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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燕子李三外传 > 第742章 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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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爪之怒

一、再入虎穴

京城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韩璐站在“聚英楼”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深吸一口气。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了。

来往的食客从她身边经过,不少人忍不住多看她两眼——一个年轻女子,生得眉目如画,身段窈窕,独自站在这京城最贵的酒楼门前,不进去,也不离开,确实有些奇怪。

韩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布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与这聚英楼的朱门画栋格格不入。但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静的气质,那是一种经历过大事之后才会有的沉稳。

她在犹豫。

三天前,她来过这里一次,见到了梁作斌。那个人留给她的印象很复杂——表面上是京城数得上名号的商人,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韩璐本能地感到不安。

可是,她没有别的路了。

想到牢里的陈师傅,想到他那双因为常年练鹰爪功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正戴着沉重的镣铐,韩璐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陈师傅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当年若不是他收留,她一个孤女,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她不能再等了。

韩璐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门环。

开门的还是上次那个老仆人,见到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堆起笑容:“韩姑娘,您又来了?”

“劳烦通报一声,韩璐求见梁先生。”

“您稍等,老奴这就去禀报。”老仆人转身往里走,步履比上次快了许多。

韩璐站在门廊下等候,环顾四周。聚英楼是京城出了名的销金窟,三层楼阁,雕梁画栋,据说光是装修就花了三万两银子。后院是梁作斌的私宅,一般人进不去,但韩璐上次就注意到,后院的景致比前楼还要精致几分。

不一会儿,老仆人回来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韩姑娘,梁先生请您进去。他在后院的‘听雪轩’等您。”

韩璐跟着老仆人穿过前楼,经过一道月亮门,踏入了后院。

三月的京城,春寒未尽,后院里几株早樱却已经开了,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飘落。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深处,两旁种着翠竹,竹影婆娑,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倒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听雪轩就在这片竹林的尽头。

那是一座临水的轩榭,三面开窗,一面靠墙,窗下是一汪小小的池塘,水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清澈的水中缓缓游动。

韩璐远远就看见了梁作斌。

他站在轩前的台阶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衫,外罩一件同色系的比甲,腰间束着一条白玉镶嵌的腰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富贵逼人的气度。

他今年三十有六,正当壮年,面容端正,鼻梁高挺,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不像是个商人,倒更像是个落魄的世家子弟。但韩璐知道,这个人不简单——整个京城的镖局行业,至少有三分之一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控制着南北货物的运输线路,手里攥着不知多少人的饭碗。

此刻,梁作斌正看着韩璐走来的方向。

他看见她了。

在那个瞬间,他忘记了呼吸。

韩璐今日穿的是一件素白的衣裙,没有施粉黛,乌黑的头发简简单单地绾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脖颈。她走在樱花树下,一阵风吹过,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肩上、发间,衬着她清冷的眉眼,整个人如同一幅水墨画,淡雅到了极致,也美到了极致。

梁作斌见过很多美人。

京城的青楼楚馆,江南的名伶歌姬,甚至王公贵胄府上养的姨太太,他见过太多太多的美人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对“美”这件事免疫了,什么样的美人到了他面前,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审视、衡量、评估。

可是韩璐不一样。

她的美不是那种浓烈的、扑面而来的美,而是一种冷清的、遥远的、让人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的美。她就像一柄出鞘的剑,锋锐,凛冽,却又偏偏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握住她,哪怕会被割伤。

梁作斌的目光从韩璐的脸上移到她的肩上,又移到她的手上,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是山间的泉水,没有任何杂质。但在这清澈之下,又藏着一种坚韧的东西,那是经历过苦难却从未被打倒的人才有的眼神。

他想要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梁作斌的心里,比三天前更强烈,更迫切。他想把她据为己有,想让她成为自己的,想把她藏在这听雪轩里,只有自己能看到。

可是怎么开口?他梁作斌在商场上翻云覆雨,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话说不出口?偏偏面对这个姑娘,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就那么愣愣地看着韩璐,看着她越走越近,看着樱花落在她的发间,看着风吹起她的衣角,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韩璐走到台阶下,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梁先生。”

梁作斌没有反应。

他还在看她。

韩璐微微皱眉,提高了一点声音:“梁先生?”

梁作斌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人家看了太久太久,久到连旁边的老仆人都尴尬地低下了头。他脸上闪过一丝赧然,随即扯出一个笑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璐璐,你来了。”

璐璐。

他叫她璐璐。

韩璐心里微微有些不悦,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道:“梁先生,不瞒您说,我这次来,是有要事相商。”

梁作斌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说话时微微抿起的唇角,看着她因为认真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又看呆了。

他心想:怎么能这么好看呢?她说话的样子好看,皱眉的样子好看,连呼吸的样子都好看。

他看了很长时间,久到韩璐的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他咳嗽了一声,掩饰性地笑了笑,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璐璐,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到我这儿来,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不用客气。”

韩璐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拾级而上,走进了听雪轩。

轩内陈设雅致,一张花梨木的大案上铺着宣纸,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还有一把古琴,琴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很久没有弹过了。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观自在”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颇有几分禅意。

梁作斌跟着进来,亲手给韩璐倒了一杯茶,推到她的面前:“先喝口茶暖暖身子,这倒春寒,最容易着凉。”

韩璐没有碰那杯茶,而是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梁作斌,一字一句地说:“梁先生,我这次来,是替鹰爪门的陈师傅讨公道。”

梁作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鹰爪门……陈师傅?”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是。”韩璐的目光直视着他,没有丝毫闪躲,“陈师傅年事已高,被人诬陷偷了‘振远镖局’的货,如今关在顺天府大牢里,生死不明。我打听到,这件事背后与梁先生你……似乎有些关联。”

听雪轩里安静下来。

池塘里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发出一声清脆的水响。远处的丝竹声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衬得这方寸之间的沉默更加沉重。

梁作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韩璐,眼底的情绪翻涌变化,像是在权衡什么。

韩璐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如同一株挺拔的翠竹,任凭风吹,纹丝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梁作斌轻轻笑了一声,迈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三月微寒的风裹着樱花的香气涌了进来。他背对着韩璐站定,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璐璐,你和这位陈师傅,是什么关系?”

