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海面上因为式神被灭而暂时停滞的东瀛舰队,眼神依旧冰冷,只是握紧玉玦的手指,因为经脉传来的灼痛而微微颤抖。
团队配合,初战告捷。
但代价,已然显现。
而海面上,那三艘真正的钢铁巨兽,依旧沉默地横亘在那里,炮口幽深,仿佛在酝酿下一波更恐怖的攻击。
式神的哀嚎还在海风中残留,但关墙上没有人欢呼。
浓烟和血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活下来的守军瘫倒在掩体后面,大口喘气,包扎伤口的手都在抖。
清点下来,能站着的不足千人,个个带伤,眼睛里除了疲惫,就是一片死灰。
了望塔上传来嘶哑的喊叫,带着哭腔:
“雷达显示……东瀛第二波攻击梯队!
数量……更多!
最多两个时辰!”
东海候明远靠在一块裂开的城砖上,用牙撕开绷带,缠住自己血流不止的断臂处,闻言只是咧了咧嘴,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
朝廷?
朝廷的精锐被北境拖死了,剩下的远水救不了近海这片熊熊燃烧的火。
他刚刚接到传讯,帝都那边,麒麟殿监察院的一位长老,江流萤,正带着他的直属力量“断水卫”往这边赶。
可远在千里之外,等他们到,镇海关的砖头怕是都让东瀛人碾成粉了。
这几天,怎么守?
拿什么守?
炮台废墟上,林天吐掉嘴里的血沫,胸口四块玉玦带来的灼痛还在经脉里窜。
他听着了望塔上的汇报,看着海天线上重新开始聚集的黑点,脸上没什么表情。
“侯爷,”
他转头看向明远,声音因为内伤有些沙哑,但很稳,
“镇海关往西三百里,常东有座‘龙渊大狱’?”
明远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
“……那是帝国关押最凶恶重刑犯的地方。
里面关的,没一个善茬,都是手上沾满血、杀性极重的亡命徒,不少还是武道高手,因为犯的事太大,才判了永囚……”
“把他们放出来。”
林天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什么?!”
旁边的孙胜男先喊出了声,她捂着伤口,瞪大眼睛,
“林殿主,你疯了?
那群人是恶鬼!
放出来,别说打倭寇,他们第一个就得反噬我们!”
一直靠着残壁喘气的莫不言,也吃力地抬起蒙着布条的脸,转向林天的方向,声音虚弱但急切:
“师父,不可!
我刚勉强感应了一下那个方向……煞气、怨气、死气冲天!
那里关的不是人,是一群被磨灭了最后一点人性的凶器!放虎容易,收虎难!
一旦失控……”
林天等他们说完,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绝望而麻木的脸,扫过城下那片被血染红的海,最后落回莫不言脸上。
“小老道,我知道他们是什么。”
林天慢慢说道,每个字都砸在冰冷的砖石上,
“我也知道放他们出来,是在玩火。”
他顿了顿,指向海面上越来越清晰的黑点。
“但你看清楚。
我们现在,还有别的火可以玩吗?”
他的目光转向明远和所有能听到他声音的守军:
“守不住这里,让东瀛人踏破镇海关,后面是什么?
是千里平原,是无险可守的村镇,是成千上万手无寸铁的百姓。
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我们这群当兵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呼啸的海风和硝烟中异常清晰:
“煞气冲天,总比一点气都没有,任人宰割强。”
他看向明远:
“我去龙渊大狱。
是恶鬼,是凶器,我来用。
反噬……那也是打完这一仗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
炮台上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远处东瀛舰队低沉的汽笛声,如同催命的丧钟,一声声传来。
明远盯着林天看了几秒。
“老子这条命,还有这满关兄弟的命,今天……就押你身上了!”
他吼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林天没再废话,看了一眼艾千刃和莫不言。
“还能动吗?”
艾千刃把小菜刀在裤腿上擦了擦,插回后腰,站起身:
“走呗。
恶鬼窝?
我也不是第一次去。”
莫不言深吸一口气,扶着墙站直,虽然身体还在晃,但点了下头。
林天转身,朝着关内,龙渊大狱的方向,迈开步子。
身后,是残破的雄关,是血染的海浪,是越来越近的钢铁舰影。
身前,是深不见底的囚笼,是未知的凶险与背叛。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犹豫。
绝境之中,能抓住的,哪怕是淬毒的刀,也得先握在手里,劈向敌人。
“龙渊大狱”,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里面透出来的阴冷死气。
林天带着艾千刃和莫不言走到大铁门前。
没等叫门,旁边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皱巴巴狱官制服、脑门冒汗的中年男人探头出来,
一看见林天,脸“唰”地就白了。
“林、林爷?”
典狱长舌头有点打结,眼神躲闪,
“您……您怎么又、又大驾光临了……”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几年前那个暴雨夜。
眼前这位爷浑身湿透,提着滴血的刀,眼神冷得像阎王,为了给一个被冤枉死在大狱里的兄弟报仇,
单人匹马闯进来,硬是逼着他交出了真凶。
那晚的场面,他做了好几年噩梦。
林天看他那副样子,没废话:
“把所有犯人,能动的,都集合到操场上。
我有话说。”
“这……”
典狱长脸皱成了苦瓜,
“林爷,这不合规矩啊!
这都是重犯,聚在一起万一炸了营……”
林天从怀里掏出夏心怡给的那枚龙凤玉佩,直接举到他眼前。
玉佩在昏暗的天光下流转着暗芒。
“按我说的做。”
林天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或者,我现在就送你下去,换个人来做。”
典狱长看着那玉佩,又看看林天没什么表情的脸,喉咙滚动了一下,最后颓然低头:
“……我、我去集合。”
沉闷的集合钟声在监狱里回荡。
半个时辰后,最大的那个放风操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三千多个重刑犯。
高矮胖瘦,老少都有,但无一例外,身上都带着长期囚禁的苍白和一股子洗不掉的戾气。
眼神更是五花八门:有凶光毕露,恨不得撕碎一切的;
有麻木空洞,对什么都无所谓的;
也有茫然张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
他们互相推搡着,低声咒骂着,打量着高台上陌生的林天三人,也打量着周围那些紧张得枪口都在抖的狱警。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霉味和一种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
林天走到高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下面这三千张写满罪恶与绝望的脸。
操场上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眼睛都盯在了他身上。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传遍了操场的每个角落: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