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城破的消息传到清军大营的时候,多尔衮正站在中军帐外面,看着远处城头那面残破的旗帜终于从城墙上飘落,他脸上没有多少喜色,眉眼间拢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
十万大军出京师的时候,他原本想的是围点打援,把真定围起来慢慢打,等刘处直的援军来了再分兵伏击,可孔有德太能守了,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从后方部队抽调兵力填到真定城下,一轮轮地往城墙上堆人命。
如今城虽然破了,可城里的盛军并没有被全歼,贼兵退进了内城巷战,还在咬着牙硬撑,南面的刘处直主力至今没有露面,他派哨骑找了很久也没发现大股军马,这让他十分担忧。
他回到行辕坐了下来,提笔给皇太极写了一封请罪的折子,说真定已破但伤亡甚重且未能歼灭敌方主力,臣弟请皇上下旨处置。写完之后他封好了信皮,叫人连夜送往北京。
而此时北京城里的皇太极,身体已经差到了极点,他靠在乾清宫暖阁的软榻上,面前搁着一碗参汤,已经凉透了却一口没动。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听了真定的战报之后沉默了良久:“多尔衮那边打得吃力,朕得亲自去一趟。”
范文程站在旁边,听到这话脸色变了一下,低声道:“皇上的龙体……”
皇太极摆了摆手,动作虽然慢但很坚决:“朕的身体朕清楚,还撑得到真定,传旨两黄旗都统,选精锐一万两千人,明日随朕出京,再传旨给洪承畴,让他也随军同行。他跟贼兵打交道的经验多,说不定用得着。”
范文程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想再劝一下,但最终只是躬身应了一声:“臣遵旨。”
四月的最后一天,皇太极带着一万两千人从北京出发,沿着官道向南行进,他坐在御辇里,帘子放得低低的,一路上几乎没有露过面。
随行的御医每天都给他问脉,每次问完之后脸色都比前一天更沉,可皇太极硬是撑着,每天定时看军报、下旨意,一样都没有落下,洪承畴骑着一匹马上跟在御辇旁边,偶尔被召进去问话。
真定城里,孔有德的巷战已经到了最惨烈的阶段。
他把手下所有的亲兵侍卫、文字参赞、以及一切能够动员的人力资源全部不留情面地投入了战斗中。
连那些平日里管文书、管粮草的文职亲随都拿起了刀枪,编进了巷战队伍里,孔有德自己站在真定城中心一处相对完整的院落当中,面前是一片被战火熏黑的残垣断壁。他身边的亲卫只剩下不到百人,人人带伤,人人脸上糊着灰土和干涸的血渍。孔有德看了一眼身边那些疲惫到极点的面孔,大步走到院子中央,对身后的亲卫喊道:“升起我的大纛!”
随即有人从倒塌的厢房里拖出了那面绣着“靖海伯孔”的帅旗,旗杆已经断了半截,但他们用两根长矛接在一起绑结实了,把旗面重新撑了起来,孔有德亲手拉着旗绳,把大纛升到了院中最高的一根未倒的木柱顶端,那面深蓝色的旗帜在炮火掀起的烟尘中猎猎翻卷着,上面金线绣的字在日光中一闪一闪地泛着光。
“大伙儿听好了!”
孔有德站在大纛下面说道:“此纛不倒,真定城便不会陷落!我孔有德今日就在这里,跟清军拼到底。”
“大盛万岁!”
那些原本已经疲惫到几乎走不动的士卒们抬头看到那面大纛重新升起来了,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有人把断了半截的刀从地上捡起来,用衣袖擦了擦刃上的泥,有人扶着墙慢慢站直了身体,一个个跟着喊了起来,士气像一根被压弯到极点的竹竿突然松开了手,猛地弹了起来。
清军的炮火此时已经停了,他们的人已经突入了城内,为了避免误伤自己的攻城部队,所有火炮都暂时停止了射击,那些曾经轰得盛军抬不起头的红夷大炮此刻都暂停了发言。
城内的巷战中双方混杂在一处,弓箭和火铳虽然还在用,但大部分时候已经是刀枪肉搏了,没有了火炮的压制,城内的盛军反而得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把佛郎机和虎蹲炮都推上来,架在那些塌了半截的院墙后面,对准巷口!”
炮手们冒着冷箭和铅弹,推着那些方便携带的小型火炮在废墟中寻找合适的射击位置。
佛郎机炮被架在倒塌的院墙豁口处,虎蹲炮被推到街道拐角、半塌的房屋背后,炮手们蹲在炮架旁边,以超乎平常训练的速度完成装填,铁砂、碎铅、火药,每一道工序都比训练时快了一倍,没有人后退,也没有人迟疑,每个人都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手里的活儿没有一个人出错。
“开火!”
