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紫宸殿的烛影与北伐心
大宋开宝九年冬,汴梁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里簌簌落下,不到半个时辰,就把皇城根下的朱红宫墙染成了素白,连紫宸殿檐角那几只镇脊的铜兽,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雪绒,活像被冻住了的巨兽,耷拉着脑袋瞅着底下往来的宫娥太监。
殿内却暖得很。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飘着龙涎香的醇厚气味,混着案头鎏金铜炉里燃着的沉香,暖融融地裹在人身上。赵光义穿着一身赭黄绣龙常服,正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玄色的靴底踩在铺着的波斯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可那股子压不住的焦躁,却像殿外的寒气似的,顺着门缝往殿里钻,连站在一旁的内侍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手里捧着的茶盏端得更稳了些。
他刚登基不过三个月。太祖赵匡胤那事儿,到现在还像根刺似的扎在朝野上下每个人心里。虽说对外只说是“太祖偶感风寒,猝然崩逝”,可京城里私下传得沸沸扬扬的“烛影斧声”,他不是没听见。前些天去国子监视察,见着几个老儒凑在一块儿嘀咕,见了他过来就立马闭了嘴,那眼神里的探究和怀疑,跟针似的扎得他后背发紧。
“陛下,赵相公到了。”内侍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殿内的沉默,也把赵光义从杂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让他进来。”赵光义转过身,快步走回龙椅旁,伸手理了理衣襟上的龙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沉稳些——可那微微蹙着的眉头,还是泄了气。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股寒气裹着雪粒子钻了进来,紧接着,一个穿着藏青色宰相袍的身影走了进来。赵普今年已近六十,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可走起路来依旧腰杆挺直,只是那双往日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此刻多了几分审慎。他刚踏进门,就把沾了雪的官帽摘下来,递给身后跟着的小吏,又拍了拍袍角上的雪沫子,这才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臣赵普,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起来吧。”赵光义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椅,“赐座。李德全,给赵相公倒杯热茶,要刚煮好的祁门红茶。”
“谢陛下。”赵普谢了恩,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跟了太祖大半辈子,如今换了新帝,虽说赵光义当年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可君臣有别,该守的规矩半点不能差。
李德全麻利地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递到赵普面前。赵普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才稍稍松了些。他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眼角的余光却悄悄瞥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赵光义——这位新帝,比太祖性子急多了,也沉不住气多了。
果然,没等赵普把茶喝下去,赵光义就先开了口:“赵相公,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如今朕登基也有些时日了,朝堂上虽说还算安稳,可朕总觉得,底下人看朕的眼神,不太对。”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纹,“你也知道,太祖皇帝威望深重,当年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平定四方,那是实打实的功绩。朕呢?朕虽说也跟着太祖南征北战,可终究没做出过什么能让天下人信服的大事。”
这话算是说到了赵普心坎里。他放下茶盏,抬头看向赵光义,语气恭敬却不谄媚:“陛下言重了。陛下当年随太祖皇帝平定李重进、征讨北汉,战功赫赫,朝中诸将哪个不敬佩?只是太祖皇帝刚崩,人心难免有个适应的过程,陛下不必过于焦虑。”
“焦虑?朕能不焦虑吗?”赵光义猛地提高了声音,手指在扶手上重重一敲,“前些天吏部尚书张昭,在朝堂上跟朕奏事,话里话外都在提‘太祖旧制’,朕说要改一改江南漕运的规矩,他立马就说‘太祖当年定下的规矩,轻易动不得’——他这是把朕当什么了?当摆设吗?还有那些地方上的节度使,虽说都上表称臣了,可谁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万一哪天有人借着‘烛影斧声’的由头起兵,朕该怎么办?”
赵普心里暗暗叹气。他就知道赵光义会提这些。太祖崩得突然,赵光义登基虽说是“金匮之盟”为依据,可那“金匮之盟”是当年杜太后定下的,太祖活着的时候没往外说,如今突然拿出来,难免让人觉得有猫腻。更何况,赵光义登基后,先是把弟弟赵廷美封为开封尹,又把太祖的儿子赵德昭、赵德芳加官进爵,看似是顾念亲情,实则是怕人说他刻薄宗室——可越是这样,越显得他心里虚。
“陛下,张尚书此举,并非是不敬陛下,只是老臣心思,总想着遵循旧制以求安稳。”赵普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中肯些,“至于地方节度使,陛下登基后已经减免了江南三州的赋税,又派了转运使去各地巡查,安抚百姓,他们就算有心思,也不敢轻易动——毕竟,谁也不想跟安稳日子过不去。”
“安稳日子?”赵光义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殿中,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赵相公,你跟着太祖皇帝这么多年,该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朕要的不是‘暂时安稳’,是‘长治久安’!是让天下人都知道,朕赵光义,配坐这龙椅!配当这大宋的皇帝!”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赵普:“你跟朕说,朕要怎么做,才能让天下人信服?才能让那些嚼舌根的人闭嘴?”
赵普沉吟了片刻。他知道,赵光义要的不是安抚,是一个能让他立威的机会。太祖当年靠什么立威?靠打仗,靠平定天下。如今南方已定,剩下的,就只有北边的契丹和那片让太祖到死都没能收回来的幽云十六州了。
想到这儿,赵普抬起头,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陛下,臣倒有一计——完成太祖皇帝未竟的事业,北伐契丹,收复幽云十六州!”
“幽云十六州?”赵光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怎么会忘了这个?当年太祖皇帝在宫里专门设了个“封桩库”,说是要攒够钱,要么买回来,要么打下来,可直到太祖崩了,那库银攒了不少,幽云却还是在契丹人手里。这些年,他每次想起这事,都觉得心里堵得慌——要是他能把幽云收回来,那可比太祖厉害多了!
“对,就是幽云十六州!”赵普加重了语气,“太祖皇帝在位时,多次想北伐,可那时候南方还有南唐、吴越、南汉这些割据势力,腹背受敌,只能暂且搁置。如今陛下圣明,南方已定,天下一统,正是北伐的好时机!陛下若能亲率大军,北上征讨契丹,把幽云十六州收回来,让那些被契丹人奴役的汉人重归大宋,到时候,不仅朝中大臣会敬佩陛下,天下百姓也会感念陛下的恩德,谁还敢说陛下不配坐这龙椅?谁还敢提那些无稽之谈?”
赵光义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在殿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双手握拳,脸上满是兴奋:“好!说得好!赵相公,你这话说到朕心坎里去了!朕早就想做件比太祖更伟大的事,收复幽云,正是最好的机会!”他停下脚步,看向赵普,语气斩钉截铁,“明日早朝,朕就下旨,召集将领,商议北伐之事!”
可兴奋劲儿过了,他又想起了现实问题,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只是,北伐不是小事。契丹兵力强盛,这些年在幽云经营多年,城防坚固,咱们要打过去,得有足够的粮草和兵力。粮草还好说,封桩库里有太祖攒下的银子,再从江南调些粮食过来,应该能撑一阵子。可兵力……如今禁军虽说有二十多万,可分散在各地驻守,能抽调出来北伐的,怕是不多。还有将领,太祖当年的老部下,像石守信、高怀德他们,虽说还在朝中,可年纪也大了,能不能打仗还不好说。”
赵普早就想到了这些,他从容地回答:“陛下放心,兵力的事,臣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禁军里有三万‘骁胜军’,都是这些年挑选出来的精锐,战斗力极强,可先行调往河北边境驻扎,作为先锋。再从陕西、河东调五万边军,补充兵力,这样主力部队就有八万多人。至于将领,石守信、高怀德虽老,可经验丰富,可任命为副将,辅佐陛下。另外,禁军殿前司都虞候崔翰,年轻有为,勇猛善战,去年征讨北汉时立了大功,可任先锋大将。还有彰德军节度使李汉琼,熟悉契丹军情,可任随军参谋——有这些人辅佐陛下,北伐之事,胜算不小。”
赵光义听着,不住地点头,脸上的愁云渐渐散去:“好!有赵相公你费心筹划,朕就放心了!粮草和兵力的事,就劳烦你多盯着点,有什么需要朕出面的,随时跟朕说。”
“臣遵旨!”赵普站起身,再次躬身行礼,“陛下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辅佐陛下完成北伐大业,收复幽云,告慰太祖皇帝在天之灵!”
