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子…何公公…这…这深更半夜,您二位怎么到这儿来了?咸安宫那边…”康禄海声音发颤,弓着身子,不敢直视。
何柱儿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康禄海,单刀直入:“康禄海,二阿哥有难,需要你帮个忙。就今晚,现在。”
康禄海腿一软,差点跪下,脸白得像纸:“何公公!奴才…奴才一个看戏台的,能帮什么忙啊?这…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李佳氏接过话,声音里透着一丝凄然和决绝,“康公公,今夜之后,若二阿哥事败,你我知情之人,怕是比掉脑袋更惨。四阿哥的手段,你日后自会知晓。”她顿了顿,语气稍缓,“但二阿哥念旧,记得当年对你的恩情。他说,此事不让你涉险太深,只求你办一件你能办到的事。”
康禄海听到“四阿哥手段”和“念旧恩”,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他当然知道今夜畅春园那边天塌了,可万万没想到这滔天巨浪竟会拍到自己这小小的碎玉轩来。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二阿哥…要奴才做什么?”
何柱儿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去太医院,找一个叫温实初的太医,年轻的。把他带到永和宫后殿角门附近,交给我们的人。不必多说,也不必动粗,只说是永和宫德妃娘娘急症,指名要他,速去。你只需带路、指人、确保他过去。之后你立刻回碎玉轩,今夜之事,与你无关。”
“温…温实初?”康禄海脑子飞快转动,太医院是有这么个年轻太医,没什么背景,“德妃娘娘急症…这…太医院今晚有值夜的太医,为何指名要他?若被人问起…”
“德妃娘娘‘亲口’吩咐的,谁敢多问?”何柱儿眼神锐利,“康禄海,二阿哥说了,当年那五十两黄金和这个差事,不是买你一辈子,但今夜,是还这份情的时候。事情成了,二阿哥若能…必有厚报。若不成…”他逼近一步,“你觉得自己知道了这些,还能安安稳稳在这碎玉轩看戏赌钱吗?四阿哥登基后,清算起来,你这曾受二阿哥大恩的‘旧人’,会是什么下场?”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康禄海额头冒出冷汗。他当然怕死,但何柱儿最后那句话戳中了他最深层的恐惧。是了,自己身上早就打上了“二阿哥施恩”的印记,平时无人理会,一旦新皇要肃清,这就是现成的罪名!躲是躲不过的…
他又看了一眼李佳氏。这位曾经尊贵的侧福晋,此刻眼中虽有惊惶,却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连她都跟着二阿哥冒险出来了…
康禄海一咬牙,横下心。赌了!二阿哥既然能逃出咸安宫,还能指使侧福晋和何柱儿出来活动,未必没有一线生机。就算败了…自己只是“奉命”带个太医去永和宫,咬死不知内情,或许还有转圜余地。总比将来被当成“废太子余孽”清理掉强!
“好!”康禄海重重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奴才这条命,当年是二阿哥赏的,今晚就还给二阿哥!何公公,李主子,你们在此稍候,奴才这就去太医院找那个温实初!小印子他们奴才自会支开,绝不会走漏风声。”他到底是在宫里混了多年的老人,一旦下定决心,行动思路立刻清晰起来。
李佳氏微微颔首,从腕上褪下一只不起眼的银镯子,塞到康禄海手里:“这不是酬劳,是凭证。若有人盘问,或温太医不信,可给他看此物,说是…永和宫旧物。”这自然是临时起意的说辞,只为增加可信度。
康禄海攥紧尚带余温的镯子,感觉有千钧重。他不再多言,朝两人深深一揖,转身开门,对小印子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快步没入夜色,朝着太医院方向匆匆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宫殿的阴影里,如同被深宫这头巨兽悄然吞没。
李佳氏和何柱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与一丝微弱的希望。计划的第一步,迈出去了。接下来,就看康禄海能否顺利带来温实初,以及…永和宫那边的二阿哥,能否控制住局面了。
此时,永和宫的宫女太监正严阵以待,康熙驾崩的消息传开以后,宫中的戒备空前的松弛,他们更需要保护德妃的安全。
胤礽调整了步伐,以缓慢的脚步踱步走向了永和宫。
“什么人?啊?二阿哥?你为什么出来了?”看守永和宫的太监质问着胤礽。
胤礽挤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我为什么出来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来见德妃娘娘的,和她探讨有关于隆科多大人和十四弟的事情,想必德妃娘娘不会拒绝和我讨论吧?请你去通报一下吧,现在胤祯还没回京城,一切都来得及,若是再过几天…呵呵。”
太监脸色不虞,但他也没办法,只能赶紧去告诉了德妃。
胤礽丝毫没有恐惧,他知道德妃现在挂念的是老十四,也知道隆科多是德妃绝对不能说的禁忌。而且,德妃现在若是对他动手——真当八爷党不存在了?胤禛的母亲毒死、杀死了废太子,那胤禛可有事做了,而德妃和胤禛关系又不太好…她这个还没上任的太后,万一“思念先帝,悲痛而去”呢?
