硬碰,而是寻找对手发力过程中的破绽。

但梁作斌的战斗经验远非韩璐可比。他一爪落空,立刻变招,右手回收,左手已经跟了上来,五指如钩,横着扫向韩璐的咽喉。这一下来的又快又阴,若是被扫中,喉管都能给抓断。

韩璐再次闪避,身体后仰,几乎弯成一座拱桥,梁作斌的指尖擦着她的下巴掠过去,带起一阵冷风。韩璐借着后仰之势,双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重新拉开距离。

梁作斌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紧接着跟上来,双手连环出击,左一爪右一爪,一爪快似一爪,一爪狠似一爪,攻势如同惊涛骇浪,一波接一波地压过来。他的大力鹰爪功以刚猛着称,每一爪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空气被他的手指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韩璐在梁作斌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不停闪避,身形飘忽不定,像一只在风暴中穿行的燕子。她没有贸然反击,而是一边闪避一边观察,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梁作斌的右手。

她在等。

等梁作斌露出那个破绽。

大力鹰爪功刚猛无匹,但也极为消耗体力,不可能长久维持。梁作斌今年已经四十出头,虽然身体依然结实,但比起当年巅峰时期,终究差了一截。而且他的右手有旧伤,小指和无名指的关节曾经断过,发力时这两个指头的力道会稍弱一些,这就导致他左右两手的攻击力度不完全均衡。

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就在这毫厘之间。

韩璐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在这段时间里,她几乎没有主动出过手,一直在防守和闪避,看起来像是落了下风,可她的呼吸依然平稳,眼神依然冷静,脚下的步伐依然灵活,没有丝毫慌乱。

梁作斌却渐渐有些急躁了。

他本以为凭借自己刚猛的攻势,三五招之内就能把韩璐拿下,没想到这个小姑娘滑得像条泥鳅,怎么也抓不住。而且她的闪避看似被动,实则暗藏杀机,每一次躲开他的攻击之后,她的手都会不经意地出现在他的破绽附近,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警告——我可以打到你,但我还没有出手。

这种感觉让梁作斌很不舒服。

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收住攻势,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然后——

他变招了。

大力鹰爪功的第三路,“裂石开碑”,双爪齐出,一上一下,上取咽喉,下取心口,两爪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让人防无可防,躲无可躲。这是梁作斌压箱底的绝招,他当年在沧州擂台上就是用这一招废了铁掌帮大弟子的右臂,那是一击必杀的狠招。

韩璐的眼睛亮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

裂石开碑这一招虽然威力巨大,但对发力的要求极高,需要双手完美配合,力量均衡,速度一致。而梁作斌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力量偏弱,导致他这一招的右手比左手慢了那么一丝——慢到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韩璐看得出来。

就在梁作斌双爪即将触及她身体的一瞬间,韩璐动了。

她的身体猛地向右旋转,像一阵旋风,避开了梁作斌左手的正面攻击,同时右手如鹰隼扑食般探出,五指扣住了梁作斌右手的手腕,借着他前冲的力量,猛地一拧一带。

梁作斌只觉得右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失衡,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出去。他想稳住身形,但韩璐的动作太快了,她的左手已经跟上来了,五指如铁钩,扣住了他右手的手背,十根手指像铁箍一样锁住了他的右手,猛地向后一拽。

“咔吧”一声脆响。

梁作斌的右手小指和无名指的关节被韩璐的鹰爪功生生错开,疼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他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他闷哼一声,左手成爪,拼尽全力朝韩璐的头部抓来,想要逼她松手。

韩璐没有松手。

她反而借着梁作斌左手攻击的机会,身体再次旋转,整个人绕到了梁作斌的身侧,同时右脚抬起,一脚踹在梁作斌的膝窝上。梁作斌膝盖一软,单腿跪在了地上,左手的攻击也偏了方向,擦着韩璐的耳朵掠过去。

胜负已分。

别墅后院的墙根底下,李三竖起耳朵,听见了那声闷响。

他不太确定那是什么声音,像是木头断裂,又像是骨头错位。他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匕首,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大师兄,”他压低声音说,“里面好像打起来了。”

李云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头,仔细听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还没到那份上,”他说,“小师妹还能应付。”

“可是那声——”

“是骨头错位的声音,”李云飞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但不是小师妹的。”

李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里头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大师兄的耳朵是真厉害,隔着这么远,又有雨声干扰,居然能分辨出骨头错位的声音,还能判断出是谁的。

但他还是不放心。

“大师兄,我觉得吧——”

“三儿,”李云飞转过头来,看着李三,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眼神沉稳得像一口古井,“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李三摇摇头。

“我最担心的,不是小师妹打不过梁作斌,”李云飞说,“我最担心的,是你。”

“我?”李三愣住了。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李云飞指了指李三的手,“匕首攥得那么紧,青筋都暴起来了,手心肯定全是汗,对吧?你现在整个人紧绷得像个陀螺,稍微有一点动静你就会冲出去。可你想过没有,万一你冲出去的时机不对,会有什么后果?”