赵光义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行了,你先下去吧。明日早朝,朕等着你的奏疏。”
“臣告退。”赵普又行了一礼,转身慢慢退出了紫宸殿。
刚走出殿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带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赵普裹紧了身上的宰相袍,抬头看了看漫天飞雪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他刚才在殿里说得慷慨激昂,可心里却清楚得很——赵光义急于北伐,哪里是只为了立威?更重要的是,他想摆脱“烛影斧声”的阴影,想用一场大胜来堵住所有人的嘴。可契丹人不是软柿子,当年太祖皇帝那么厉害,都没敢轻易动手,赵光义性子急,又没怎么单独指挥过大规模的战役,这场北伐,怕是不会那么顺利。
他回头看了一眼紫宸殿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暗暗嘀咕:陛下啊陛下,你这步棋,走得太急了。可事到如今,他作为宰相,也只能跟着走下去——毕竟,大宋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与此同时,汴梁城西南角的违命侯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侯府不大,原本是前朝一个官员的旧宅,后来太祖灭了南唐,把李煜掳到汴梁,就把这宅子赏给了他,还封了个“违命侯”的爵位——说是爵位,其实跟软禁也没什么区别。门口常年站着两个禁军士兵,府里的丫鬟太监,也都是宫里派来的,明着是伺候,暗着其实是监视。
此刻,李煜正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本《昭明文选》,可眼睛却没看在书上,而是直直地盯着窗外院子里的积雪。他穿着一身素色的锦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着,脸色苍白,下巴上留着淡淡的胡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些。自从去年被掳到汴梁,他就没怎么笑过,那双往日里总是透着书卷气的眼睛,如今满是愁苦和落寞。
“官家,该喝药了。”一个穿着青绿色丫鬟服的小丫鬟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了进来,轻声说道。这丫鬟叫春桃,是宫里派来的,性子还算温顺,不像其他几个太监那样尖酸刻薄。
李煜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放那儿吧。”
春桃把药碗放在书桌一角,看着李煜落寞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官家,这药是太医开的,说是能驱寒,您还是趁热喝了吧。外面雪下得这么大,仔细着凉。”
李煜依旧没动,只是喃喃地说道:“着凉?我如今这样,着凉又能怎么样?死了,倒也干净。”
“官家!”春桃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您可不能说这话!要是被外面的人听见了,传到宫里去,可就麻烦了!”
李煜苦笑一声,转过头看向春桃:“麻烦?我如今还有什么麻烦可怕的?亡国之君,阶下之囚,连自己的故国都回不去,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春桃被他说得眼圈泛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知道李煜心里苦,也知道他想念南唐,可她只是个小丫鬟,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轻轻叹了口气,退到一旁,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杂物。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女子走了进来。女子身姿窈窕,面容娇美,只是脸色也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几分忧愁——正是李煜的皇后,小周后。
“娥皇……”李煜看到小周后,眼神里才多了几分暖意,连忙站起身,上前几步,握住她的手,“外面雪这么大,你怎么过来了?仔细冻着。”
小周后摇了摇头,反手握住李煜的手,轻声说道:“我在房里待着,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过来看看你。”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碗,又看了看李煜苍白的脸色,忍不住皱起眉头,“你又没喝药?太医说你身子弱,得按时喝药才行。”
李煜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不想喝,那药太苦了。”
“苦也得喝!”小周后故作严肃地说道,可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要是倒下了,我怎么办?咱们如今虽说过得苦,可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不怕。”
李煜听着,心里一阵愧疚。他知道小周后跟着他受了太多苦。当年在南唐,她是备受宠爱的皇后,锦衣玉食,万人敬仰,可如今跟着他来到汴梁,不仅要忍受囚禁之苦,还要处处看人脸色,甚至连出门都要报备。他轻轻把小周后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娥皇,委屈你了。跟着我,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小周后靠在他怀里,眼圈也红了,可还是强忍着眼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陛下,别这么说。当年在金陵,你对我那么好,如今就算过得苦些,我也心甘情愿。咱们是夫妻,本该同甘共苦。”
她从李煜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轻声说道:“对了,刚才我听府里的老太监说,太祖皇帝驾崩的消息,已经传遍汴梁了。新帝赵光义,已经登基了。”
李煜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太祖赵匡胤,那个灭了他南唐的人,那个把他掳到汴梁的人,那个虽然软禁了他,却也没对他赶尽杀绝的人——如今,也不在了。
他松开小周后,走到窗前,看着院外的积雪,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太祖皇帝……他待咱们,虽说不算好,可也没太过分。至少,他还允许我写诗,允许咱们夫妻团聚。如今新帝登基,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
小周后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我也听说了,这个新帝赵光义,性子比太祖皇帝急,也比太祖皇帝狠。当年太祖皇帝灭南唐的时候,还曾说过‘朕不忍杀李煜’,可这个赵光义……”她没再说下去,可语气里的担忧,却显而易见。
李煜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酒杯——那是他从南唐带来的,杯身上还刻着他亲手写的“春花秋月”四个字。他想倒杯酒喝,可拿起酒壶,才发现里面早就空了。他苦笑一声,又把酒杯放下:“赵光义这个人,我在南唐的时候就听说过。当年他跟着太祖皇帝南征北战,野心勃勃,手段也狠辣。太祖皇帝在的时候,还能压着他,如今太祖不在了,他当了皇帝,怕是不会像太祖那样对我宽容了。”
他想起自己去年写的那首《虞美人》,想起“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那句,心里一阵悲凉。太祖皇帝在的时候,虽说也不喜欢他提故国,可顶多是训斥几句,没太过分。可赵光义要是知道他写这种诗,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他。
“咱们如今是阶下囚,只能听天由命了。”李煜的声音里满是无奈,“以后,写诗的时候,得更小心些了。还有,少跟府外的旧部联系,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小周后点点头,眼眶又红了:“我知道。刚才春桃还跟我说,府门口的守卫好像比往常多了几个,看人的眼神也更凶了。咱们以后出门,怕是更难了。”
李煜沉默着,伸手拂去窗棂上的积雪,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他想起在金陵的日子,那时他还是南唐的国主,每当雪天,他都会和小周后在御花园的梅树下摆上宴席,召来文人墨客,一起赏梅、饮酒、赋诗。那时的雪,落在梅枝上,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雅致;那时的酒,喝在嘴里,是“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的惬意。可如今,同样的雪,落在这违命侯府的院子里,却只剩下“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同样的酒杯,握在手里,却再也品不出当年的滋味。
“陛下,别想那么多了。”小周后轻轻握住他的手,试图给她温暖,“咱们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春桃刚才说,厨房里还有些糯米,我让她给你做些你爱吃的糖蒸酥酪,好不好?”
李煜看着小周后温柔的眼神,心里一阵暖流涌过。在这冰冷的汴梁城,在这囚禁他的侯府里,只有小周后,还能给他一丝慰藉。他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都听你的。”
小周后见他答应,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转身对春桃说道:“春桃,你去厨房说一声,让他们用糯米做些糖蒸酥酪,记得多放些桂花蜜,陛下爱吃这个。”
“哎,好嘞!”春桃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书房里又只剩下李煜和小周后两个人。小周后走到书桌前,拿起李煜刚才看的《昭明文选》,轻轻翻了几页,说道:“陛下,这书你都看了好几遍了,要不要我给你读一段?”
李煜摇了摇头,走到她身边,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不用了,娥皇。就这样抱着你,我就觉得好一些。”
小周后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泪水还是忍不住滑落下来。她知道,李煜心里的苦,不是几句安慰、一碗糖蒸酥酪就能化解的。他是个诗人,是个国君,可如今,却连抒发自己情感的自由都没有。她只能默默地陪着他,用自己的方式,给他一点点温暖。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粗哑的嗓音响起:“圣旨到!违命侯李煜接旨!”
