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天川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很轻,但听在诸人的耳中却重逾千钧。
苏沐雪脑海中立刻就浮现出了一幅画面——一个四肢尽断神智不全的男人,胸前背后缚着两个婴孩,在尘土与碎石间艰难匍匐。日头曝晒,寒夜刺骨,饥饿,干渴,剧痛向他不停的袭来,可他不能停,停下,便是三个人的绝路。
“白日里爬,夜里寻处歇息。遇上下雨,便找山洞或树下躲避。孩子们饿了,我便将乞来的食物嚼烂哺喂。”独孤天川说,“有时讨不到吃食,便只能挨饿。我饿着无妨,孩子们不能饿。我就去河边灌许多水,喝到肚胀,这样就能缓解一些饥饿的感觉。”
“当然了,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发现我们没死,会不会再来找我们.....”
南宫紫萱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
身为母亲,她完全无法承受这样的现象,她的孩子们曾如此艰难地求生,而那个她觉得是一个累赘的傻子却拼了一切来照顾孩子们。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找到了一个镇子。”独孤天川道,“我几乎只剩一口气。可孩子们得吃奶,我只能去乞讨。有人心善,当然也有人心怀恶意....’”
“那夜,我找了一个破庙住下,孩子们饿得直哭。”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看着他们哭,自己也想哭。可哭无用,得想法子。第二天,我爬到一户人家后院,听见里头有婴儿的哭叫声,不知为何,也许我还不是完全傻,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独孤天川沉默了许久,方继续道:“我就跪在后门边,等那家的妇人出来。她见到我吓了一跳。我就拼命的磕头想要求得一口奶水给孩子喝。’”
“那妇人心软了.....”他说,“她让我进门,可是我四肢都断了,哪能爬的进去?可为了孩子们,我咬紧了牙关,蠕动着身体爬进去,就像蛆一样,呵呵....”
独孤天川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的笑容,“那妇人给了我一碗米汤,又挤了些奶水兑在里头。她也许看着我可怜,说:‘你自己也喝些吧.....’”
“那是我们活下来后头一顿像样的饭食。”独孤天川的眼神温和了些许,“自那以后,我每日在镇中乞讨。渐渐有人认得我们了,知道有个残废男人带着两个婴孩。有人施舍些残羹,有人给些旧衣。”
他叙述这些时,无怨无尤,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我学会了用嘴做许多事。”他说,“用嘴撕布,用嘴理食,用嘴解包裹。孩子们慢慢长大,三个月时,会笑了。女孩爱笑,见我就咧开嘴。男孩不怎么笑,但会静静望着我。”
“只是很可惜,他们一直没有名字,因为那个时候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孩子们六个月时就能坐住了。”他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我将他们放在庙角的草堆上,给他们捡来的小石子玩。女孩活泼,总将石子丢得到处都是;男孩安静,会将石子排得整整齐齐。”
苏沐雪望着他面上那抹淡笑,心中酸楚与暖意交织。
酸的是他历经的磨难,暖的是在那般绝境里,他仍能从孩子们身上寻得微光与欢愉。
“孩子们周岁时,会喊‘爸爸’了。”独孤天川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女孩先会,喊得含糊,但我听懂了。男孩晚些,却喊得字正腔圆,‘爸爸’。”
“你们不知道,当他们喊我爸爸时候那种开心,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爸爸到底是什么!”
他看向谨言与诗瑄,眸中的爱意浓得化不开:“那时我便觉得,所有苦楚都值得。只要他们能平安长大,我受再多罪,也甘愿。”
“后来....我好像见到了那天打断我四肢的那几个人出现在了镇子上,我害怕了,于是带着孩子们再次流浪,四处乞讨,只希望不要被他们给抓住!”