“他于我有养育之恩。”韩璐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梁作斌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韩璐看得分明——那是算计,是欲望,是一个商人评估了一笔买卖之后,决定出手时才会有的表情。

“如果我帮你这一回,”梁作斌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闲话家常一般,“你能拿什么来换?”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听雪轩里,比任何刀剑都更直白,更锋利。

韩璐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缓缓抬起眼睛,与梁作斌对视,目光平静如水,却也冷冽如冰。

“梁先生想要什么?”

梁作斌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韩璐放在桌上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是不容她抽走、却也并不弄疼她的力度。

“璐璐,你应该知道的。”

二、鹰爪门

韩璐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不是因为她愿意,而是因为她知道,在此时此刻,任何多余的举动都会让已经变得复杂的局面更加复杂。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和梁作斌置气,而是为了救陈师傅。

所以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梁作斌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然后抬眸,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

“梁先生,”她的声音淡得像三月的春风,“我想先把事情说清楚。陈师傅是被人诬陷的。振远镖局丢的那批货,价值五千两白银,镖局的人一口咬定是陈师傅偷的。但陈师傅在鹰爪门教了四十年拳,一身清白,连街坊邻居都愿意替他作保。”

梁作斌没有松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我想请梁先生帮忙查明真相。”韩璐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只在她手背上摩挲的手不存在一般,“梁先生在京城人面广、消息灵通,振远镖局的生意又与梁先生多有往来,这件事如果梁先生肯出手,想必不难查个水落石出。”

梁作斌松开了手。

他重新走回窗前,双手负在身后,看着窗外那一池春水,许久没有说话。

韩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但骨子里是个极其精明的人。他在京城经商十余年,从一个一文不名的小商人做到今天这个地步,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

“你知道振远镖局背后是谁吗?”梁作斌忽然开口。

韩璐心里一动:“愿闻其详。”

“振远镖局的总镖头叫赵铁山,这个人……”梁作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表面上看是个粗人,实际上心细如发。他背后站着的是九门提督衙门里的人,具体是谁,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动振远镖局,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韩璐的心沉了沉。

她知道事情不简单,但没想到牵扯这么深。九门提督衙门掌管京城治安,手握兵权,若是振远镖局真的与九门提督衙门有瓜葛,那陈师傅这件事就远不是一桩简单的冤案了。

“所以陈师傅就只能含冤入狱?”韩璐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压抑了很久的愤怒,“一个教了一辈子拳的老人,就因为被人泼了脏水,就要老死在大牢里?”

梁作斌转过身来,看着韩璐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姑娘是个烈性子,他看得出来。但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不轻易示人,这种克制反而比任何哭天抢地都更让人心疼。

“我没说不帮你。”他说。

韩璐微微一怔。

梁作斌走回到桌边,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饮了一口:“赵铁山这个人,我确实打过交道。他那个镖局,名义上是走镖的,实际上干的是什么事,京城里但凡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走私、包娼、设赌,什么来钱快干什么。这些年他仗着背后有人撑腰,越发无法无天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韩璐:“你说陈师傅是被诬陷的,我相信。但光我相信没用,得有证据。振远镖局那批货到底丢没丢,丢了多少,是真是假,都得查清楚。”

韩璐的眼睛亮了一下:“梁先生的意思是……”

“我可以帮你查。”梁作斌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韩璐的脸,“但我有个条件。”

来了。

韩璐深吸一口气:“请讲。”

梁作斌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韩璐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韩璐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欲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

“从今天起,你留在聚英楼。我会派人去查陈师傅的事,你需要做的就是在这里等消息。等事情水落石出,陈师傅平安出狱,那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时候我们再谈别的。”

韩璐的脸色变了。

留在聚英楼。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梁作斌这是要把她困在这里,用陈师傅的自由作为筹码,逼她就范。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听雪轩里安静得能听见池塘里锦鲤吐泡泡的声音。远处的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个后院沉浸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里。

“梁先生,”韩璐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清清楚楚,“我可以留在聚英楼等你查清此事。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梁作斌挑了挑眉:“你说。”

“在我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你要保证陈师傅在牢里的安全。他年纪大了,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如果他少了一根汗毛,这件事就没得谈。”

梁作斌看着韩璐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很真诚,不像之前那种带着算计的笑,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个姑娘有意思。

“好。”他说,“我答应你。”

三、暗流

韩璐在聚英楼住下了。

梁作斌给她安排的是后院东厢的一间套房,三间屋子连在一起,一间做卧房,一间做书房,还有一间小小的茶室。屋子里的陈设精致而不张扬,处处透着用心——床上的被褥是新弹的棉花,松软暖和;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都是上好的湖笔和歙砚;茶室里甚至备了韩璐爱喝的君山银针。

