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婧雪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听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难道作为妈妈的我被人那样议论，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一定是那个男的怂恿你这么干的吧，我早就跟你说过了，那个人不可信，你怎么就是不肯听妈妈的话呢！”
话到最后，女人的声音中竟带上一丝真情实感的隐痛。
“事到如今，您还是这样认为的呀。”
纪泽润的语气平静，他一边卸妆一边瞥了一眼旁边摆在支架上的手机。
那上面的头像干巴巴显示着一个「林」字，下方随着对面的声量舞动的光条之前一直顶在最高位，直到现在才随着激动过后的喘息声平静下来。
“可是说到底，这件事会在网上被议论，难道不是因为你的那个男人吗？而且现在你的名字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不该为此感到高兴吗？像你从前总教育我的那样。”
“纪！泽！润！是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到这么大！你居然还受别人挑唆，反过来这样对待你的妈妈，你还有一点良心吗！成业是什么样的人，那些只会在网上嚼舌的人会比我更懂吗？他们只是嫉妒——”
“你真的很奇怪，”纪泽润掬起一捧水打在自己脸上，出言打断了对方。水珠顺着他有些消瘦的颧骨滑落，打在洗手台上，“明明是你一直在教我所有的东西都得排在名气后面，良心、规矩、道德，都不值一提。”
他咬紧牙关，看向镜中那个自己。
“到现在你却要求我对你有良心吗？”
“我是你的妈妈！”林婧雪除了这句已经说不出任何占理的话了，所以她干脆放弃了讲理，直接命令道，“我不管你要怎么做，你必须把这件事压下来！”
“压下去？”纪泽润轻笑了一声，“真有意思。”说得好像他已经能在娱乐圈里呼风唤雨了似的。
虽说他本来也不可能在这年纪得到怎样高的地位，但此时此刻，他倒也不惮于夸大其词。
“如果不是你一直在拖我的后腿，说不定我现在真的可以一个电话就把这件事压下去呢。”
他轻飘飘地说，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
他只是机械地站在原地，脑内只有一声长长的嗡鸣，眼前除了自己的脸，只能看见一片空白。
他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林婧雪显然被他这话气得再说不出任何话了，只不停的喃喃着“是我养大了你”，“你的一切都是我带来的”之类的话。
他到底是想要得到什么呢？
电话挂断之前林婧雪好像气哭了，投进别人怀里求安慰去了。
纪泽润挺直的脖子重重地垂下了。
他所渴望的东西，早在他还不懂得渴望的年纪，就已经被碾碎、被无视、被永久地失去了。这些年来，他所承受的每一分痛苦，所宣泄的每一次愤怒，不过是一场漫长而徒劳的阵痛。
他能得到的，唯有此一痛而已。
……
电视屏幕里的女主角流着眼泪对拿刀比着别人脖子的男二号哭喊：“求求你停下吧，复仇能给你带来什么呢？只有空虚而已！”
屏幕上进入一段快乐回忆的闪回，男二号的刀竟然真的抖了抖，“哐当”落了下来。
“是啊，只有空虚而已……”
江时鸣吃沙拉的动作也跟着顿了顿。坐在他旁边，碗里的草比他的还要高出半碗的卫承闭着眼睛，用物理手段来逃避自己的来时路。
——在女主角和男二号对峙时，那背景板里仿佛突然掉线一样的官兵头领就是他演的。
这就是平淡婚后生活的一环，把双方的爱好都纳入一个小小的空间里彼此分享，互相磨合……
但是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习惯这个。
幸好他在这部剧里的角色实在是太像一个人形立牌了，所以江时鸣的注意力已经从他身上移开，转而去关注里面的主角们。
“嚯，”江时鸣看着男二号放走自己的杀父仇人，“对面没有答应他会把这个人依法处置吧，居然就这么放了。”
“嗯嗯，因为我们是法治社会，不鼓励私刑复仇——”
江时鸣扭头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沉浸一点吗？”
卫承耸了耸肩，一下吻在江时鸣耳垂上。江时鸣脸上泛红，但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蚊子。
“那问一些沉浸的问题，如果你是这个人，你会放人走吗？”
江时鸣把生菜咽下，指尖点了点桌面：“要做这些事之前，就应该把结果想好。我想要的就是复仇之后的一片空虚，所以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来了……当然，最开始我就不会选他这样的方式。”
“嗯嗯，”卫承点头，“现在的影视剧里不鼓励这样的方式，但是音乐却仍旧可以包罗万象呢，前段时间发布的类似暗黑风曲子可是红得一塌糊涂，可见听众们也急需这样的曲子代替自己宣泄……”
“……你就不能沉浸点儿吗！”
江时鸣狠狠撞了一下卫承的大腿。
……
江成业陷入了无限的焦虑之中。
他比谁都清楚，此时此刻还能对他温声软语的林婧雪是一颗定时炸弹。
任谁看见她如何歇斯底里地对待自己的孩子都会对她心生畏怯的，他当然也不例外。以至于此刻他居然有些后悔，不该在人群中一眼瞄到对方挎着的名牌包和脖颈上系着的名牌珠宝。
林婧雪坚持认为他们两个被放到网上被大家鄙夷是自己儿子受情人挑唆对她进行的报复，但只要细看网友们的留言不难发现，林婧雪在一整件事中都被当做了脑子不太好使的受害者。
尽管他根本想不通为什么大家对他恶意这么大，但要看明白自己死到临头还是很容易的。
接下来马上就会有人来曝光他的过去了对吧？然后他的生活便会一下子被打进尘埃里！
还有什么办法吗？
他完全不想那么做，但好像，他不得不去。
安抚好林婧雪，喂她吃完了药，江成业在客厅里沉默良久，还是给江时鸣的工作邮箱发了一封邮件。
【我们可以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