片刻,在太监的通报下,胤礽走进了永和宫。
“二阿哥是来与本宫说些什么的?”德妃听到“十四弟、隆科多”,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但她知道,她不能表现出害怕,此时她更需要保持镇定。德妃让竹息给胤礽上一杯茶,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
“呵呵,娘娘还请屏退左右,因为有些事告诉任何人,可能都有生命危险。”胤礽冷淡道。
德妃心觉不妙,但仍然让竹息去门外候着。
“那是一个上巳节,我亲眼看到,德妃娘娘和隆科多抱在一起行那不轨之事,皇阿玛,他是天子啊!”胤礽小声说着,但语气却很重。
德妃如遭雷击,但她又立刻冷静下来:“二阿哥不得胡言乱语,皇上…先帝曾说二阿哥患有狂疾,现在看来确实如此,竟然张口就诬陷私通!”
胤礽看到德妃那一瞬间的慌乱,倒是不慌不忙:“娘娘是问我要证据吧?这事需要证据吗?我现在出去大声嚷嚷几句,就说老四是隆科多的,你觉得,老四这个皇帝还能不能当?怕不是大晚上就得被人套麻袋扔进护城河淹死。”胤礽微笑着说出了最可怕却最贴近事实的结果。
德妃的脸色在胤礽那句“套麻袋扔进护城河”后,彻底失去了血色。她保养得宜的手紧紧攥住了帕子,指节泛白,胸膛微微起伏,显露出极力压抑的惊恐与愤怒。胤礽的话太毒,也太准了。这种事,根本不需要铁证如山,只要“废太子”喊出这样的话,就足以在胤禛本就脆弱的即位关口,掀起毁灭性的滔天巨浪。八爷党会如获至宝,宗室会疑窦丛生,天下人会津津乐道……胤禛的皇位,将永远蒙上这洗刷不掉的污秽阴影,而她和胤禛之间那点可怜的母子情分,也必将荡然无存,甚至可能被“灭口”以保全“圣誉”。
她死死盯着胤礽,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了然的嘲讽。
“你…”德妃的声音干涩无比,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助刺痛维持清醒,“你血口喷人!无凭无据,就想凭几句疯话颠倒黑白?老四是先帝亲封的雍亲王,他的出身,岂容你污蔑!” 她试图用胤禛的亲王身份和康熙的认可来反击,但底气明显不足,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亲王?”胤礽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却并不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壁,“娘娘,这紫禁城里,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比我清楚。老四的亲王之位怎么来的?这些年他办差得力不假,可若无额娘您在皇阿玛跟前的‘美言’,若无隆科多大人暗中的‘照拂’,他能走得那么顺?皇阿玛晚年多疑,连我这个太子都…何况一个出身本就有些‘故事’的儿子?”
“你…你到底想怎样?”德妃的声音终于泄露出了一丝颤抖,她不再虚张声势地斥责“狂疾”,而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她知道,胤礽深夜冒险来此,绝不仅仅是为了同归于尽。
胤礽见火候已到,收敛了脸上冰冷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底发寒的平静。“我不想怎样,娘娘。至少,不想您和十四弟怎样。”
他缓缓踱了一步,目光扫过永和宫内熟悉的陈设,仿佛透过这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老四的性子,您比我清楚。刻薄寡恩,疑心重,对您这个偏心十四弟的额娘,他心里早就积了怨。如今他眼看要坐上那个位置了,您觉得,他是会感激您生养之恩,还是会觉得您是他‘德配天地’履历上的一块瑕疵?是会善待与他争夺过嫡位、如今手握兵权的十四弟,还是会除之而后快?”
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在德妃心上。这正是她今夜辗转难眠、恐惧忧虑的核心!
“我今夜来,是给您和十四弟一条活路,也是给我自己寻一条生路。”胤礽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住德妃,“我们合作。您帮我离开这紫禁城,我帮您…去见十四弟。”
“什么?!”德妃惊得从椅子上微微起身,“离开紫禁城?去见胤祯?这如何可能!”
“可能。”胤礽语气笃定,“我的人此刻应该已经拿到了‘假死药’。只需娘娘配合,服下药物,暂时闭气假死。按照宫规,妃嫔‘薨逝’,尤其在这国丧敏感时期,灵柩不会久留宫中,会尽快移送去暂安处或陵寝。途中…自然就有机会‘金蝉脱壳’。我已经安排了接应,只要出了京城,天高地阔,自有去处与十四弟汇合。”
德妃听得心惊肉跳,假死?偷运出宫?这计划太大胆,太冒险!但…那“去见胤祯”的可能性,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猛烈地吸引着她。她此刻最担心的,不就是胤祯回京后的命运吗?如果自己能提前出去,和胤祯在一起…
“你…你如何保证?那药是否安全?接应是否可靠?一旦败露…”德妃心乱如麻。
“娘娘,您还有更好的选择吗?”胤礽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冷硬,“留在宫里,等着做老四那有名无实、甚至可能被他视为污点的‘太后’?等着看十四弟被他一步步削权、圈禁,甚至‘暴毙’?等着隆科多的事,在某一天被老四自己查出来,或者被他的政敌翻出来,成为悬在您和十四弟头上的利剑?”
他再次提起隆科多,如同最精准的刀,刺向德妃最深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