这些细节让韩璐有些不安。她不知道梁作斌是怎么知道她爱喝什么茶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习惯睡软一些的床铺的。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在暗处观察了很久,而自己浑然不觉。

住进聚英楼的第一天晚上,韩璐几乎一夜没睡。

她躺在柔软的床上,听着窗外竹林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陈师傅的事。陈师傅今年已经六十七了,在鹰爪门教了一辈子拳,门下的弟子遍及京城各行各业。他这个人脾气硬,嘴也硬,从来不肯向权贵低头,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

韩璐八岁那年被陈师傅从街上捡回去的时候,浑身是伤,瘦得皮包骨头,连话都说不利索。陈师傅给她治伤,给她吃饭,教她读书识字,还教了她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他膝下无儿无女,把韩璐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这份恩情,韩璐记了一辈子。

如今陈师傅有难,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他救出来。

第二天一早,韩璐刚洗漱完,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她打开门,看见一个丫鬟端着早点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韩姑娘,梁爷让我们来伺候您。”那妇人笑着行了个礼,自我介绍说姓周,是聚英楼的管事嬷嬷,“梁爷说了,您在这里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吩咐。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也尽管说,千万别客气。”

韩璐看了一眼那精致的早点——一碗红枣银耳羹,一碟蟹黄小笼包,一碟桂花糕,还有几样时鲜小菜——淡淡道了谢,让她们把东西放下,便打发她们出去了。

她不是不习惯被人伺候,而是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那个周嬷嬷看她的眼神很微妙,带着一种“心知肚明”的笑意,好像已经知道她为什么会住在这里似的。

韩璐心里苦笑了一下。

在别人眼里,她大概就是梁作斌新收的女人吧。一个年轻姑娘,住进一个有钱男人的私宅里,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她没有时间在意这些。

吃过早饭,韩璐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了一圈,把聚英楼后院的布局摸了个大概。后院不大,但设计精巧,亭台楼阁一应俱全。除了她住的东厢,梁作斌自己住在正房,西厢是一排客房,平时空着。后院与前楼之间隔着一道墙,只留了一扇小门相通,平时有人把守,闲杂人等进不来。

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让韩璐很不舒服。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等了整整一个上午,梁作斌都没有出现。午饭是一个小丫鬟送来的,比早饭更丰盛,但韩璐食不知味。

下午的时候,她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去找梁作斌。

梁作斌不在正房。

韩璐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听雪轩找到了他。他正坐在轩里看书,面前摆着一壶茶,神情悠闲,像是完全不知道有人在等他一样。

“梁先生。”韩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梁作斌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璐璐,怎么了?住得还习惯吗?”

“我想知道梁先生打算怎么查陈师傅的事。”韩璐开门见山,“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梁作斌放下书,示意她进来坐。等韩璐在他对面坐下,他才不紧不慢地说:“我今早已经派人去振远镖局了,先摸一摸底。另外我也让人去顺天府大牢打点了,陈师傅在里面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韩璐松了一口气:“多谢梁先生。”

“别急着谢我。”梁作斌摆摆手,“赵铁山这个人不好对付,振远镖局的事情牵扯甚广,不是一天两天能查清楚的。璐璐,你得有点耐心。”

韩璐沉默了一会儿:“梁先生,我想去牢里看看陈师傅。”

梁作斌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现在不行。陈师傅的案子还没审,你现在去看他,落在有心人眼里,反而会给他添麻烦。等过两天,我安排一下,让你悄悄进去看一眼。”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韩璐无法反驳。

她站起身,向梁作斌行了一礼:“那就拜托梁先生了。”

梁作斌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目光慢慢变得幽深起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聚英楼后院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水面之下的暗流,比任何人都想象的更加汹涌。

四、试探

接下来的三天,韩璐在聚英楼里度过了一段诡异的平静时光。

梁作斌每天早上会来东厢看她一眼,问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早饭吃了什么,然后就匆匆离开,说是去忙生意上的事。中午他不回来,只有晚上才会出现在后院,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会带几个朋友回来喝酒。

韩璐注意到,那些来喝酒的人形形色色,有商人,有官员,也有江湖中人。他们见面的时候称兄道弟,但眼神里都藏着各自的心思。梁作斌在这些人的觥筹交错中游刃有余,时而豪爽,时而精明,像一个千面人一样,在不同的场合换上不同的面孔。

到了第四天,韩璐终于等到了关于陈师傅的消息。

那天傍晚,梁作斌破天荒地没有出去应酬,而是让人在东厢的茶室里摆了一桌菜,说要和韩璐一起吃晚饭。

韩璐走进茶室的时候,梁作斌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了许多。见到韩璐进来,他站起身,拉开椅子让她坐下,然后亲自给她倒了一杯酒。

“我不喝酒。”韩璐说。

梁作斌笑了笑,没有勉强,把那杯酒端到自己面前:“那你就喝茶,我喝酒。”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气氛微妙。

梁作斌喝了几杯酒之后,话渐渐多了起来。他先是说了一些京城里的新鲜事,又说起自己年轻时走南闯北的经历,最后不知怎么的,话题转到了陈师傅身上。

“我今天见到了顺天府牢里的一个狱卒,”梁作斌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他说陈师傅在里面还算安生,就是脾气太硬,跟牢头吵了两架。”

韩璐的心揪了一下:“他有没有受伤?”

“没有。”梁作斌摇摇头,“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牢里的人不敢动他。”

韩璐稍微安心了一些,但还是追问道:“振远镖局那边呢?有没有什么进展?”