李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云飞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大手沉稳而有力,像是在给他传递一种无声的力量。

“三儿,你在外面埋伏,你的任务不是在关键时刻冲出去救场——小师妹用不着你救。你的任务是在小师妹给出信号之后,切断梁作斌的退路,防止他逃跑。如果你提前冲出去,梁作斌看见你的人,就知道这是一个圈套,他要么拼死一搏,要么趁乱逃跑。不管是哪一种,都会让我们前功尽弃。”

李三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大师兄说得对,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这个人,天生就是个急性子,坐不住,站不住,让他老老实实趴在草丛里等着,比杀了他还难受。他也知道自己这个毛病不好,可就是改不了。

“大师兄,”他小声说,“梁作斌万一服用了冰毒,那可太难对付了。那东西我见过,吃了以后人就像疯了一样,力气大得吓人,连疼都不知道。小师妹的功夫再好,要是碰上这么一个不要命的——”

“你说的没错,”李云飞点了点头,“但是三儿,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小师妹在湘西对付‘毒蛇’的时候,‘毒蛇’那伙人里,有三个服了药的。那三个人追着小师妹满寨子跑,力气大得把门板都撞碎了,可最后怎么样?”

李三瞪大了眼睛。“怎么样?”

“小师妹把他们引到了寨子后面的一个地窖里,趁他们冲进来的瞬间,把地窖门给锁上了。三个人在里面折腾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被人放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骨头断了七八根,整个人已经彻底废了。小师妹自己呢?毫发无损。”

李云飞说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带着骄傲的笑意。

“三儿,你别看小师妹平时冷冷的不爱说话,她的脑子比我们都好使。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不会硬碰硬,她会想办法,会用脑子。这种人,才是真正的高手。”

李三沉默了。

他转头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头的焦虑和紧张不知不觉间消散了许多。他开始相信大师兄的话——小师妹能够应付得了。

可就在这时,别墅里面忽然传出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板上,紧接着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和桌椅翻倒的声音。

李三身体一震,又要站起来,却被李云飞一把按住了。

“别动。”

“可是——”

“小师妹还没有给我们信号,”李云飞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钉子一样钉住了李三的冲动,“贸然出击会打草惊蛇。”

李三紧紧咬着嘴唇,死死忍着,忍得浑身都在发抖。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度日如年——不是度日,是度秒,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低得几乎听不见,却透着深深的无奈和隐忍。

梁作斌单膝跪在地上,右手垂在身侧,小指和无名指的关节已经严重错位,肿得像两根香肠。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混着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从窗户飘进来了,打湿了半张桌子。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韩璐,那双发黄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不敢相信自己会输。

更不敢相信自己会输给一个二十出头的丫头片子。

“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了,”韩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依旧冷冷的,没有一丝波澜,“鹰爪门,韩璐。”

梁作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跟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无奈和凄凉,这一次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解脱感,像是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

“好,”他说,“好。李云鹤教出来的徒弟,果然名不虚传。韩姑娘,我梁某人今天认栽。”

韩璐看着他,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认栽不够,”她说,“我要你交代上线,跟我回局里做证。”

梁作斌沉默了片刻,缓缓从地上站起来,用左手撑了一下桌子,稳住身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肿起来的右手,又抬起头看着韩璐,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韩姑娘,”他说,“你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简单吗?我交代了上线,跟你回去做证,然后呢?那个上线背后还有人,那些人一只手就能捏死我,就像我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你以为我梁作斌不想回头?我是回不了头了。”

韩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回不了头,也要回,”她说,“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梁作斌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目光猛地转向门口。

韩璐也感觉到了——有人在门外。

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脚步声很轻,但瞒不过韩璐的耳朵。她的心猛地一沉——梁作斌的那四个保镖,不是去码头接货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难道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梁作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又消失了。他看着韩璐,忽然压低了声音:

“韩姑娘,我的人回来了。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四个,快走。”

韩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听不懂吗?”梁作斌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他们四个都是从部队上退下来的,身上都带着家伙,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快走,趁着他们还没上来——”

“梁先生,”韩璐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你说得对,我一个人确实对付不了四个带枪的。但我不会走。”

“你——”

“我走了,你呢?”韩璐看着他的眼睛,“你今天没有杀我,你的手下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怀疑你跟我有什么勾结?”

