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月十五日开始,杨师厚暂停了大规模进攻,转而进行最后的准备。
他命工匠日夜赶制攻城器械,补充损耗的云梯、冲车、抛车。他命各军统计伤亡,补充兵员,整编部队。
更重要的是,他对内城的防御进行了细致的研究。
内城守军虽顽强,但经过月余的消耗,他们的箭矢、滚木、礌石已所剩无几。士卒疲惫不堪,士气低落。守将虽然尽力维持,但已到了强弩之末。
“再攻一次,”杨师厚对众将道,“集中所有兵力,三面同时进攻。不惜一切代价,务必破城!”
众将齐声应诺。
三月二十日,天色未明。凤翔军营地中,战鼓擂响,号角齐鸣。
数万大军列阵于内城三面,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抛车、绞车弩、冲车、云梯、木幔、??辒车、小头木驴,所有能用的器械全部上阵。
杨师厚策马立于阵前,拔刀高呼:“将士们!今日一战,必破此城!破城之后,休整三日,南下解襄州之围!杀!”
“杀!杀!杀!”数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辰时,总攻开始。
抛车齐发,数百枚石弹同时砸向内城西门、南门、东门。城墙震动,砖石碎裂,尘土飞扬。绞车弩密集射击,重箭如流星般射向城头,压制守军。
与此同时,数千役兵扛着土袋、木板,在木幔和??辒车的掩护下,冲向护城河。守军箭矢稀疏,滚木礌石也少了许多——二十余日的消耗,他们的物资已所剩无几。
不到半个时辰,护城河里的浮桥再度架起。
“过河!”田师侃一声令下,扶风军率先冲过浮桥,逼近城墙。
守军拼死抵抗,但已力不从心。箭矢稀稀拉拉,滚木礌石断断续续,金汁火油也已见底。凤翔军虽然仍有伤亡,但比前几次进攻小得多。
“架云梯!”朱瑄厉声下令。
数十架云梯同时架上城墙,士卒们口衔短刀,手脚并用,飞快地向上攀爬。木幔高高悬挂,遮挡着城头射下的箭矢。
守军试图用长杆推倒云梯,但力气已衰,推了几下,云梯纹丝不动。他们又试图投下滚木,却被木幔挡住。
午时,第一批凤翔军士卒登上城头。
“杀!”登城的士卒拔出短刀,与守军展开肉搏。守军虽疲惫,但依然拼死抵抗。一名守军校尉挥刀砍倒两名登城士卒,却被第三名士卒一枪刺穿胸膛。另一名守军抱住一名登城士卒,一起滚落城墙,同归于尽。
但这一次,登城的士卒不是几十人,而是几百人。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攀上城头,守军寡不敌众,防线开始崩溃。
未时,西门被攻破。冲车撞开了城门,麟游军精锐如潮水般涌入。
“城破了!城破了!”欢呼声在城中回荡。
守将见大势已去,率亲兵拼死抵抗,试图突围。但在凤翔军的重重包围下,他身中数箭,力竭倒地,被一名麟游军士卒斩于马下。
申时,内城完全落入凤翔军手中。
残余的数百名宣武士卒退守城中的刺史府,试图做最后的抵抗。杨师厚命人包围府邸,喊话劝降。
“尔等主将已死,外无援军,内无粮草,再战只有死路一条!放下兵器,本将饶尔等不死!”
府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一面白旗从窗口伸出。
府门打开,数百名宣武士卒鱼贯而出,缴械投降。他们个个面色灰败,衣衫褴褛,有的还带着伤。快一个月的苦战,已将他们折磨得不成人形。
杨师厚策马入城,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街巷。地上到处是尸体和血迹,倒塌的房屋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这座城,终于拿下了。
当夜,杨师厚在城中节度使府召集众将,统计伤亡。
田师侃拿着厚厚的名册,面色沉重:“杨将军,此战……我军阵亡六千三百余人,伤者万余,其中重伤三千四百余人。器械损失无数,抛车损毁过半,云梯、冲车所剩无几……”
帐中一片寂静。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孔。
杨师厚沉默良久,缓缓道:“六千三百人……”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万万没想到,在己方如此大的优势兵力下,守军竟能造成如此惨重的伤亡。
“守将是谁?”他问。
一名俘虏被带上来,颤声道:“回将军,守将是……是康怀贞将军麾下的都指挥使,姓张名厚,已经……已经战死了。”
杨师厚点点头。张厚,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厚葬张厚。此人忠勇可嘉,虽是敌将,亦值得尊敬。”
副将一愣,随即领命。
杨师厚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襄州的位置。烛光下,那个标注着“襄州”的小圈仿佛在燃烧。
“邓州虽克,但襄州越发危急。”他沉声道,“氏叔琮、康怀贞围攻襄州已近月余,赵匡凝怕是撑不了多久。
虽我已派了曹将军过去支援,但也只能暂缓敌军的攻势,若想完全解襄州之围,仍需击溃朱温部队。只不过我军连番惨战,需休整数日,同时巩固对邓州城的防御。”
杨师厚又道:“从现在起,修补邓州城防,加固城墙,储备粮草器械。邓州地处南阳盆地腹心,四通八达,是阻击朱温东进、南下的战略要地。本将要把它打造成一座坚不可摧的桥头堡——进可攻,退可守,让朱温寝食难安。”
田师侃问道:“将军,修补城防需大量民夫、材料,邓州新破,百姓逃亡,恐怕……”
杨师厚摆摆手:“从军中抽调人手,同时安抚百姓,招回流民。告诉他们,凤翔军不是来劫掠的,是来保境安民的。开仓放粮,赈济难民。人心定了,城防也就稳了。”
田师侃点头:“末将明白。”
杨师厚最后看向朱瑄、朱瑾:“二位将军率藩镇联军,负责清扫邓州周边残敌,肃清溃兵,保障粮道安全。同时派出斥候,严密监视唐州、随州方向的敌军动向,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朱瑄、朱瑾齐声应诺。
杨师厚扫视众将,沉声道:“诸位,邓州一战,我军伤亡惨重,但意义重大。此城已落入我手,朱温在南线的屏障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接下来,我们要守住这道口子,把它撕得更大!”
众将热血沸腾,齐声高呼:“愿随将军死战!”
杨师厚点点头,挥手道:“散了吧。各司其职,即刻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