李煜和小周后的身体同时一僵。这个时候来圣旨,会是什么事?李煜连忙松开小周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快步走到书房门口,对着院外躬身行礼:“臣李煜,恭迎圣旨。”
只见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太监,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身后跟着两个禁军士兵,快步走进了院子。那太监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李煜面前,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打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违命侯李煜,素怀忠顺,朕甚嘉之。今特将其爵位晋封为陇西郡公,赐绢百匹,锦缎五十匹。另,为保陇西郡公安全,特增派守卫,禁止其与外界私自往来。钦此!”
李煜听到“晋封为陇西郡公”时,心里还微微一动,以为赵光义登基后,对他的态度有所好转。可听到后面“增派守卫,禁止与外界私自往来”时,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这哪里是晋封?分明是把他看管得更严了!
那太监念完圣旨,把圣旨递到李煜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陇西郡公,还不快快接旨谢恩?”
李煜强压着心里的愤怒和委屈,双手接过圣旨,躬身说道:“臣李煜,谢陛下隆恩。”
“嗯,”那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又说道,“陛下还说了,从今日起,郡公府的守卫就由禁军接管,府里的人进出,都要登记在册。郡公若是有什么需求,可以让人去内务府报备,可不许私自出去,也不许外人私自进来,明白吗?”
“臣明白。”李煜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说道。
那太监又叮嘱了几句,才带着两个禁军士兵,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李煜手里拿着圣旨,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心里一阵悲凉。赵光义,你终究还是容不下我!你怕我有异动,怕我联系旧部,怕我威胁到你的皇位!可我李煜,如今只是一个亡国之君,一个阶下囚,我还有什么能力威胁你?
小周后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疼地说道:“陛下,别生气了。他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咱们只要好好活着,就还有希望。”
李煜苦笑一声,把圣旨扔在地上:“希望?娥皇,你觉得咱们还有希望吗?他把守卫增派了,把咱们和外界彻底隔绝了,这跟关在笼子里的鸟,有什么区别?”
小周后捡起地上的圣旨,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叹了口气:“就算是笼中的鸟,也能好好活着。陛下,咱们别跟他硬碰硬,好不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煜看着小周后,心里一阵愧疚。他知道小周后是为了他好,是不想让他出事。他点了点头,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好,娥皇,我听你的。咱们好好活着。”
可他心里清楚,赵光义既然已经开始提防他,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他不知道,赵光义接下来还会对他做什么,也不知道,他和小周后,还能在这囚笼里活多久。
这晚,李煜失眠了。
小周后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脸上还带着淡淡的愁绪。李煜坐在灯下,看着她的睡颜,心里满是愧疚和心疼。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点燃了一支蜡烛。烛光摇曳,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落寞。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可笔尖落在纸上,却怎么也写不出一个字。他想写故国的梅花,想写金陵的宫殿,想写和小周后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可一想到赵光义的监视,一想到自己的处境,他就什么也写不出来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院中的海棠树上,发出“簌簌”的声响。那棵海棠树,是他刚到汴梁时,小周后亲手种下的。那时小周后还笑着说,等海棠树开花了,咱们就在树下喝酒赏花。可如今,海棠树还没开花,他们却已经被看管得更严了。
李煜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看着院中的海棠树。树枝被积雪压得微微弯曲,像极了他此刻的人生。他想起在金陵的日子,那时他还是南唐的国主,每天过着“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的生活。他可以和小周后在宫里随意走动,可以和文人墨客吟诗作对,可以为百姓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可如今,他却连走出这侯府大门的自由都没有。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啊……”李煜喃喃地说道,泪水忍不住滑落下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心里一惊,连忙关上窗户,走到床边,假装睡下。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去。李煜知道,那是禁军在巡逻。赵光义不仅派人监视他的言行,还派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就像一个透明人,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了太祖赵匡胤。太祖虽然灭了他的国家,软禁了他,可至少还给他留了一丝尊严,还允许他写诗抒发情感。可赵光义,却连这一丝尊严都不想给他。他不知道,赵光义为什么这么恨他,为什么这么怕他。
他又想起了南唐的百姓。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在受苦?是不是还在想念他这个亡国之君?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南唐的百姓,对不起列祖列宗。如果当初他能励精图治,如果当初他能重用贤臣,如果当初他能积极备战,南唐或许就不会灭亡,他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如今,他只能在这囚笼里,日复一日地承受着痛苦和煎熬。
天快亮的时候,李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可没睡多久,就被院外的脚步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小周后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看着他。
“陛下,你醒了?”小周后轻声说道,“我看你昨晚没睡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李煜摇了摇头,坐起身来:“没什么,就是有点冷。”
小周后连忙拿起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天气这么冷,你要多穿点衣服。春桃已经把糖蒸酥酪做好了,我去给你端过来。”
李煜点了点头,看着小周后走出房间的背影,心里一阵温暖。在这冰冷的汴梁城,只有小周后,还能给他一丝温暖和慰藉。他暗暗下定决心,不管以后的日子有多难,他都要好好活着,陪着小周后,一起度过难关。
可他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灾难,正在等着他和小周后。赵光义既然已经开始提防他,就不会轻易放过他。他的命运,早就已经注定了。
与此同时,紫宸殿里,赵光义正在和赵普商议北伐的事情。
“赵相公,北伐的粮草和兵力,都准备得怎么样了?”赵光义坐在龙椅上,问道。
赵普站在殿中,躬身回答:“陛下,粮草方面,臣已经从江南调了一百万石粮食,存入河北的粮仓,足够大军食用半年。兵力方面,臣已经调了三万‘骁胜军’前往河北边境驻扎,又从陕西、河东调了五万边军,如今主力部队已经有八万多人。将领方面,石守信、高怀德已经同意担任副将,崔翰任先锋大将,李汉琼任随军参谋,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陛下下旨,就可以出兵北伐了。”
赵光义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好!赵相公,你做得很好!朕没看错你!”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看着窗外的雪花,说道:“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朕不仅能守住太祖打下的江山,还能完成太祖未竟的事业,收复幽云十六州,让那些被契丹人奴役的汉人重归大宋!”
赵普看着赵光义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却有些担忧。他知道,契丹兵力强盛,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可他也知道,赵光义现在一心想北伐,想立威,他说再多的话,也没用。他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北伐能够顺利,希望大宋的将士能够凯旋归来。
“陛下,”赵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契丹人这些年在幽云经营多年,城防坚固,兵力强盛,咱们北伐,怕是会遇到不少困难。臣建议,咱们先派人去幽云打探一下军情,了解一下契丹人的兵力部署和城防情况,再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这样胜算会更大一些。”
赵光义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朕已经派了探子去幽云打探军情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传来。”
他顿了顿,又说道:“另外,朕还想让你负责后勤保障工作。大军出征后,粮草和物资的供应非常重要,你一定要确保粮草和物资能够及时运到前线,不能出任何差错。”
“臣遵旨!”赵普躬身说道,“陛下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做好后勤保障工作,确保大军能够安心作战。”
赵光义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明日早朝,朕就下旨,宣布北伐的消息,让天下人都知道,朕要收复幽云十六州了!”