梁作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已经到了楼梯口。梁作斌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户上——那是唯一的退路。

“韩姑娘,”他咬着牙说,“从窗户走,我替你挡一会儿。”

韩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挣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善意,让她沉默了一瞬。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梁先生,我说了,我不会走。今天既然来了,我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她转身走到门口,伸手推上了门闩,然后走到窗户前,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幕。她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梁作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一闪而过,快得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不过,走是要走的,”她说,“但不是从窗户走。”

梁作斌愣了。

韩璐不再理他,快步走到门口,从门后摸出一把铜锁——那是刚才进门时她无意中看到的,应该是梁作斌平时锁书房门用的。她拿起那把铜锁,打开门,走了出去。

梁作斌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咔哒,咔哒,咔哒。

那是门锁被扣上的声音。

他猛地冲到门口,伸手去拉门,门纹丝不动。他又使劲推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他凑到门缝里往外看,看见韩璐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那把铜锁,不紧不慢地将楼道的门也锁上了。

然后她转过身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与门缝里的梁作斌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镇定,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仿佛她早就想好了每一步该怎么走,仿佛她不是在跟一个亡命之徒搏命,而是在下一盘她早已布好的棋。

梁作斌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这个年轻女子,远比他想象的可怕。

后院墙根底下,李三听见了那几声咔哒咔哒的响声,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声音,直到他看见别墅一楼的灯忽然灭了,二楼的灯也灭了,整座别墅陷入了黑暗之中,他才猛地明白过来。

小师妹把别墅的门锁上了。

“好家伙,”他忍不住低呼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小师妹这是要把梁作斌困在里面?”

李云飞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不对,”李三忽然想到了什么,“梁作斌的那个几个保镖不是回来了吗?他们从外面应该能开门吧?”

李云飞摇了摇头。“三儿,你忘了,你昨天干什么了?”

李三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差点没笑出声来。

昨天,趁着梁作斌出门办事的时候,李三溜进了梁作斌的别墅,把大门锁芯里面的一个小零件给换了。那个零件是他专门找人定做的,看起来跟原来的一模一样,但实际上齿轮的方向是反的。也就是说,现在梁作斌手里的那把钥匙,只能把门锁上,却打不开。

他本来是打算等小师妹跟梁作斌动手的时候,从后门冲进去,没想到现在反而派上了另一个用场。

“所以说,”李云飞低声说,“现在能打开大门的人,只有你。”

李三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把偷来的钥匙,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坚硬,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就在这时候,别墅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怒吼——那是梁作斌的声音,沙哑而愤怒,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韩璐!你到底想干什么?!”

韩璐的声音随即响起,比梁作斌的声音小得多,但在寂静的雨夜里,李三和李云飞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想让梁先生好好想想,你是愿意跟我走,还是愿意在那四个保镖回来之前,跟我做一个了断。”

梁作斌的咆哮声再次响起:“你以为锁上门我就没办法了?我梁作斌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你今天既然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撞击声——梁作斌在用身体撞门。可那门是实木的,又厚又重,门闩是铁铸的,一时半会儿根本撞不开。

李云飞皱起了眉头。

“不对,”他低声说,“小师妹说她还没给信号之前不让咱们动,可她现在把门锁上了,这不就是在给信号吗?”

李三也反应过来,急得直跺脚。“是啊!大师兄,咱们还等什么?冲进去帮小师妹啊!”

“等等,”李云飞伸手拦住他,“你再听听。”

两个人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别墅里面的动静。

撞击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在跑,是两个人。

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但那种声音很怪异,咔哒咔哒地转了好几圈,却始终没有听到锁舌弹开的声音。

“他在用钥匙开门,”李云飞的声音很轻很轻,“打不开。”

“那是当然,”李三嘿嘿一笑,“那把钥匙是我偷梁换柱过的,能打开才怪。”

可他的笑容刚浮上脸就僵住了,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偷走的那把钥匙,是梁作斌别墅大门的钥匙。可现在梁作斌被困在别墅里面,他在里面用钥匙开门,用的是什么钥匙?他手里怎么还有钥匙?