梁作斌放下筷子,看着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璐璐,我跟你说实话吧。振远镖局丢的那批货,我查过了,根本就没有丢。”

韩璐猛地抬起头。

“赵铁山报官说丢了五千两银子的货,但我查了他的出货记录和入库记录,那批货的数量对不上。换句话说,这五千两银子的货,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他这是做了一笔假账,然后栽赃到陈师傅头上。”

“为什么?”韩璐的声音微微发颤,“陈师傅跟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梁作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酒杯,慢慢地转着:“你知道陈师傅的鹰爪门武馆在哪儿吗?”

“在城南柳巷。”

“对。那你知道振远镖局最近在干什么吗?”

韩璐摇了摇头。

梁作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振远镖局想在城南开分号,选址就在柳巷。但柳巷那条街上已经有三家武馆了,其中最有名望的就是陈师傅的鹰爪门。赵铁山要想在柳巷站稳脚跟,就必须先拔掉这几颗钉子。他先是派人去收买那几家武馆的馆主,有两家已经被他收买了,但陈师傅不肯。陈师傅不仅不肯,还放话出去,说振远镖局干的那些勾当,迟早要报官。”

韩璐听到这里,什么都明白了。

这不是一桩简单的冤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赵铁山要的不只是那五千两银子,他要的是城南柳巷的地盘。陈师傅挡了他的路,所以他要用最狠毒的手段把陈师傅除掉——先把他送进大牢,再吞掉鹰爪门武馆的地产,等陈师傅从牢里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赵铁山这个人,”梁作斌的声音低沉下来,“做事向来不留后路。他把陈师傅送进去,就没打算让陈师傅活着出来。”

韩璐的手紧紧攥住了茶杯,指节泛白。

“梁先生,”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既然查到了这些,能不能把这些证据交给官府?”

梁作斌看着她,目光复杂。

“官府?”他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璐璐,你觉得赵铁山能在京城横着走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他背后的人,在官府里的势力,比你想象的大得多。这些证据交到官府手里,用不了三天就会被压下去,到时候别说救陈师傅了,连你自己都得搭进去。”

韩璐沉默了很久。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蜡烛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橘黄色的烛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韩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梁作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摇曳的烛光,像是有火焰在里面燃烧。他忽然很想伸手去触碰她的脸,但他克制住了自己。

“再给我几天时间,”他说,“我需要找到赵铁山的软肋。这个人做了那么多坏事,不可能没有留下把柄。只要找到足够分量的证据,就算他背后有人撑腰,也保不住他。”

韩璐点了点头:“我等。”

那天晚上,韩璐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陈师傅在牢里的处境,一会儿想着梁作斌说的那些话,一会儿又想着梁作斌看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她不是不懂。

梁作斌要什么,她心里一清二楚。他帮她,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出于欲望。他想用这件事作为筹码,换取她的顺从。等到陈师傅平安出狱的那一天,就是她需要“回报”他的那一天。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

她没有钱,没有势力,没有门路,唯一能拿来交换的,就是她自己。

韩璐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但她很快就擦干了眼泪。

她不是那种会被命运打倒的人。八岁那年她没有被打倒,今天她也不会。她有她的打算——在梁作斌查这件事的同时,她也要自己查。她要找到赵铁山的把柄,要找到振远镖局的破绽,要找到一条除了向梁作斌屈服之外的路。

她不是待宰的羔羊。

她是鹰爪门陈师傅教出来的弟子。

五、破局

第五天,韩璐开始行动了。

她趁着梁作斌白天不在聚英楼的时候,借口说要出去买些东西,出了门。梁作斌派了一个叫刘福的仆从跟着她,说是保护她的安全,实际上就是监视。

韩璐没有在意。她先是在街上逛了几家铺子,买了些针线和绸缎,做出一副普通女子的模样。然后她拐进了一条小巷,从另一头出来的时候,已经甩掉了刘福。

她快步走向城南柳巷。

柳巷是一条不长的巷子,两边都是老式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透着一股老北京的味道。巷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冠如盖,夏天的时候是街坊们乘凉的好地方。鹰爪门武馆就在这棵槐树的对面,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上面写着“鹰爪门”三个大字。

韩璐站在武馆门前,看着那把生了锈的铁锁,心里一阵酸楚。

她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钥匙——那是陈师傅给她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武馆里面比她想象的要乱得多。桌椅被掀翻在地,墙上挂着的兵器被扯下来扔了一地,地上还有一些干涸了的暗红色痕迹,看起来像是血迹。韩璐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痕迹,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她的眼眶红了。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不仅仅是来翻东西那么简单。他们是来破坏的,来示威的,来告诉所有人——得罪了振远镖局的下场就是这样的。

韩璐深吸一口气,强忍住眼泪,开始在武馆里翻找。她要找的是陈师傅的账本。陈师傅虽然是个武人,但做事一向仔细,武馆里的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如果赵铁山派人来收买过他,那些收买的过程说不定就记在账本里。

她找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陈师傅卧房的床板底下找到了那个账本。账本用油纸包裹着,塞在床板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若不是她从小在这里长大,知道陈师傅藏东西的习惯,根本不可能找到。

韩璐把账本揣进怀里,又把武馆简单收拾了一下,锁好门,从后墙翻了出去。

她刚落地,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巷子尽头,正看着她。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面相凶狠。他看着韩璐,咧开嘴笑了:“哟,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啊,大白天翻墙?”