赵普看着赵光义坚定的眼神,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北伐的大幕,即将拉开。可这场战争,到底会是大宋的荣耀,还是大宋的灾难,谁也不知道。他只能默默地祈祷,希望大宋能够赢得这场战争,希望天下能够早日太平。
而在违命侯府里,李煜还不知道,赵光义的北伐,将会给他和小周后的命运,带来更大的变数。他还在为自己的处境担忧,还在想念故国的一切。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向他袭来。
二、 北伐幽云初受挫,德昭含冤赴黄泉(公元977-979年)
太平兴国二年(公元977年)的春天,汴梁城的积雪总算是恋恋不舍地退了场。原本被白雪裹得严严实实的朱雀大街,如今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挑着担子卖胡饼的小贩嗓门震天,穿街而过的马车轱辘“吱呀”作响,连街角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把“太祖陈桥兵变”的老段子翻出来,添了些新细节,引得听众拍着桌子叫好。
可这市井间的烟火气,却半点没飘进皇宫里。大庆殿内,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连殿外廊柱上的金龙浮雕,都像是被这股子压抑劲儿逼得敛了锐气。赵光义穿着一身赭黄龙袍,端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云纹——这已经是他登基后第三次召开军事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北伐契丹,收复幽云十六州。
殿下文武百官站成两排,脑袋都垂得低低的,唯独武将队列里,两个人的身影格外扎眼。左边的是曹彬,年近五十,脸上满是风霜,一身银甲衬得他沉稳如山;右边的是潘美,比曹彬小上几岁,眼神锐利,红袍在身,透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这俩人,一个是太祖时期就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将,一个是赵光义登基后极力提拔的亲信,如今在北伐这事上,却吵得像两只斗架的公鸡。
“陛下!”潘美率先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得震得殿内烛火都晃了晃,“臣近日得到消息,契丹去年刚换了皇帝,辽景宗耶律贤才十六岁,还是个毛头小子,朝堂上全靠萧太后那妇人撑着!这女人就算再有本事,一个妇道人家,能镇得住契丹那些骄兵悍将?咱们趁这机会北伐,保管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说着,猛地一拍胸脯,铠甲发出“哐当”一声响:“臣愿领五万大军,当先锋!不拿下幽州城,臣提头来见陛下!”
这话刚落地,曹彬就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拱手道:“陛下,潘将军此言差矣!萧太后虽为女子,却非寻常妇人。臣派人打探过,这萧太后名叫萧绰,小名燕燕,自小熟读兵法,去年契丹内乱,就是她一手平定的,连耶律休哥、耶律斜轸这些老将都服她。再说契丹军队,常年在草原上打仗,个个骁勇善战,咱们要是贸然出兵,万一粮草断了,或者契丹援军赶过来,到时候可就被动了!”
“被动?”潘美猛地站起身,瞪着曹彬,“曹将军这是怕了?想当年太祖皇帝在的时候,咱们平定南唐、灭了南汉,哪次不是速战速决?如今契丹内乱,正是天赐良机,你却在这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潘将军休要胡言!”曹彬也来了火气,“打仗不是赌气!幽云十六州地形复杂,幽州更是城高池深,太祖皇帝当年攒了那么多年钱,都没敢轻易动手,就是怕打输了动摇国本!咱们如今刚平定南方,军队还没休整好,粮草也没囤够,怎么能冒这个险?”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殿内其他大臣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插嘴——一边是先帝老臣,一边是新帝亲信,帮谁都不对,只能缩着脖子当“哑巴”。
赵光义坐在御座上,脸色越来越沉。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曹彬说得有道理,可他等不及了!自从登基以来,“烛影斧声”的流言就没断过,前些天去祭天,还听到两个老臣在背后嘀咕,说他“得位不正”。他必须靠一场大胜来堵住这些人的嘴,让天下人知道,他赵光义比赵匡胤更有本事!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赵普往前站了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光义见是赵普,脸色缓和了些:“赵相公但说无妨。”
“谢陛下。”赵普顿了顿,缓缓说道,“臣认为,北伐之事,既不能像潘将军说的那样贸然出兵,也不能像曹将军说的那样一直拖延。如今契丹确实有内乱之兆,可咱们的准备也不足,不如分三步走。第一步,派使者去契丹,表面上是通好,实则探听他们的兵力部署和粮草情况;第二步,让潘将军率领三万大军去边境集结,搞些军事演习,既能威慑契丹,也能让士兵熟悉北方地形;第三步,让曹将军负责筹集粮草,把江南的粮食调到河北边境的粮仓里,再从各地调些战马过来——等这些都准备好了,咱们再出兵,胜算就大多了。”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曹彬和潘美对视一眼,都没再反驳——赵普这主意,既照顾了潘美的急功近利,也考虑了曹彬的谨慎,算是个两全之策。
赵光义心里也觉得这办法靠谱,点了点头:“好!就按赵相公说的办!潘美,你明日就领兵去边境,记住,只许演习,不许主动招惹契丹!曹彬,粮草的事就交给你了,三个月内,必须把河北的粮仓装满!另外,王侁,你作为使者,去契丹一趟,务必把他们的虚实探清楚!”
“臣遵旨!”三人齐声应诺,躬身退出了大殿。
看着他们的背影,赵光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率领大军,攻克幽州,收复幽云十六州,天下百姓跪地欢呼的场景——到时候,谁还敢说他得位不正?
可他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契丹上京临潢府,萧太后早就识破了他的心思。
此时的临潢府,还带着几分冬日的寒意。萧太后穿着一身紫色朝服,端坐在王座上,虽只有二十出头,却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威严。她手里拿着一份密报,是契丹在汴梁的探子传回来的,上面写着大宋在边境集结军队、派使者前来的消息。
“大宋这是想打幽云的主意啊。”萧太后把密报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赵光义刚登基,急着立威,北伐是他必然的选择。”
底下的大臣们瞬间炸了锅。有武将拍着桌子喊着要立刻出兵,教训大宋;也有文臣皱着眉,说大宋刚统一南方,国力强盛,不能硬碰硬。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将领站了出来,正是契丹名将耶律休哥。他单膝跪地,声音浑厚:“太后放心!幽云是咱们契丹的屏障,绝不能丢!臣愿率领十万大军,驻守幽州,只要宋军敢来,臣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萧太后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信任:“耶律将军,朕信你。你即刻前往幽州,加固城防,整顿军队,再派些人去骚扰大宋的粮道,让他们不得安宁。另外,派使者去高丽和渤海国,告诉他们,要是敢跟大宋勾结,朕就先出兵灭了他们!”
“臣遵旨!”耶律休哥躬身行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萧太后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底下的大臣:“诸位放心,大宋虽强,可赵光义性子急,沉不住气,只要咱们做好准备,定能打赢这场仗。”
事实证明,萧太后的判断没错。王侁作为大宋使者,刚到契丹就被“特殊对待”——住的是漏风的驿馆,吃的是冷饭冷菜,想见辽景宗,却被耶律休哥以“皇帝年幼,不便见外臣”为由挡了回去。折腾了一个多月,王侁别说探听虚实了,连契丹的军队影子都没见到,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回到汴梁。
“陛下!契丹人太过分了!他们根本不把咱们大宋放在眼里!”王侁跪在赵光义面前,气得满脸通红,“萧太后那个妇人,还说咱们大宋是‘南蛮小邦’,不配跟契丹谈!”
赵光义一听,怒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龙椅都晃了晃:“好一个萧太后!好一个契丹!竟敢如此羞辱大宋!朕看他们是活腻了!”
他当即下令,召集文武百官,宣布即刻北伐。曹彬连忙上前劝谏,说粮草还没准备好,士兵也没休整好,可赵光义根本听不进去。
“朕等不了了!”赵光义指着殿外,声音嘶哑,“契丹人都骑到咱们头上了,还等什么?明日起,朕亲率二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北伐契丹!”
太平兴国四年(公元979年)正月,汴梁城的年味还没散去,赵光义就率领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北进发。宋军刚出发时,进展确实顺利——一路上,契丹的几个边境小城望风而降,没几天就打到了幽州城下。
赵光义高兴得合不拢嘴,觉得耶律休哥也不过如此,萧太后更是不值一提。他下令,即刻攻打幽州城。
可他没想到,幽州城比他想象的还要难打。耶律休哥早就加固了城防,城墙上布满了弓箭和滚石,宋军连续攻打了十几天,死伤无数,却连城墙的一角都没打下来。
曹彬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心里又急又痛。他找到赵光义,躬身道:“陛下,幽州城防坚固,咱们这样硬攻不是办法。不如先休整军队,保障粮草供应,等士兵恢复体力,再想办法攻城。”
“休整?”赵光义瞪着他,语气里满是不满,“朕亲率二十万大军,打了十几天都没打下一个幽州,传出去让人笑话!你要是再敢动摇军心,朕就治你的罪!”