李三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梁作斌这个人,果然是做贼心虚,连睡觉都不踏实。他身上不止带了一把钥匙,至少有两把,一把是大门的,一把是卧室的,可能还有书房的、后门的,全拴在腰带上,以防万一。刚才小师妹锁上的那些门,用的是梁作斌自己准备的那些锁,钥匙自然也是梁作斌自己配的。而梁作斌身上那串钥匙里,应该有这些锁的钥匙。

李三的那把钥匙,根本派不上用场。

他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大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的钥匙用不上了,他自个儿有钥匙。”

李云飞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他站起身,目光紧盯着别墅的大门,右手慢慢攥紧了拳头。

“三儿,”他说,“准备上。”

“那小师妹的——”

“等不了了,”李云飞打断他的话,声音沉稳而果断,“梁作斌那四个保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小师妹把门锁上本来是想拖延时间,可梁作斌手里有钥匙,拖延不了多久。我们现在必须——”

他的话还没说完,别墅里面忽然传来一个巨大的响声——“砰!”

那是门被撞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梁作斌的怒吼:“韩璐!我今天跟你拼了!”

然后是拳脚交加的声音,密集得像是夏天的暴雨,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桌翻椅倒,瓷器碎裂,每一声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李三的心上。

李三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从草丛里跳起来,攥着匕首就往前冲。他一脚踹开后院的小门,冲进了别墅的走廊,沿着楼梯往上跑,一边跑一边喊:

“小师妹!我来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一脚踹开书房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书房里一片狼藉,书架倒了,书散了一地,桌椅东倒西歪,碎瓷片铺了一地。梁作斌的褂子被撕破了一大片,头发散乱,嘴角挂着一丝血迹,整个人像一头受伤的疯牛,喘着粗气,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韩璐。

韩璐的处境也不太好。她的左袖被撕掉了一块,露出雪白的手臂,手臂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抓痕,正在往外渗血。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脸色也比刚才白了几分,但她的眼神依然冷静,像两块没有温度的墨玉,一动不动地盯着梁作斌的每一个动作。

李三的突然闯入打破了书房里的平衡。

梁作斌猛地转过头来,那双发黄的眼睛里满是暴怒和疯狂。他看见了李三手里的匕首,看见了李三身后跟着进来的李云飞,一下子就明白了一切。

“好哇,”他的声音沙哑而扭曲,像是一根被拧紧的钢丝,“你们是串通好的,对不对?你们三个,在外面埋伏好了,等着我往里钻,对不对?”

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我梁作斌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多年,今天居然被你们几个小辈给算计了!好得很!好得很啊!”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韩璐,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韩璐,你不是要跟我做了一个了断吗?好,今天我就成全你!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的左手慢慢抬起来,五指张开,指节格格作响。他的右手虽然已经废了,但左手还是完好的,依然有着足以抓裂砖石的恐怖力量。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蓄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李三攥紧了匕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韩璐面前。

韩璐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三儿,”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斗的人,“退下。”

“小师妹——”

“退下。”

李三咬了咬牙,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退远,还挡在韩璐前面半步的位置。

李云飞走过来,站在李三身边,三个人呈三角形站在一起,面对着一头即将拼命的野兽。

梁作斌看着他们三个人,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那血抹在脸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三个人一起上?”他说,“也好,省得我一个一个地收拾。”

韩璐摇了摇头。

“梁先生,”她说,“我说过,今天是来跟你谈的,不是来跟你拼命的。你还有机会,只要你现在跟我走,交代上线,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梁作斌看着她,忽然不笑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不会停似的。桌上的茶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撞翻在地,壶嘴碎了,茶水洒了一地,和碎瓷片混在一起,散发出淡淡的茶香。

梁作斌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离他最近的韩璐能听见:

“韩姑娘,你知道吗?我梁作斌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可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就是拜在孙师父门下,学了一身鹰爪功。今天败在你手上,我不冤。李云鹤的高徒,果然厉害。”

他顿了顿,那双发黄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像是黑暗中的一点火星,明灭不定。

“可是韩姑娘,你今天要杀我,容易。要抓我回去,难。我梁作斌就算死,也不会让人把我当猴耍。”

他说着,左手缓缓收回来,垂在身侧,整个人忽然松弛了下来,像一头放弃了挣扎的困兽。

韩璐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想起了师父临终前对她说的话——“凡事要忍三分,让三分,切莫逞一时之气。”她不知道师父当年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遇到过类似的境况。

“梁先生,”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依然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想杀你。我再说一遍,跟我走,交代上线,我保证你的安全。”

梁作斌抬起头,看着韩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

他张开嘴,正要说什么——

别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是梁作斌那四个保镖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