韩璐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从他的打扮和语气来看,十有八九是振远镖局的人。赵铁山肯定派人盯着鹰爪门武馆,等着陈师傅的余党来自投罗网。

她没有慌,也没有跑。

跑是跑不掉的。这条巷子是死胡同,只有两个出口,一个在她来的方向,一个在那个男人站的位置。她只能硬闯。

“我路过而已。”韩璐淡淡地说,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巷口移动。

那个男人显然不信,大步朝她走过来:“路过?这条巷子是死胡同,你‘路过’到这里来?小娘子,别跟我耍花招,你是鹰爪门的人吧?”

韩璐没有说话,而是暗暗运气。

陈师傅教过她鹰爪功的基础招式,虽然比不上正式的弟子,但对付一两个普通的江湖人,她还是有些把握的。

那个男人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伸手就来抓她的胳膊。

韩璐动了。

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反应更快。在那只手碰到她之前,她已经侧身一闪,同时右手如同鹰爪一般探出,准确地扣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腕。她的手指用力一拧,那个男人“啊”地叫了一声,整条手臂都被她拧到了背后。

“你——”那个男人又惊又怒,另一只手去拔腰间的短刀。

韩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抬脚踢向他的膝窝,那人吃痛,单膝跪在了地上。韩璐顺势将他的手臂反剪到背后,用自己的膝盖压住他的后背,使他动弹不得。

“说,谁派你来的?”韩璐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水。

那个男人拼命挣扎,但韩璐的手像是铁钳一样扣着他的手腕,越挣扎越紧。他疼得满头大汗,终于服了软:“我说我说!是赵爷派我来的,赵爷说让我盯着这里,看到可疑的人就抓回去!”

“赵铁山?”

“对对对,就是赵爷!姑奶奶你松手,我这手要断了!”

韩璐又加了几分力道:“赵铁山还让你干什么了?”

“就是盯着这里,别的没有了!姑奶奶你饶了我吧,我也是给人跑腿的,不关我的事啊!”

韩璐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判断他应该没有说谎。她松开手,在那个男人爬起来之前,一脚踢开了地上那把短刀,然后转身就跑。

她跑出巷口,拐进一条热闹的大街,混入人群之中。她不敢直接回聚英楼,怕被人跟踪,就在街上绕了好几圈,确定没有人跟着之后,才从后门悄悄溜了回去。

回到房间,她锁上门,掏出那个账本,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

陈师傅的字写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韩璐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三个月前的那一页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十一月十七,振远镖局赵某派人来,言愿出三千两银子买下武馆,已拒。十一月二十,振远镖局再次派人来,出价五千两,仍拒。十一月二十五,振远镖局第三次派人来,言语威胁,已报官。”

后面还附了一张纸,是陈师傅记下的那几个来人的名字和体貌特征。

韩璐的眼睛亮了。

这就是证据。虽然算不上铁证如山,但至少可以证明赵铁山确实试图收买陈师傅的武馆,并且在被拒绝之后采取了威胁的手段。有了这个东西,再加上梁作斌查到的那些关于振远镖局做假账的证据,陈师傅的冤案就有了翻案的希望。

但还有一个问题——这些东西交给谁?

交给官府?梁作斌说得对,官府里有赵铁山的人,这些东西交上去很可能石沉大海。

交给梁作斌?他肯定会要她的“回报”。

韩璐把账本重新藏好,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暮色渐渐降临,后院的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池塘里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远处的街市上传来隐约的叫卖声,那是京城最平常的烟火气,平常到让韩璐忽然觉得鼻酸。

她想起了八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她蜷缩在城南的土地庙里,浑身发抖,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身上单薄的衣裳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她想,她大概就要死在这里了。

然后陈师傅出现了。

那个高大的老人走进土地庙,蹲下来看了看她,什么都没说,脱下自己的棉袄裹在她身上,把她抱了起来。她记得陈师傅的怀抱很暖,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还有常年练武的人身上特有的那种好闻的气息。

“丫头,跟我回家吧。”陈师傅说。

就这一句话,救了她的命。

韩璐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不能辜负陈师傅的恩情。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把陈师傅救出来。

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韩璐做出了决定。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裳。镜中的女子面容清秀,眉目如画,只是眼眶微红,泄露了她刚刚哭过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穿过竹林小径,走向梁作斌的正房。

正房的灯还亮着。

韩璐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梁作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韩璐推门进去。梁作斌正坐在桌边看什么东西,见到她进来,愣了一下——这是韩璐第一次主动来他的房间。

“璐璐?怎么了?”

韩璐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个账本,放在桌上。

“梁先生,我今天去了鹰爪门武馆,找到了陈师傅的账本。这里面记录了赵铁山派人来收买武馆的过程,可以作为证据。”

梁作斌拿起账本翻了翻,神色越来越凝重。他抬头看向韩璐,目光里有惊讶,有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一个人去的?”他问。

“是。”

“遇到麻烦了?”

韩璐沉默了一下:“遇到了一个振远镖局的人,不过没事。”

梁作斌把账本放下,站起身,走到韩璐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许多,这个角度正好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

“璐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有多危险?赵铁山那个人心狠手辣,你今天遇到的要不是个小喽啰,而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你还能平安回来吗?”

韩璐没有回答。

梁作斌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但手指在离她脸颊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

“你还想自己查下去?”他问。

“如果梁先生肯帮忙,我就不需要自己查了。”韩璐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梁先生,陈师傅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帮我?”