曹彬吓得不敢再说话,只能默默地退了出去。他看着城外的宋军士兵,个个面带疲惫,士气低落,心里暗暗叹气——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果然,没过几天,耶律休哥就开始反击了。他没跟宋军正面交战,而是派了小股骑兵,夜袭宋军的粮道。宋军的粮草大多靠江南运来,粮道一断,士兵们很快就没了饭吃。
这天夜里,幽州城外的宋军大营一片死寂。士兵们饿得前胸贴后背,连站岗的哨兵都没了力气。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突然传来,紧接着,喊杀声震天动地——耶律休哥率领十万契丹大军,对宋军发起了猛攻!
契丹士兵骑着战马,手持弯刀,像潮水般冲进宋军大营。宋军毫无防备,顿时乱作一团。有的士兵还没来得及穿上铠甲,就被契丹人砍倒在地;有的士兵想逃跑,却被战马踩成了肉泥。
赵光义正在中军大帐里睡觉,被喊杀声惊醒。他刚穿上铠甲,一个侍卫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陛下!不好了!契丹军队杀进来了!咱们的军队抵挡不住了!”
赵光义吓得脸色苍白,连忙跟着侍卫跑出大帐。可刚出帐门,就看到宋军士兵四处逃窜,契丹军队已经冲到了中军大营附近。一支流箭“嗖”地一下,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了身后的帐杆上。
“陛下,快逃吧!再晚就来不及了!”侍卫拉着赵光义,跳上一匹战马,朝着南方逃去。一路上,赵光义连盔甲都跑丢了,大腿还被流箭射中,鲜血染红了裤子,狼狈得像个丧家之犬。
宋军失去了指挥,彻底崩溃。二十万大军,死伤过半,粮草和武器全被契丹人缴获——这场北伐,以大宋的惨败告终,史称“高粱河之战”。
赵光义一路逃回汴梁,又羞又怒。他把自己关在皇宫里,三天都没上朝。大臣们知道他心情不好,谁也不敢去触霉头,只有赵普,硬着头皮去见了他。
“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您别太自责了。”赵普递上一杯热茶,轻声说道,“如今当务之急,是安抚军心,整顿朝局,再做打算。”
赵光义接过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叶,语气低沉:“朕亲率二十万大军,却输得这么惨,天下人会怎么看朕?那些流言蜚语,怕是会更多了。”
赵普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知道,赵光义现在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威信。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赵光义心烦意乱的时候,赵匡胤的儿子赵德昭,却给他添了个“麻烦”。
赵德昭今年二十九岁,在这次北伐中,他率领一支军队,多次击退契丹人的进攻,得到了不少将领的支持。北伐失败后,他见士兵们死伤惨重,却没人提论功行赏的事,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主动找到赵光义,建议论功行赏,安抚士兵。
“皇叔,这次北伐虽然失败了,可将士们也拼尽了全力,不少人都立了功。您要是能论功行赏,肯定能安抚军心,为下次北伐做准备。”赵德昭躬身说道。
可他没想到,这话正好戳中了赵光义的痛处。赵光义本来就因为惨败心烦,又看到赵德昭得到将领们的支持,心里早就起了猜忌。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等你当了皇帝,再赏也不迟!”
赵德昭吓得浑身一哆嗦。他知道赵光义一直提防着自己,如今这话,分明是怀疑他有夺位之心。他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躬身退了出去。
回到府中,赵德昭坐在书房里,越想越绝望。他想起父亲赵匡胤的死因不明,想起自己虽然是太祖之子,却只能小心翼翼地活着,如今连提个建议,都被皇叔猜忌。他觉得自己就像个随时会被抛弃的棋子,没有任何希望。
夜深了,书房里的烛火摇曳着。赵德昭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把佩剑,看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眼泪忍不住滑落下来。他猛地举起剑,朝着自己的脖子划去——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服,也染红了桌上的奏章。
第二天,赵德昭自刎的消息传到皇宫,赵光义愣住了。他没想到赵德昭会这么刚烈,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悔意。可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处理后事。
赵普得知消息后,连忙找到赵光义:“陛下,德昭殿下是太祖的长子,也是您的侄子,他向来忠心耿耿,绝无反心。如今他死了,朝中大臣议论纷纷,都说您刻薄寡恩,这对您的名声不利啊。”
赵光义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朕昨天太冲动了。传旨,追封赵德昭为魏王,厚葬他,再赏他家人十万贯钱,安抚好他们。”
“陛下英明。”赵普躬身说道。
可即便如此,朝中的流言还是没停。大臣们虽然不敢明着指责赵光义,却都在私下里议论,说他为了巩固皇位,连自己的侄子都不放过。赵光义的威信,再次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而在汴梁城西南角的陇西郡公府里,李煜也听到了宋军北伐惨败和赵德昭自刎的消息。
此时的郡公府,比往日更显冷清。门口的守卫增加了一倍,个个面色严肃,府里的丫鬟太监也都小心翼翼的,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李煜坐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落叶,沉默了许久。
小周后端着一碗热茶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桌上:“陛下,外面风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李煜拿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的热气,语气悲凉:“大宋朝局动荡,不知道对咱们来说,是好是坏。”
小周后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陛下,不管是好是坏,咱们都得好好活着。大宋越强,咱们的日子就越难过;可大宋要是弱了,契丹人打过来,咱们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
李煜苦笑一声,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在南唐的时候,虽然国力衰弱,可至少还是个国君,能保护自己的百姓,能和小周后过着安稳的日子。可如今,他只是个阶下囚,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宋的朝局动荡,看着赵光义为了皇位,手足相残。
“娥皇,你说,咱们还有机会回到南唐吗?”李煜轻声问道,眼神里满是期盼。
小周后心里一酸,却还是强挤出笑容:“陛下,会的。只要咱们好好活着,总有一天,能回到金陵,回到咱们的皇宫里。”
可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安慰的话。赵光义连自己的侄子都容不下,怎么可能会放他们回南唐?他们的命运,早就和这大宋的朝局绑在了一起,只能在这囚笼里,日复一日地承受着痛苦和煎熬。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宫里派来的太监。小周后心里一紧,连忙站起身:“陛下,怕是宫里又有旨意了。”
李煜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门口,躬身行礼。他不知道,这次宫里来的旨意,又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变故,纷纷领命而去。
太平兴国四年(公元979年)八月,赵光义亲率大军,兵分三路,攻打北汉。曹彬率领的大军很快就抵达太原城下,将太原城围得水泄不通。北汉皇帝刘继元连忙派使者去契丹求援,可使者刚走到石岭关,就被郭进率领的宋军抓获。
郭进在石岭关设下埋伏,等契丹援军一到,就下令出击。契丹军队没想到宋军会在这里设伏,顿时乱作一团。郭进身先士卒,率领宋军士兵奋勇杀敌,契丹军队死伤惨重,仓皇逃窜。潘美在雁门关也成功挡住了另一路契丹援军,确保了攻打太原的宋军没有后顾之忧。
太原城被围了一个多月,粮草断绝,士兵们饿得连拿起武器的力气都没有了。刘继元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宋军,又想起契丹援军迟迟不到,知道大势已去。他没有勇气自杀,只能打开城门,率领满朝文武,向赵光义投降。
赵光义骑着马,进入太原城,看着城中归附的百姓,心里非常得意。他下旨,将刘继元押往汴梁,封他为彭城郡公,同时下令拆毁太原城的城墙——他怕太原城地势险要,日后有人利用太原城叛乱。
灭了北汉,赵光义终于挽回了一些颜面。他在太原城举行了庆功宴,犒赏三军。宴会上,赵光义喝得酩酊大醉,对着将领们说道:“朕灭了北汉,下一步就是北伐契丹,收复幽云十六州!朕要让大宋的旗帜,插遍整个中原大地!”
