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收缩了阵线,多尔衮把队伍沿着官道向北面的定州方向撤退,队伍走得不慌不忙,现在的清军确实能打,即便后队被刘处直亲自带人冲散了一阵,也没有出现全线崩溃的局面,
佐领们迅速把散兵收拢起来,边打边退,退得也很有章法,刘处直没有下令追击,他知道自己的兵马也到了极限,真定城里还有几千伤兵要安置,自己这边阵型拉的很长,再追下去反而可能吃亏。
真定城墙上的情况很糟糕,北面城墙被火炮轰塌了十几处大缺口,最大的豁口有一丈多宽,从城头一直塌到了墙根。
垛口几乎全毁,女墙只剩下一段一段的残垣断壁,箭塔和城楼没有一座是完整的,有的塌了半边屋顶,有的整个烧成了焦黑的木架子。
城内的街巷也被巷战打得千疮百孔,到处是倒塌的房屋和烧焦的梁柱,街面上的血水虽然已经冲过了,但砖缝里还嵌着暗红色的渍迹,怎么洗都洗不掉。
刘处直在真定城里待了三天,处理完伤兵安置和阵亡将士的收敛之后,他下令把真定的城墙全部拆掉。
他对身边的潘独鳌说道:“城防已经毁了,目前修也修不回来,清军若是再来,凭这些残垣断壁挡不住他们,不如拆了弃城南撤反正真定的百姓也走了不少了清军占一座空城啥也得不到,咱们退到柏乡,依托泜水、槐水布防,把防线拉直了继续和清军打。”
命令传下去之后,第四镇的士卒和城中的百姓用了三天时间把残存的城墙拆除,真定城从一座雄踞河北的府城变成了一座没有城墙的城市,城中的百姓虽然有些舍不得,但看到盛军连城墙都拆了,也知道这地方往后不会再是战场了,反倒安心了不少,他们只想要安稳的生活,谁来统治他们反倒是小事。
在真定待的最后一天,刘处直把孔有德叫到了自己的行辕里,行辕设在城中一处大宅院里,院子里叶子绿得正盛,刘处直坐在树下的石桌旁边,桌上搁着一只木匣,匣子打开着,里面码着黄澄澄的金条。
“老孔,过来坐。”
刘处直招手让他坐下,然后指了指那只木匣:“这一千两黄金是你的赏赐,你这二十天守的好,没有你消磨清军锐气就没有我军的大胜。”
“另外湖广长沙府有五百亩良田,是前些年从藩王庄田里收来的,我让人划了五百亩给你,地契在这里,回头你让人去长沙府衙办个手续地就是你的了。”
孔有德站起来,双手接过地契又摸了摸那只木匣,抱拳深深行了一礼:“末将谢陛下隆恩。”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陛下,末将还有一桩私事,想跟陛下提一句。”
刘处直看了他一眼,把面前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你说。”
孔有德此刻说话竟有些吞吞吐吐:“末将有个女儿今年四岁了,陛下是知道的,就是四贞那丫头,平日里常到襄阳宫里来玩,末将看崇韬那孩子跟四贞玩得也好,两个小孩在一块儿从来不吵架,末将就想着若是陛下不嫌弃,等两个孩子大了能不能结个亲家?”