梁作斌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欣赏,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

“你这个小姑娘,”他摇了摇头,“性子比我还急。”

他走回到桌边,拿起账本,又拿起之前看的那叠东西,把它们合在一起,装进一个信封里。

“明天一早,我亲自去顺天府走一趟。”他说。

韩璐心里一喜:“真的?”

“不过,”梁作斌话锋一转,“你不能留在聚英楼了。”

韩璐一怔。

“赵铁山如果发现你今天去过鹰爪门,很快就会查到你头上。你住在这里不安全。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出城,去我在城外的庄子上住几天。等陈师傅的事情有了结果,我再接你回来。”

“我不走。”韩璐脱口而出,“我要等陈师傅的消息。”

“璐璐——”

“梁先生,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陈师傅还在牢里,我怎么能自己躲到安全的地方去?要走,也要等陈师傅出来了再走。”

梁作斌看着韩璐倔强的样子,知道劝不动她。

这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却比谁都硬。

“好。”他叹了口气,“你不走也行,但接下来几天,你一步都不能离开聚英楼。外面的事,我会处理。”

韩璐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梁作斌在身后叫住了她。

“璐璐。”

韩璐回过头。

梁作斌站在烛光里,脸上的表情在明暗之间显得有些模糊。

“这件事结束之后,”他说,“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韩璐沉默了很久。

“等陈师傅平安出来,”她终于说,“我们再谈这件事。”

她关上门走了。

梁作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浮起一个苦笑。

他梁作斌这辈子想要什么得不到?偏偏是这个姑娘,让他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患得患失。

他在商场上翻云覆雨,什么阴谋诡计没玩过?可面对韩璐,他发现自己竟然使不出那些手段。不是使不出,是不忍心。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让他有些害怕。

六、风暴

第二天一早,梁作斌果然带着那个信封出了门。

他走之前特意到东厢来看韩璐,叮嘱她无论如何不要出门,又吩咐周嬷嬷和刘福好好照顾她、保护她。安排好一切之后,他才上了马车,往顺天府的方向去了。

韩璐站在窗前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道梁作斌能不能说服顺天府的官员,也不知道那些证据够不够分量。她能做的只有等。

这种等待是最煎熬的。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韩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一会儿拿起针线做两针,一会儿又放下,一会儿翻几页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中午的时候,周嬷嬷来送饭,见韩璐心神不宁的样子,安慰她说:“韩姑娘别担心,梁爷在京城里说话还是有分量的。他既然肯出面,这事八九不离十能成。”

韩璐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

下午申时左右,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璐猛地站起身,冲到门口。

来的是刘福,但刘福的神色不对,面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一进门就喊:“韩姑娘,出事了!”

韩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怎么了?”

“梁爷在回来的路上被人截了!”刘福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就在东四牌楼那儿,一伙蒙面人冲出来,把马车拦住了,梁爷被人打伤了,东西也被人抢了!”

韩璐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她扶住门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梁先生人呢?伤得重不重?”

“已经送回来了,正在正房里。大夫也请了,正在看。”

韩璐顾不上别的,提起裙子就往正房跑。

正房里乱成一团。几个丫鬟端着脸盆进进出出,盆里的水被血染成了红色。大夫正在给梁作斌包扎头上的伤口,梁作斌靠在榻上,半边脸都是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韩璐看到这个场景,腿都软了。

她慢慢走过去,声音发颤:“梁先生……”

梁作斌睁开眼,看见是她,竟然还笑了一下:“没事,皮外伤。”

“还说没事!”韩璐的眼眶红了,“流了这么多血!”

大夫包扎完伤口,开了药方,交代了注意事项,拎着药箱走了。丫鬟们也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韩璐和梁作斌两个人。

韩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梁作斌苍白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应该恨这个人的——他对她心怀不轨,想用陈师傅的事来要挟她。可是此刻看着他因为帮她而受伤,她心里竟然有些过意不去。

“东西被抢了,”梁作斌说,声音有些虚弱,“账本还有我查的那些东西,都没了。”

韩璐沉默了一下:“你的人呢?你不是带了人去的吗?”

“带了四个。”梁作斌苦笑了一下,“对方来了十几个,都是硬手。我那几个人根本不够看的。”

韩璐的心越来越沉。对方敢在大白天动手,敢在闹市区截人,说明他们根本不把王法放在眼里。赵铁山的势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璐璐,”梁作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抽回去,“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了。赵铁山知道有人在查他,他会变得更加疯狂。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今天晚上我就安排人送你出城。”

韩璐看着他握着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挣脱。

不是因为屈服,而是因为她知道,在此时此刻,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好。”她轻轻地说,“我走。”

那天晚上,韩璐在梁作斌的安排下,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离开了聚英楼。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驶过一条条她熟悉的街道,驶过城南的土地庙,驶过鹰爪门武馆所在的那条巷子,最后驶出了城门,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韩璐坐在马车里,回头看着京城的方向。城墙上灯火点点,像是天上的星河倒映在地上。那座巨大的城市里,有她牵挂的人,有她想做的事,也有她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选择。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但她知道,不管前面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不会退缩。

因为她是鹰爪门陈师傅教出来的弟子。

七、城外的庄子

梁作斌在城外的庄子不大,但胜在清静。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被竹林环绕的小院前停了下来。韩璐掀开车帘,借着月光打量这个地方——三间瓦房,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把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从屋里迎了出来,看见韩璐,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是韩姑娘吧?梁爷已经让人捎过信了,房间都收拾好了,快进来吧,外面凉。”