将领们纷纷附和,气氛非常热烈。可赵普却坐在角落,看着意气风发的赵光义,心里满是担忧——赵光义刚灭了北汉,就急于再次北伐,根本没有考虑到宋军已经疲惫不堪,粮草也所剩无几。这样下去,很可能会重蹈高粱河之战的覆辙。
果然,庆功宴结束后,赵光义就下旨,率领大军北上,准备再次北伐契丹。曹彬、潘美等将领纷纷劝谏,说士兵们已经连续征战了几个月,需要休整,粮草也需要补充,可赵光义根本听不进去。
“朕好不容易灭了北汉,士气正盛,此时北伐,定能一举成功!”赵光义对着将领们怒吼,“你们若再敢动摇军心,朕就治你们的罪!”
将领们不敢再劝,只能硬着头皮率领军队北上。赵普看着大军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他知道,一场新的灾难,正在等着大宋。
而在汴梁的“陇西郡公府”里,李煜也听到了大宋灭了北汉的消息。他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的落叶,沉默了许久。小周后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大宋灭了北汉,统一了中原,往后只会更加强大。咱们的日子,怕是会更难了。”
李煜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下“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他想起南唐建国四十多年,疆域辽阔,可如今却成了大宋的一部分。他又想起自己的父亲李璟,想起南唐的百姓,眼泪忍不住掉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他继续写着,笔尖颤抖,“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写完后,李煜看着这首《破阵子》,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小周后连忙上前,抱住他,轻声安慰。可她心里清楚,李煜的悲伤,不仅仅是为了南唐,更是为了自己——他知道,大宋越强,赵光义就越容不下他这个前朝君主,大宋越弱,咱们反而可能被当成“筹码”,可这乱世里的筹码,终究还是任人摆布的命。”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下“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笔尖停顿片刻,又添上“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这醉乡,竟成了他唯一能逃避现实的地方。
小周后看着纸上的词句,眼圈泛红,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陛下,就算日子再难,咱们也要活下去。只要活着,说不定还有再见金陵的一天。”
李煜苦笑,将笔放下:“再见金陵?恐怕只能在梦里了。赵光义连自己的侄子都容不下,又怎会容得下我这个前朝君主?你看他北伐惨败后,急于用德昭的死立威,往后只会更猜忌、更狠辣。咱们往后说话、做事,都要更小心才是。”
他的话很快就得到了印证。没过多久,宫里就传来旨意,命李煜入宫赴宴。小周后听到消息,脸色瞬间发白:“陛下,这宴会不会是鸿门宴吧?赵光义刚丢了颜面,说不定会拿您出气。”
李煜也心里发慌,却只能强装镇定:“他若想杀我,不必用设宴的法子。或许是想看看我有没有异动,或许是想羞辱我。无论如何,我都得去。”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又叮嘱小周后,“我走后,你别出门,也别跟任何人谈论朝政,等我回来。”
小周后含泪点头,看着李煜跟着传旨太监走出院门,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忍不住靠在门框上落泪——她总觉得,每一次分离,都可能是永别。
李煜跟着太监走进皇宫,穿过层层宫墙,来到御花园的澄瑞亭。赵光义早已坐在亭中,身边陪着几个宠臣,桌上摆满了酒菜。见李煜进来,赵光义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陇西郡公来了?快坐。今日召你来,是想跟你聊聊诗词——朕听说,你最近又有新作,写得很不错啊。”
李煜连忙跪倒在地,行了君臣之礼:“臣只是闲来无事,随便写写,不敢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
“哦?随便写写都能流传开来,可见你的才华确实出众。”赵光义示意他起身坐下,又命人给李煜倒酒,“朕听说,你在府里常写‘故国’‘江山’之类的词句,是不是还在怀念南唐啊?”
李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解释:“陛下明鉴!臣如今是大宋的臣子,心里只有陛下和大宋,那些词句不过是触景生情,绝无怀念故国之意!”
赵光义冷笑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触景生情?朕倒想听听,你是触了什么景,生了什么情。不如你当场作一首词,让朕和诸位大臣听听?”
李煜知道,这是赵光义在故意刁难他。他定了定神,目光扫过亭外的残荷,又想起自己的处境,缓缓开口:“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词刚念完,亭内一片寂静。赵光义身边的宠臣想开口斥责他“满是哀怨,心怀不满”,却被赵光义抬手拦住。赵光义看着李煜,语气冰冷:“‘多少泪珠何限恨’,你这恨,是恨朕灭了南唐,还是恨自己成了阶下囚?”
李煜吓得连忙起身,再次跪倒在地:“臣不敢有恨!臣只是感念陛下的恩德,让臣能在汴梁安身,臣的眼泪,是感激的眼泪!”
“感激?”赵光义哈哈大笑,声音里满是嘲讽,“你若真感激,就该好好听话,别再写那些煽情的词句。朕可以留你一条命,也可以随时取走你的命——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这场宴席,成了一场羞辱。赵光义故意让李煜陪酒,还让乐师演奏南唐的乐曲,看着李煜强颜欢笑、手足无措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直到傍晚,李煜才被允许离开皇宫。他走出宫门,晚风一吹,酒意上涌,脚步踉跄,心里满是屈辱和悲愤——他就像一只被人玩弄的猴子,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没有。
回到府中,小周后见他脸色苍白,满身酒气,连忙上前扶住他:“陛下,您没事吧?赵光义有没有为难您?”
李煜摇了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抱住小周后,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小周后也跟着哭,两人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相拥着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
而此时的皇宫里,赵光义正在御书房与赵普商议国事。赵光义脸色阴沉:“李煜这贼子,表面顺从,心里却满是怨恨。今日宴席上,他那首词里的‘恨’,傻子都能听出来。留着他,始终是个隐患。”
赵普皱了皱眉:“陛下,李煜如今就是个阶下囚,没有兵权,也没有支持者,掀不起什么风浪。若杀了他,天下人会说陛下容不下一个亡国之君,有损陛下的名声。不如继续软禁他,让他安分守己。”
赵光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不过,得加强对他的监视,他写的每一首词、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如实禀报给朕。另外,你再去查查,朝中还有哪些人私下里同情李煜,或者对朕不满,一旦发现,立刻处置。”
“臣遵旨!”赵普躬身行礼,心里却暗暗叹气——赵光义的猜忌心越来越重,这样下去,朝中人人自危,绝非国家之福。