他说完就低下头去,像是怕刘处直拒绝,又补了一句:“我倒不是想攀龙附凤,就是觉得两个孩子有缘分,四贞她娘走得早,末将一个大老粗带着闺女,总想着给她找个好人家。”
刘处直听完没有立刻答应他,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想起那个叫孔四贞的小姑娘,每次来行宫里玩都跟刘崇韬在院子里追来追去,两个小孩跑得满头是汗,笑得咯咯响。
刘崇韬比孔四贞大一岁,但他跟孔四贞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摆架子,有一次孔四贞摔了跤哭鼻子,刘崇韬还把自己舍不得吃的桂花糖拿出来哄她,刘处直想到这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老孔,崇韬和四贞确实合得来,这桩亲事我应了,不过两个孩子都还小,现在不谈过门的事,等崇韬十六岁、四贞十四岁的时候再成亲,到时候也能给百姓做个表率,从万历末年后金造反算起,国家已经打了三十年的仗人口损失太大了,以后天下太平了,咱们就要求男丁十六,女子十四就可以成亲了,早成亲早添丁对恢复民力有好处。”
“好好好,既然陛下同意了就太好了。”
“行了行了,回去歇着吧,第四镇那边该补员的补员,该休整的休整,你给自己放三天假也好好休息一下吧。”
孔有德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大步出去了。
第二天,盛军撤出了真定,全军南撤柏乡县,刘处直在柏乡沿着泜水和槐水两条河流重新布置了防线,把第二镇高栎部放在泜水北岸,第五镇刘体纯部放在槐水东岸,第四镇孔有德部撤到柏乡城南休整,直属营居中策应,四条防线依托水系展开,彼此呼应。
北面的定州城里,皇太极已经到了,他的御辇从北门入城的时候,多尔衮带着几个军官在门口候着,辇帘掀开之后,多尔衮看到皇太极那张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皇太极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几乎是灰紫色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他被近侍搀着走下辇,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多尔衮抢上去扶住他的胳膊,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摸到下面骨头的棱角。
皇太极在定州城中的行辕里安顿下来之后,当天夜里并没有立刻召集诸将议事。他让人把多尔衮一个人叫进了内室,其余人都在外面候着。
兄弟俩在昏黄的油灯下坐了一会儿,皇太极才慢慢开口:“真定这一战,你觉得算谁赢了。”
多尔衮想了想说:“两败俱伤,流贼损失几万人,咱们也折了两万,但咱们没能歼灭他的重兵集团,我们损失的两万人有三千多旗丁啊,这可不好补充,入关以来从山海关打到现在,旗丁损失了六千多了,这样的仗再打下去会伤到咱们大清的根基啊,最好让沙尔虎达在黑龙江再抓点野人来补充一下。”
“抓丁的事已经安排了,朕这次带兵来定州,本来是想着如果你们打得好,再增兵一鼓作气把刘处直主力吃掉那北方就定了,但如今打成这样硬拼下去对咱们不利,再碰到类似真定的城池可不能再这么打了。”
他话风一转突然问到:“老十四,朕问你一句话你实话答朕,你觉得豪格这个人怎么样?”
多尔衮抬起头来看着皇太极,兄弟俩的目光在跳动的火光中对上了,多尔衮没有立刻回答,他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豪格打仗是一把好手,正蓝旗被他带的很好,但他性子直说话办事不太会转弯变通。”
“你说的是实话。豪格是个好将军,却不一定是个好皇帝,朕这些年一直没立太子,就是怕他坐不稳这个位子。”
“咱们女真人的规矩,嫡长子继位,嫡幼子继产,你们兄弟三个包括阿济格、多铎都是朕看着长大的,朕清楚你们的本事,也知道你们有野心,我如果我那天去了,希望你们能稳住朝廷。”
多尔衮低下头没有说话,这话的意思他不明白,皇太极到底想不想让豪格继位,回答错了可就麻烦了,索性装傻吧。
多尔衮站起来行了一礼:“皇上安心养病,臣弟知道分寸。”
宁武关里的刘宗敏,此刻正焦头烂额,他手里的四万人看着不少,但真正能打的只有中权亲军那些老兵,剩下的一大半都是入晋之后新募的兵,凭这些人在野战中跟清军硬碰硬胜算不大,李自成打算依托宁武关的关隘和地势,把清军堵在山西北部不让他们南下。
之前李自成宁武关待了几天,把刘宗敏、李过和陈永福的防区都安排好了,刘宗敏驻扎宁武关,李过去保德州守黄河渡口,陈永福留在太原镇守后方。
他自己则准备回西安,再征集更多的队伍,他把这个想法跟几个将领说了一遍,刘宗敏没有反对,李过点了点头,一部分将领虽然有异议,但确实也明白如今局势,如果正面野战再败那大顺就真的完蛋了。
但李茂听说之后,连夜赶来求见李自成,他冲进李自成的临时行辕时,李自成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剑。
李茂连礼都没行全,直接开口说道:“陛下,我听说你要回西安?现在这个时候不能撤,大军人心惶惶,你这一走山西各地都会有想法的,本来姜镶在大同造反影响就很坏了,你在山西才能震慑住其他地方,千万不能随意离开啊。”