韩璐道了谢,跟着老妇人进了屋。

屋子里不算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看得出来,这里的主人是用了心的。

“大娘怎么称呼?”韩璐问。

“我姓王,庄子上的人都叫我王婶。”老妇人笑着说,“姑娘有什么事就叫我,我就住隔壁那间屋。”

等王婶出去之后,韩璐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终于有时间好好想一想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了。

一切都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天她在武馆里帮陈师傅收拾东西,忽然冲进来一群衙役,二话不说就把陈师傅带走了。罪名是偷盗振远镖局的货物,价值五千两白银。陈师傅大喊冤枉,但没有人听他的。韩璐追到顺天府衙门,却被挡在外面,连大门都进不去。

她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鹰爪门的师兄弟们,陈师傅的老朋友们,街坊邻居们,每个人都愿意作证说陈师傅是清白的,但没有人能改变什么。官府不理,证据没有,势单力薄,她一个人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大海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后来是鹰爪门的一个大师兄告诉她,说京城里有个叫梁作斌的人,手眼通天,也许能帮上忙。

韩璐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去碰碰运气。

她第一次见到梁作斌是在三天前。那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说话也客气,但看她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那种眼神她见过——在街头的流氓地痞眼里,在一些自以为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的商人眼里,在那些把女人当成玩物的男人眼里。

但她没有退路。

为了陈师傅,她必须硬着头皮找下去。

然后就有了第二次见面,就有了住进聚英楼,就有了今天的这一切。

韩璐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梁作斌到底是真的想帮她,还是只是在利用这件事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也许两者都有吧。

在这个世界上,纯粹的好人和纯粹的坏人都很少,大多数人都是灰色的,在善与恶之间摇摆,在利益与道义之间权衡。梁作斌帮她可能有真心的成分,但那种真心里面,一定也掺杂着他的欲望和算计。

韩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要继续想办法,继续找证据,继续寻找救陈师傅的路。她不会放弃,不会认输,不会向任何人的欲望低头。

她是鹰爪门的弟子,她有自己的骄傲。

八、转机

在城外庄子上住到第三天的时候,韩璐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那天下午,她在枣树下坐着,一边晒太阳一边翻看随身带来的几本书。王婶在屋里做针线,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枣树枝头上的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韩璐抬起头,看见一匹马从官道上拐下来,朝着庄子的方向跑来。骑马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蓝色的短打,相貌端正,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

那人在庄子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看见韩璐,眼睛一亮:“韩师姐!”

韩璐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来人——这是陈师傅的小弟子,叫孙立,今年才二十二岁,在鹰爪门学了五年拳,是师兄弟里最聪明的一个。

“立子!”韩璐惊喜地站起身,“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孙立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我打听了很久才找到这儿来的。师姐,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你一定要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纸。

韩璐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越心惊。

这是振远镖局的账目副本。

不,不只是账目。这里面还记录了赵铁山这些年干的各种违法勾当——走私、包娼、设赌、行贿,甚至还有两条人命案。每一条记录都清清楚楚,有日期、有金额、有经手人的名字,甚至还有一些来往的书信原件。

“这……你从哪里弄来的?”韩璐的声音都在发抖。

孙立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才压低声音说:“振远镖局有个账房先生,姓吴,在镖局干了快十年了。赵铁山这些年做的事,他都一笔一笔地记下来了。这人良心发现,不想再替赵铁山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了,就偷偷抄了一份账目,想找机会交给官府。但他又怕被赵铁山报复,一直不敢出头。上个月他找到了我,说听说鹰爪门和振远镖局有仇,问我们愿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韩璐深吸一口气:“这个人可靠吗?”

“我查过了,”孙立说,“他在振远镖局当了十年账房,赵铁山干的那些事他全都经手。他和赵铁山没有亲戚关系,也没有利益瓜葛,纯粹是干活拿钱的那种。要说可靠,我觉得还算可靠。但他胆子小,怕事,不敢亲自出面作证。他说如果我们需要,他可以暗中提供帮助,但不能公开露面。”

韩璐拿着那叠纸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一颗重磅炸弹。

如果这些东西是真的,如果能够送到足够有分量的人手里,别说陈师傅的案子了,就是扳倒整个振远镖局都不是问题。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韩璐问。

“只有我和吴先生知道。”孙立说,“我没敢告诉别人,怕走漏风声。师姐,你说这些东西该怎么办?”

韩璐沉思了片刻。

交给官府这条路,恐怕行不通。赵铁山在官府里的势力太大,这些东西交到顺天府,十有八九会被压下来。但如果不交给官府,又能交给谁呢?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梁作斌呢?”她问孙立,“你觉得这个人可信吗?”