时间很快就到了太平兴国四年(公元979年)七月。赵光义虽然在高粱河之战中惨败,但他并不甘心,又开始筹划攻打北汉。北汉背靠契丹,一直是大宋的心头大患,若能灭了北汉,不仅能消除北方的威胁,还能提振士气,挽回北伐失利的颜面。
赵普得知后,连忙找到赵光义,劝谏道:“陛下,高粱河之战刚结束,宋军元气大伤,士兵们士气低落,粮草也还没囤积充足,此时攻打北汉,恐怕不是最佳时机。而且北汉有契丹撑腰,咱们若攻打北汉,契丹很可能会再次出兵援助,到时候咱们又会陷入两面作战的困境。”
赵光义却摇了摇头:“朕意已决!高粱河之战的失败,让朕颜面尽失,也让朝中大臣对朕心存疑虑。只有灭了北汉,才能证明朕的能力,让天下人信服。至于契丹,他们去年刚打赢一场,肯定以为咱们不敢再出兵,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不顾赵普的反对,下旨召集将领,商议攻打北汉的事宜。大将曹彬再次劝谏:“陛下,北汉都城太原城防坚固,易守难攻。太祖在位时,曾三次攻打北汉,都没能成功,就是因为太原城太难打,而且契丹援军来得快。咱们若要攻打北汉,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尤其是要防止契丹援军。”
赵光义说道:“朕已经想好了对策。曹彬,你率领十万大军,主攻太原;潘美,你率领五万大军,驻守雁门关,阻止契丹援军南下;郭进,你率领三万大军,在石岭关设伏,截断契丹援军的退路。只要能挡住契丹援军,太原城迟早会被咱们攻破!”将领们见赵光义决心已定,也不再劝
三、 雍熙北伐再失利,杨业血洒陈家谷(公元986年)
太平兴国七年(公元982年),辽景宗耶律贤驾崩,年仅十二岁的辽圣宗耶律隆绪继位,其母萧太后临朝听政。消息传到汴梁,赵光义大喜过望——他认为契丹主少国疑,萧太后一介女流,肯定无法掌控朝局,这是北伐契丹、收复幽云十六州的最佳时机。
他立刻召集大臣,商议北伐之事。赵普再次劝谏:“陛下,萧太后虽为女子,却颇有谋略,耶律休哥、耶律斜轸等契丹名将也还在,契丹的国力并未削弱。咱们若贸然北伐,恐怕会再次失利。”
可赵光义根本听不进去,他说道:“契丹主少国疑,朝局不稳,这是天赐良机!朕若错过这个机会,日后再想收复幽云,就难了!”他不顾赵普的反对,下旨任命曹彬为东路军主帅,率领十万大军,从雄州(今河北雄县)出发,直取幽州;任命田重进为中路军主帅,率领五万大军,从定州(今河北定州)出发,攻打蔚州(今河北蔚县);任命潘美为西路军主帅,杨业为副帅,率领五万大军,从雁门关出发,攻打云州(今山西大同)等州郡,三路大军会师幽州,一举收复幽云十六州——这就是历史上着名的“雍熙北伐”。
杨业本是北汉名将,北汉灭亡后归降大宋,因精通兵法,骁勇善战,被封为代州刺史,负责镇守雁门关。他对契丹的兵力和战术非常了解,得知自己被任命为西路军副帅,心里有些担忧——他知道契丹军队的强悍,也知道赵光义急于求成,这场北伐恐怕不会顺利。
临行前,杨业找到潘美,说道:“潘将军,西路军的任务是攻打云州、朔州(今山西朔州)等州郡,这些地方都是契丹的重镇,城防坚固,不易攻打。而且耶律斜轸很可能会率领契丹援军前来,咱们必须小心应对。我建议,咱们先派人侦察契丹军队的动向,再制定作战计划,不要急于进攻。”
潘美却摇了摇头:“杨将军,陛下下旨,要咱们尽快拿下云州、朔州等州郡,与东路军、中路军会师幽州。咱们若迟迟不进攻,就是违抗圣旨。你放心,契丹主少国疑,萧太后一个女人,能有什么本事?咱们定能一举拿下这些州郡!”
杨业还想再劝,可潘美根本不听,执意要率领大军进攻云州。杨业无奈,只能跟着潘美出发。
西路军起初进展顺利,很快就攻占了云州、朔州、寰州(今山西朔州东)、应州(今山西应县)等州郡,俘虏了不少契丹士兵。潘美非常高兴,连忙派人向赵光义报捷,还在军中吹嘘自己的战功。
可就在这时,东路军却出了问题。曹彬率领的东路军虽然兵力雄厚,却因为粮草供应不上,又遭遇耶律休哥率领的契丹援军的骚扰,士气渐渐低落。曹彬想率军撤退,等待粮草供应,可赵光义却下旨,要他继续进军,尽快与中路军、西路军会师。
曹彬不敢违抗圣旨,只能硬着头皮率领军队前进。耶律休哥抓住这个机会,率领契丹大军,对东路军发起了猛攻。东路军本就疲惫不堪,又缺乏粮草,根本抵挡不住契丹军队的进攻,很快就崩溃了,死伤无数,粮草和武器也都被契丹军队缴获。
东路军惨败的消息传到中路军和西路军,军心大乱。田重进率领的中路军不敢再前进,只能撤退。而西路军则陷入了困境——耶律斜轸率领十万契丹大军,已经逼近朔州,准备收复被宋军攻占的州郡。
潘美得知消息后,非常害怕,连忙召集将领商议对策。杨业说道:“如今东路军、中路军都已撤退,咱们西路军孤军深入,若与耶律斜轸率领的契丹大军正面交战,必败无疑。我建议,咱们先放弃云州、朔州等州郡,率领大军撤退,同时把这些州郡的百姓迁往大宋境内,以免他们被契丹军队屠杀。”
可监军王侁却站出来,反驳道:“杨将军,你这是畏敌怯战!咱们西路军攻占了这么多州郡,立下了这么多战功,如今却要放弃,这不是丢大宋的脸吗?你本是北汉降将,是不是还想着契丹,故意不想打仗?”
杨业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王侁,怒声说道:“我杨业并非畏敌怯战!我是为了大宋的士兵和百姓着想!若与契丹军队正面交战,咱们的士兵会死伤惨重,百姓也会遭殃!我杨业对大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忠心耿耿?”王侁冷笑一声,“既然你忠心耿耿,就该率领军队,与契丹军队决一死战,收复幽州,为大宋立功!若你不敢去,就是有异心!”
潘美站在一旁,沉默不语。他知道杨业的建议是对的,可他也怕被赵光义治罪,更怕被王侁诬陷为“畏敌怯战”。最终,他选择了支持王侁,说道:“杨将军,王监军说得对,咱们不能放弃已经攻占的州郡。你率领军队,前去朔州,抵挡耶律斜轸的契丹大军,我会率领大军在后接应你。”
杨业知道,潘美这是在逼他去死。他看着潘美和王侁,眼里满是失望和悲愤:“好!我去!可我有一个请求——你们一定要在陈家谷(今山西宁武北)设下埋伏,等我把契丹军队引到陈家谷,你们就出兵接应,否则我的士兵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潘美连忙点头:“杨将军放心!我定会在陈家谷设下埋伏,等你引兵前来,就立刻出兵接应!”王侁也在一旁附和,脸上却带着一丝不屑——他根本不信杨业能把契丹军队引到陈家谷,更觉得杨业是想趁机逃跑。
杨业无奈,只能率领自己的数千亲信士兵,朝着朔州方向出发。临行前,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杨延玉,眼里满是不舍:“延玉,此战凶险,你若怕了,就留在营中,不必随我前往。”
杨延玉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父亲,我是杨家儿郎,自当与父亲共生死!就算战死,也绝不当逃兵!”其他士兵也纷纷表示,愿意跟随杨业,与契丹军队决一死战。
杨业看着手下的士兵,眼眶泛红,他翻身上马,高声说道:“好!咱们杨家军,从来没有孬种!今日,咱们就为大宋而战,就算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说完,他率领大军,朝着朔州疾驰而去。
很快,杨业的军队就与耶律斜轸率领的契丹大军相遇。耶律斜轸早就听说过杨业的威名,知道他骁勇善战,不敢轻敌,下令契丹军队摆开阵势,准备与杨业决战。
杨业知道自己兵力悬殊,不能硬拼,只能采用游击战术,不断骚扰契丹军队,试图将他们引到陈家谷。他率领士兵,一会儿进攻,一会儿撤退,契丹军队被打得晕头转向,耶律斜轸见状,怒不可遏,下令全军追击。
杨业见耶律斜轸上钩,心中大喜,率领士兵朝着陈家谷方向撤退。一路上,契丹军队紧追不舍,杨业的士兵们不断有人倒下,可他们依旧咬牙坚持,朝着陈家谷前进。
可就在杨业率领军队快要抵达陈家谷时,却发现谷中空无一人——潘美和王侁根本没有在这里设下埋伏!
杨延玉气得浑身发抖:“父亲!潘美和王侁骗了我们!他们根本没有来接应我们!”
杨业看着空荡荡的陈家谷,心彻底凉了。他知道,潘美和王侁肯定是听到了东路军惨败的消息,害怕被契丹军队打败,早就率领大军撤退了。他苦笑一声,说道:“罢了!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今日,咱们就战死在这里,让天下人知道,杨家军是忠于大宋的!”