李自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说道:“李统制,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山海关那一仗老兵折了五万多人,剩下的这些新兵仓促上阵,正面跟清军野战打不了的,我回西安整编新军,等练出来再跟他们决战。”
“陛下,你不能把兵力分得这么散,刘宗敏、李过、陈永福三处之间隔了几百里,清军打任何一处另外两处都救不了,叶臣的兵马虽然有六七万,但八旗兵只有三千多,剩下的都是绿营,那些绿营将领都是咱们的老熟人了,他们打顺风仗还行,一旦局面不利不会死战的,只要咱们集中兵力在宁武关跟他打一仗,不求大胜只要能稳住战线稍微有些进展,那些绿营将领就会动摇,到时候战局就翻过来了,我部两万多人可以配合你,咱们合兵一处一定可以打赢的。”
“李统制,现在不是三十六营时期了,当时合营就能打是因为明军不如清军,现在咱们金鼓旗号都不一样,两军合营的事不是一句话就能办妥的,况且我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起了,山海关之后我只剩下两万多能战之兵了,再拼光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靠城池消耗清军,等他们锐气磨没了,粮草接不上了再找机会反攻。”
李茂看着李自成的眼睛,他知道李自成一旦拿定了主意就不会轻易改,但他还是忍不住又说了一句:“陛下,当初咱们举义靠的就是敢打敢拼,如今坐了天下,怎么反倒不敢打了?牵一发动全身啊,山西各地军将士绅可都盯着这边的啊,一旦山西沦陷,陕西绝对是守不住的。”
李自成的脸色沉了一下,李茂知道自己说得重了但他不后悔,他站了一会儿,见李自成不再开口,便一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行辕之后,李茂在宁武关的城楼下站了很久,太阳落山后,关城上的火把一盏一盏地点亮了,他攥了攥拳头,对跟在身后的几个亲兵说:“回营,传令各协各标,收拾行装明日一早拔营。”
“统制,去哪儿?”
“任勇带本部回潞安给李自成兜底,剩下的人跟我走,去河北支援陛下。”
第二天一早,李茂率领第一镇的兵马离开了宁武关,他走的时候没有再去见李自成,只是留了一封简短的辞别信,信中写道:“我力劝陛下集中兵力决战,陛下不从我不敢强留恐误军事,我即刻率本部南归,日后有缘再合作吧。”
李自成看到信件后对李过说道:“李兄弟说的话没错,但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啊,传令下去全军按既定部署行事,不得有误。”
命令传下去之后,顺军按照李自成的安排分成了三部,刘宗敏驻扎宁武关,李过前往保德州,陈永福镇守太原,李自成本人则带着几百亲兵从宁武关南面的小路往西走准备赶会西安。
李茂离开宁武关之后,一路向南急行军,任勇带五千人先行返回潞安府,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一万五千多人沿着太行山东麓向柏乡方向靠拢,队伍每天走将近六十里地,沿途经过的州县看到盛字旗号便开了城门让路,这些地方在大军威慑之下暂时还没有其他小动作。
李茂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前面,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宁武关城下跟李自成的那些话。
他说不清自己对李自成是失望还是惋惜,在山里啃树皮的时候都没皱过眉头,如今手握十几万兵马却畏首畏尾不敢决战了,但转念一想,李自成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山海关那一仗折了五万多老兵,剩下的新兵确实不经打,换了是自己处在李自成那个位置,未必就能做得更好,他叹了口气,把这些念头甩到脑后,催马继续前行。
叶臣在大同城里整编了投降的明军,这半个月他把投降的姜镶旧部、大同各卫所反正的兵马和从宣府带过来的绿营兵重新编组,加上三千多镶红旗八旗兵,合起来六万五千多兵马。
为了接下来的出征,大同城中的粮草被他征调了大半,姜镶为了挣表现还自掏腰包贡献了三十万两白银做军费。
整编完毕之后,叶臣召集诸将议事,姜镶、刘迁、王辅臣、白广恩、唐通、高第等降将都在房中,几个镶红旗的佐领站在一旁。
叶臣把地图摊开说道:“大同被我军占领后,流贼就没有敢同我们决战的勇气了,现在局势利好大清,目前宁武关驻扎了流贼数万人,据说流贼还分兵去保德州防守黄河渡口,又分了一部分回防太原,原本我想着两家贼寇合兵近十万,正面野战还不一定能打赢,现在流寇主动分兵实在是下策中的下策了。”
“咱们先打宁武关,刘宗敏是李自成手下头号大将,把他打掉了流贼的士气就垮了一半,姜公爷,你带本部从正面进攻宁武关的北面关口,王辅臣率军绕到关后的汾河渡口,截断刘宗敏往太原方向的退路,我率中军在后面策应,三路合围,争取一战把刘宗敏吃掉。”
姜镶抱拳道:“末将遵命。”
议事散了之后,清军的队伍开始从大同向南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