叙述至此,戛然而止。
房间里一片死寂,唯有压抑的呼吸声。
南宫紫萱哭得浑身发抖。
她终于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孩子们初次的微笑,初次端坐,初次呼唤。
错过了他们最需要母亲庇佑的岁月,而那时,是独孤天川独自扛下了所有。
苏沐雪紧紧搂着诗瑄,泪水潸然不止。
她如今彻底懂得,为何独孤天川对孩子们的爱如此深沉厚重。
那是用血肉与生命淬炼出的爱,是历经地狱焚身后,依然选择温柔的奇迹。
谨言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哽咽:“爸爸……那些……都是真的么?”
独孤天川揉了揉儿子的发顶:“都过去了。如今我们有家了,有饭吃,有衣穿,什么都有了。”
“可是爸爸疼……”诗瑄小声说着,小手轻轻抚摸父亲的手臂,仿佛想抚平那些早已深埋的伤痕。
“早不疼了。”独孤天川接过女儿,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有你们在,爸爸什么都不疼。”
南宫紫萱坐在椅子上的身形摇摇欲坠。
她望着独孤天川,望着孩子们,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早已丧失了说话的立场。
她曾是他们的至亲,如今却成了最疏远的陌路。
她本应护他们周全,却成了伤他们最深的人。
“我……”她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如破旧风箱,“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独孤天川看着她,目光复杂,不再像先前那般的冷冽:“我不知真假,但我也不会在乎。若是真,就当这条命还给你罢了!”
“我可以解释……”南宫紫萱急切道,“那日我说的是闹事之人,我全然不知电话那头是你,我不知秦皓轩竟会……”
“不重要了。”独孤天川打断她,“解释改变不了既成之事。孩子们险些葬身火海是事实,我断骨爬行三十里是事实,我们乞讨求生亦是事实。”
他深吸一口气:“今日说这些,非为令你愧疚,亦非为报复。只是望你明白,有些伤一旦落下,便永难弥补。你说想予孩子们母爱,可母爱不是你想予时便能予的。它需在最需要时出现,在最艰难时坚守。”
“孩子们最需母亲时,你在何处?”独孤天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砸在南宫紫萱心口,“他们饥饿啼哭时,他们寒冷战栗时,他们病痛发热时,你在何处?”
南宫紫萱无言以对。
她在何处?
她在南宫家的深宅华院,在公司的明窗净几,在无数衣香鬓影的交际场。
她忙于巩固权位,忙于扩张事业,忙于……忘却那段不甘的婚姻,与那两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对不起……”她终于吐出这三字,声碎如瓷。
“道歉无用。”独孤天川道,“对不起不能让时光倒流,不能让孩子们重历完整童年,不能让我忘却那些长夜里的痛楚与绝望。”
南宫紫萱跌坐回椅中,整个人似被抽去所有筋骨。
她知道,自己彻底失去了——不是失去独孤天川,她从未拥有过他;而是失去了为人母的资格,失去了弥补过往的机会。
苏沐雪轻轻拭去泪痕,望着独孤天川,心中涌动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愫。
那不止是心疼,不止是敬佩,更有一种深切的撼动。
这男人自地狱归来,却未被仇恨吞噬,反以全部温柔,护住了他所珍视的一切。
虽然他看起来极为冷淡,甚至对很多人都极为的冷酷,但现在她才能明白,对方之所以这样做是用自己坚硬的外壳来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一切!
“爸爸……”诗瑄搂住独孤天川的脖颈,软软呢喃,“诗瑄爱爸爸……”
“爸爸也爱诗瑄。”独孤天川将女儿拥紧,“爱谨言,爱你们每一个。”
谨言也靠过来,环住父亲的腰。
这平日寡言的小男孩,此刻将脸埋入父亲怀中,肩头微微颤动。
独孤天川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揽着儿子,抬眼看向南宫紫萱。
他的眼神平静如风暴过后的海面,深邃,宁和,不起微澜。
“孩子们我会好生照料。”他说,“你若想来探望,须得尊重他们的意愿。他们若不愿,你不可强求。”
南宫紫萱木然点头,已说不出话。
“至于其他……”独孤天川略作停顿,“便到此为止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们都该向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