孙立想了想:“梁作斌这个人……我不太了解。京城里都说他手眼通天,什么都能摆平。但他是个商人,商人是无利不起早的。他帮我们,肯定有他的目的。”

韩璐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把那叠纸重新包好,还给孙立:“这些东西先放在你那里,藏好,不要告诉任何人。我需要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孙立接过布包,犹豫了一下:“师姐,梁作斌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韩璐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孙立走后,韩璐在枣树下坐了很长时间。

太阳慢慢西沉,晚霞把半边天都烧红了。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只伸向远方的手臂。

韩璐在想一件事——梁作斌虽然对她有非分之想,但在陈师傅这件事上,他确实是下了功夫的。他派人去查振远镖局,他亲自去顺天府送证据,他为此还被人打伤了。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至少目前来看,他是真心想帮她。

而且,梁作斌在京城的人脉和势力,是韩璐和孙立这些人比不了的。如果想把赵铁山的罪行公之于众,没有梁作斌这样的人帮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这样一来,她就势必要付出代价。

那个代价是什么,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韩璐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乡村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她不怕付出代价。她只怕付出了代价,却救不了陈师傅。

所以她必须谨慎,必须小心,必须走一步看三步。

九、抉择

韩璐在庄子上又住了两天。

这两天里,她没有闲着。她让孙立把那个账房先生吴某约了出来,在庄子上见了一面。吴某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戴着圆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一看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他一见面就再三强调,自己不能公开作证,只能暗中提供帮助。

韩璐没有强求他。她从吴某那里又了解到了一些关于振远镖局的内部情况,包括赵铁山和九门提督衙门里某个官员的金钱往来,包括振远镖局在京城的几个秘密据点,包括赵铁山手底下几个得力干将的性格特点和弱点。

这些都是非常宝贵的信息。

韩璐把这些信息一五一十地记了下来,结合孙立拿来的那些账目和书信,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这些东西如果落在有经验的人手里,足以让赵铁山翻不了身。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这些东西应该交给谁?

到了第五天,梁作斌来了。

他来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正好落在枣树的树梢上,把整个庄子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韩璐正在院子里练鹰爪功,听见马蹄声,收住了招式,转头看去。

梁作斌骑在马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但看起来还是有些苍白。他翻身下马,动作不如平时那么利索,显然伤口还在疼。

“梁先生。”韩璐迎上去。

“璐璐,”梁作斌笑了笑,“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很好,多谢梁先生安排。”

梁作斌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进去说话。”

两个人进了屋。王婶识趣地端上茶后就退出去了,把门带上,留他们两个在屋里。

梁作斌坐在桌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赵铁山那边有动静了。”

韩璐的心提了起来:“什么动静?”

“他在查是谁在背后查他。”梁作斌放下茶杯,“他已经知道有人在收集他的把柄,现在正在到处打听。这个人一旦被逼急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那他查到梁先生头上了吗?”

梁作斌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我做事一向小心,不会留下痕迹。但这种事情瞒不了太久,赵铁山在京城耳目众多,迟早会查到我身上。”

韩璐沉默了一会儿:“梁先生,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她从怀里掏出那份整理好的证据——吴某提供的账目副本和书信原件,还有她自己写的关于赵铁山罪行的详细说明。

梁作斌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某种韩璐看不懂的东西。

“这些,”他抬起头,看着韩璐,“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鹰爪门的人找到的。”韩璐没有透露吴某的身份,“梁先生,这些东西够不够扳倒赵铁山?”

梁作斌把那些纸放在桌上,伸出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陷入了沉思。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韩璐已经注意到了。

“够,”他说,“绰绰有余。但有一个问题——这些东西交给谁?”

韩璐看着他:“这正是我想问梁先生的。”

梁作斌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看着韩璐的眼睛,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坚定。

“刑部。”他说,“只有刑部够分量。顺天府已经被赵铁山渗透了,东西交到顺天府就是肉包子打狗。但刑部不同,刑部侍郎周大人和我有些交情,这个人刚正不阿,不畏权贵,而且他和九门提督衙门那边不是一条线上的人。”

韩璐的眼睛亮了:“梁先生能帮忙把这些东西送到周大人手里吗?”

梁作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韩璐站着。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光,枣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晃,像是一个个跳舞的幽灵。

“璐璐,”他说,“我可以帮你把这些东西送到周大人手里。我甚至可以亲自出面,替你作证。但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一句话。”

韩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梁先生请讲。”

梁作斌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等这件事结束了,你愿不愿意……跟我?”

这句话终于还是问出口了。

听雪轩里没问出口的话,聚英楼的夜色里没问出口的话,此刻在这间简朴的乡村小屋里,他终于问出口了。

不是“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也不是“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人”,而是“你愿不愿意跟我”——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包含了一切。跟他走,跟他过日子,跟他绑在一起,从此以后不再是她一个人,而是他们两个人。

韩璐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梁作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长到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去,长到枣树上的麻雀都归了巢,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消散在暮色里。

然后韩璐开口了。

“梁先生,”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先救出陈师傅。只要陈师傅平安无事,这件事……我们到时候再谈。”

这不是答应,也没有拒绝。

这是讨价还价,是一个在绝境中的女子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让步。

梁作斌看着她,烛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衬得她的眉眼格外清晰。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更让他心动。不是因为她长得美——虽然她确实很美——而是因为她身上那种不卑不亢的气质,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保持尊严的骨气。

“好。”他说,“我答应你。陈师傅平安出狱的那一天,就是我们谈这件事的那一天。”

他伸出手。

韩璐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温热有力,一个纤细微凉。

这不是承诺,不是交易,不是契约。

这只是一个开始。

十、摊牌

梁作斌的动作比他说的要快得多。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那些证据进了城。傍晚时分,他回到了庄子上,带回来一个让韩璐振奋不已的消息——刑部侍郎周大人看完那些证据之后勃然大怒,当场下令彻查振远镖局。不是悄悄查,而是大张旗鼓地查,直接派人去振远镖局抄了账本,把赵铁山请到了刑部衙门“喝茶”。

“赵铁山现在被关在刑部大牢里,”梁作斌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的那些爪牙也都被控制了。现在没有人能再阻止我们了。”

韩璐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脸上的笑容是梁作斌见过的最灿烂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