说完,杨业率领剩余的士兵,转过身,朝着契丹军队发起了猛攻。他手持长枪,身先士卒,杀死了无数契丹士兵。杨延玉也不甘示弱,率领士兵奋勇杀敌,可契丹军队人数太多,杨家军的士兵们一个个倒下,很快就只剩下杨业和杨延玉父子两人。
耶律斜轸看着浑身是血的杨业,高声喊道:“杨业!你已经无路可退了!若你归降契丹,我保你荣华富贵!”
杨业冷笑一声,说道:“我杨业是大宋的臣子,宁死也不会归降契丹!你休想让我背叛大宋!”说完,他举起长枪,朝着耶律斜轸冲去。
耶律斜轸见状,下令士兵放箭。无数支箭朝着杨业射来,杨业躲闪不及,身上中了数箭,倒在地上。杨延玉见父亲受伤,连忙冲过去,想保护父亲,却被契丹士兵一刀砍中,当场身亡。
杨业看着儿子的尸体,悲痛欲绝,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被几支箭射中。耶律斜轸走到他身边,说道:“杨业,你这又是何苦?若你归降,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杨业看着耶律斜轸,眼里满是仇恨:“我杨业今日战死,可大宋的士兵们不会忘记我!总有一天,大宋会收复幽云十六州,灭了你们契丹!”说完,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身边的一块巨石撞去,当场气绝身亡。
一代名将杨业,就这样血洒陈家谷,享年五十五岁。他的事迹,很快就传遍了大宋,百姓们无不悲痛欲绝,纷纷为他哀悼。而潘美和王侁,却因为害怕被赵光义治罪,隐瞒了杨业战死的真相,还诬陷杨业“畏敌怯战,故意投降契丹”。
赵光义得知杨业战死的消息后,非常生气,他下令彻查此事。很快,杨业的部下就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赵光义——潘美和王侁不仅没有在陈家谷设下埋伏,还故意诬陷杨业。
赵光义怒不可遏,下旨将王侁革职流放,将潘美降职为检校太保,同时追封杨业为太尉、大同军节度使,厚葬了他,还提拔了杨业的儿子杨延朗、杨延浦等人为官,让他们继承父亲的遗志,继续为大宋效力。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挽回雍熙北伐的惨败。东路军、中路军、西路军纷纷撤退,宋军损失惨重,不仅没能收复幽云十六州,还丢失了之前攻占的云州、朔州等州郡,元气大伤。
赵光义坐在御座上,看着手中的战报,脸色苍白。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雍熙北伐,会以这样的结局收场。朝中大臣们虽然不敢明着指责他,却也私下里议论纷纷,对他的不满越来越强烈。
赵普再次找到赵光义,劝谏道:“陛下,如今宋军元气大伤,再也无力北伐。咱们应该停止对外征战,专心治理国家,整顿朝局,囤积粮草,训练军队,等国力强盛后,再考虑收复幽云十六州的事。”
赵光义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朕确实太急于求成了,才导致了今日的惨败。从今往后,朕会停止北伐,专心治理国家。”
可他心里却并不甘心——他两次北伐都以惨败告终,不仅没能收复幽云十六州,还损兵折将,丢尽了颜面。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一定要率领大军,再次北伐契丹,收复幽云十六州,完成太祖和自己的心愿。
而在汴梁的“陇西郡公府”里,李煜也听到了雍熙北伐惨败和杨业战死的消息。他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的落叶,沉默了许久。小周后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大宋两次北伐都以惨败告终,国力大损。不知道这对咱们来说,是好是坏。”
李煜摇了摇头,语气悲凉:“大宋国力再损,也比南唐强大。赵光义两次北伐失利,心里肯定充满了怨恨,他很可能会把这种怨恨发泄在咱们这些亡国之君身上。咱们往后的日子,恐怕会更难过了。”
他的话很快就得到了印证。没过多久,宫里就传来旨意,将李煜的爵位从“陇西郡公”降为“违命侯”,还加强了对他的监视——不仅门口的守卫增加了一倍,连他府中的下人,都换成了赵光义的亲信。
李煜知道,赵光义这是在发泄心中的不满,也是在进一步试探他。他不敢再轻易写词,也不敢与任何人谈论朝政,只能每天在府中发呆,看着院中的花草,思念着南唐的日子。
小周后看着他日渐憔悴的模样,心里非常心疼。她每天变着法子给李煜做他爱吃的饭菜,陪着他说话,试图让他开心起来。可李煜却始终郁郁寡欢,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笑容。
这天,李煜看着窗外的月亮,突然想起了在南唐的日子。那时,他还是南唐的国主,能在月下与小周后赏梅饮酒,能与文人墨客吟诗作对。可如今,他却成了大宋的阶下囚,连最基本的自由都没有。
他忍不住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写完后,他又继续写道:“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首《虞美人》,成了李煜最后的绝唱。他写完后,看着纸上的词句,忍不住落下泪来——他知道,这首词一旦被赵光义看到,他肯定会性命不保。可他实在忍不住,只能将自己的悲苦,全部倾注在这首词里。
果然,没过多久,这首《虞美人》就被府中的下人传给了赵光义。赵光义看着词稿,尤其是“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和“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两句,气得浑身发抖:“李煜这贼子,都成了阶下囚,还敢怀念故国,抒发怨恨!朕留着他,就是养虎为患!”
他立刻下旨,派使者前往李煜的府中,赐给他一壶毒酒。
太平兴国三年(公元978年)七夕,恰逢李煜四十二岁生日。使者带着毒酒,来到了李煜的府中。李煜看着那壶毒酒,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的死期到了。
小周后见状,连忙上前,想阻止李煜喝酒,却被李煜拦住。他看着小周后,眼里满是愧疚和不舍:“爱妃,对不起,我不能再陪你了。这几年,让你跟着我受苦了。若有来生,我一定不会再做君主,只愿与你做一对平凡的夫妻,相守一生。”
小周后早已哭得泪流满面,她紧紧抱住李煜:“陛下,我不要来生,我只要你活着!咱们一起逃吧,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愿意跟着你!”
李煜摇了摇头:“咱们逃不掉的。赵光义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咱们根本逃不出汴梁。爱妃,你要好好活下去,就算为了我,也要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拿起毒酒,一饮而尽。毒酒入喉,很快就发作起来,李煜的腹中绞痛如刀割,浑身抽搐不止。他躺在小周后的怀里,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神却依旧看着小周后,似乎想把她的模样,永远记在心里。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煜喃喃地念着自己写的词句,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一代词宗李煜,就这样在七夕这天,结束了自己悲苦的一生。小周后抱着李煜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她知道,李煜死了,她的天也塌了。没过多久,小周后也因为悲伤过度,郁郁而终。
李煜和小周后的死,在汴梁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百姓们虽然不敢明着悼念他们,却在私下里为他们哀悼。而赵光义,却因为除掉了李煜这个“隐患”,心里非常得意。他下旨,将李煜以诸侯之礼安葬在洛阳邙山,将小周后与李煜合葬在一起。
可他没想到,李煜的词,却流传了下来,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瑰宝。而他自己,却因为猜忌、狠辣,尤其是赐死李煜、强幸小周后的行为,被后人所诟病。
雍熙北伐的惨败和李煜的死,成为了大宋历史上的两个重要节点。前者让大宋彻底失去了收复幽云十六州的机会,也让大宋的国力受到了严重的削弱;后者则让大宋的“仁政”形象大打折扣,也让赵光义的名声越来越差。
赵普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是担忧。他知道,大宋的朝局,还有很多隐患——赵光义的猜忌心越来越重,宗室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边境的威胁也越来越大。他不知道,大宋的未来,会走向何方。
而此时的契丹,却因为两次打败大宋,国力越来越强盛。萧太后和辽圣宗耶律隆绪,开始整顿朝局,训练军队,准备南下攻打大宋,夺取更多的土地和财富。大宋和契丹之间的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赵光义会如何应对契丹的威胁?大宋的朝局又会如何发展?杨业的儿子们,是否会继承父亲的遗志,为大宋效力?这所有的故事,都藏在接下来的岁月里。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