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不言背了个不大的包袱。
“师父,我走了。”
他说,
“先去东海,在老大那石刀底下坐三天。
然后往南,下江南,再掉头往西,去大漠转转。”
林天看着他蒙眼的布:
“你这眼睛……”
“这眼睛是看不见花了,”
莫不言接过话头,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但能‘看’别的。
能‘看’人心里头,是红的,是黑的,还是灰扑扑的。”
“什么时候回来?”
林天问。
莫不言咧开嘴,笑得有点促狭:
“等我把天底下人心那些颜色都看全了,
分门别类记清楚了,就回来写本书,名字都想好了,叫《人间色谱》。
非得把翰林院那帮老学究,气死几个不可。”
他摆摆手,摸起靠在墙边的竹杖,点着地,一步一步走下城墙。
风吹起他的道袍下摆,背影混进出关的人流里,很快就找不着了。
重铸仪式,安排在一个老作坊里,炉火烧得通红。
艾无双请来的是江南最有名的老师傅,据说祖上给皇族铸过剑。
材料就两样:一块黑沉沉的天外陨铁,还有艾千刃留下的那半截菜刀。
炉火淬炼了整整七天。
最后出来的,是两把刀。
长的那把,艾无双自己握在手里。
刀身修长,对着光看,能看到里头像是封着一道道流动的火痕。
她叫它“千山”。
短的那把,不过小臂长短,造型更简朴。
唯独刀柄上,用极细的线刻着一把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菜刀图案。
这是给林天的,叫“一诺”。
赊刀门的规矩,也彻底改了。
艾无双当着所有门人的面宣布:
第一,从今往后, 赊刀人出去,帮人解难,不收钱,只让对方应承一件事,将来遇到别个落难的人,伸手拉一把。
第二,设一本“因果簿”,谁帮了人,谁应了诺,都记上。
不图回报,就图个念想,看看这点善念能传多远。
第三,她把掌门的位置,传给了一个在东海之战里没了爹娘的半大少年。
她自己退一步,只当“护道人”,在旁边看着。
临走前,她去找林天。
她把短刀“一诺”递过去。
林天接过,刀柄上那个小菜刀图案硌着掌心。
“我妹妹那条命,”
艾无双看着他,话说得硬,但眼底有点发红,
“算是当在你心里了。
这把刀,你得天天带着,别离身。”
“好。”
林天握紧刀柄,应得干脆。
艾无双顿了顿,视线往关内方向扫了一眼,语气低了些:“还有,对夏心怡好点。
她为你,舍的东西不比谁少。
你要是让她受委屈……”
她手按在了“千山”的刀柄上,没往下说,意思到了。
林天扯了扯嘴角,有点无奈:
“放心,不敢。”
艾无双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确认这话的真假。
然后,她点点头,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就走。
夕阳正好,把她离开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背影瘦削,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迈出去,竟慢慢和记忆里某个踏着海浪、唱着歌冲向火光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
苏家那扇闭了不知多少年的大门,这回算是彻底敞开了。
苏晓燕接了家主位子,干的第一件事就让族里几个老古董差点背过气去。
她在祠堂前的广场上召集全族,话说得直接:
“从今天起,‘玄武镇狱功’的前三层心法,对外公开。
想学的,通过考核就行。
咱们苏家守着这点东西几百年,除了把自己守成个活古董,还守出了什么?
如今北境需要能扛事的人,大夏需要能筑防的人,这门功夫,该派上用场了。”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但没人真敢站出来反对。
这位新家主眼睛扫过去,带着一股子决绝,让人想起她那位宁可被逐出家门也不低头的姑姑。
宋诗瑶现在改名叫宋恩林,跟在林天身边,平日里安安静静的。
可一到夜里就全变了样。
她总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梦里全是火,一只凤凰在火里扑腾,发出凄厉的惨叫,像是要被烧化了。
几次下来,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更是白得吓人。
林天觉出不对,趁她睡着一探,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找来苏晓燕和夏心怡。
“是‘涅盘咒’,”
林天收回探查的内息,眉头拧紧,
“楚山河的手笔。
本意是在最终仪式里,把她体内的凤凰血脉彻底激发出来,当作最强燃料。
现在仪式毁了,这咒印没人操控,却成了扎根在她魂魄里的毒,日夜灼烧。”
夏心怡握住宋诗瑶冰凉的手,没说话。
苏晓燕检查了一下,点头:
“很阴毒。
但未必不能解,我们三个联手,用四象玉玦的力量,或许能把它化掉。”
解咒的过程持续了七天。
在一间布满阵纹的静室里,林天、苏晓燕、夏心怡三人分别坐定,四象玉玦悬浮在中央,将宋诗瑶环绕。
力量一点点导入,与那顽固的咒印拉锯。
宋诗瑶即使在昏睡中,也痛苦得蜷缩起来。
到了第七天正午,那层笼罩在她灵台上的灰败气息,终于“啵”一声轻响,彻底消散。
紧接着,一声清越悠长的啼鸣,毫无预兆地在静室内响起。
一只华美而祥和的凤凰虚影,自宋诗瑶背后浮现,舒展开绚丽的羽翼,在室内盘旋了三圈,长鸣声久久不散,然后才缓缓没入她的身体。
宋诗瑶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她眼神清亮了许多,不再是那种惊惶不安的模样。
她第一眼看到林天,嘴唇动了动。
“林哥,”
她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
“我……我梦见我爹了。”
林天握紧了拳。
宋诗瑶眼里泛起水光,却带着点释然:
“他说……他对不起我。
但他也说,看我今天的样子……他很高兴。”
后来,宋恩林没离开北境。
她去了艾琳娜捐建的那所“英烈抚育学院”,成了那里第一位,也是当时唯一一位老师。
“我认得字,读过书。”
她对林天说,语气平静而坚定,
“那些孩子没了爹娘,不能再没将来。
我教他们认字,算数,给他们讲讲这北境以前的故事,以后的故事。”
她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字,背挺得笔直。
窗外,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