孔有德站在一面残墙后面,手中的佩刀高高举起,狠狠往下一劈,第一门佛郎机炮响了,紧接着第二门、第三门,然后是所有虎蹲炮同时击发。
炮声密集而短促,像一连串被点燃的鞭炮在狭窄的街巷中炸开,炮口喷射出大团的铁砂和碎铅,从清军攻城部队的阵列之中飞速划过。
那些正在巷口和街面上突进的清军士卒猝不及防,被铁砂击中了正面,前排的人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一片。
有人被碎铅打穿了面门,闷哼着扑倒在地;有人被铁砂击碎了膝盖,半跪在血泊中嚎叫;还有人被炮弹掀起的冲击波整个人撞飞出去,砸在身后的断墙上再滑落下来,血雾在狭窄的巷口弥漫开来,把灰黄色的断壁残垣染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薄雾。
盛军的士卒们爆发出连日来第一次整齐划一的欢呼声,那些憋了太久的郁愤和压抑,随着这一轮炮火的轰鸣终于找到了出口,有人举着刀嘶声呐喊,有人蹲在炮架旁边双手攥拳捶着地面,有人抱着身边的同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孔有德自己也忍不住重重地挥了一下拳,刀锋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光。
第四镇的赞画躲在半截矮墙后面,手里攥着一支笔和半张纸,飞快地记下了这一幕。
他的笔尖蘸着灰泥和汗水的混合物在纸上划着,字迹歪歪斜斜但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辰时三刻,靖海伯孔有德在真定指挥佛郎机炮齐射,毙敌数百,敌阵大乱。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头烟尘中那面依然在飘着的大纛,又低头继续写了几笔,自己写的这些东西,将来会有人看到的。
而在西面的封龙山上,刘处直在清晨的时候就已经得知了真定城被破的消息,他站在山顶一块平坦的岩石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北面真定城的方向,城墙上那面盛字大旗确实已经不见了,但他相信孔有德不会就这么没了的。
他从袖中摸出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指针,然后收起怀表,转身对身后的马世耀和马宝说:“时候到了,孔有德撑了二十多天,清军的锐气已经磨得差不多了,他们的攻城部队进了城之后阵型必然散乱,后方守备空虚,咱们这时候打进去,正好打他们的七寸,我率骑兵突击,高栎和刘体纯率本部迂回包抄。”
几位军官抱拳应命,刘处直自己走到马前翻身上马,他今天穿了一层锁子甲,外面又套了一层扎甲,铁片层层叠叠地护住胸腹和肩背,头盔的护颌绳系得紧紧的。
他已经好几年没有亲自上过战场了,但这一仗他必须亲自冲阵,真定城里上万弟兄的血已经流了二十天,他刘处直若是坐在后面等消息,无颜面对那些倒在城头的亡魂。
“传令全军,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从封龙山北坡下山,直取真定城西面的清军后队,郭世征带人毁掉清军留在城外的攻城器械,能烧的就烧,能砸的就砸,马世耀和马宝跟我冲阵,撕开他们的后队防线之后不要恋战,直接往城里面杀,跟孔有德会合。”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之后,封龙山的山坡上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盛军的骑兵从山林中涌出来,三千多骑排成了宽阔的横队,沿着山坡顺势而下,马蹄踏着山坡上的碎石和灌木丛,带起一阵阵的烟尘。
刘处直冲在最前面的一排骑兵当中,他的马是高头大马,马蹄有力步伐极稳,风从他的铁盔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耳边呼呼作响。
清军的后队果然没有防备,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已经突入城内的攻城部队上,后队的辎重营和火炮阵地只有少量守备兵力警戒,很多人正在整备器械、搬运弹药。
当盛军的骑兵从封龙山的山坡上冲下来的时候,后队的清军士卒甚至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他们以为是自家的骑兵回来了,等看清了马背上那些深蓝色的号衣和盛字补子,才有人惊恐地喊起来:“敌袭!敌袭!”
但已经太晚了,马世耀带领的骑兵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清军后队最薄弱的位置,铁骑踏翻了帐篷和辎重车,刀枪挥舞之处血光四溅。
马宝带着另一支骑兵从侧翼包抄,把试图结阵抵抗的清军后队士卒冲散了阵脚,刘处直带着亲兵营从中路直插进去,他冲过清军后队阵线的时候,两侧都是慌乱的敌兵,有人试图举刀拦他,被他身边的亲兵抢先一步砍翻在地,他连停都没有停一下,马速不减,直直地朝着真定城西面的缺口冲去。
郭世征率军跟进,他们冲进了清军遗留在城外的攻城器械营地,那里堆满了云梯、楯车、木桩、帐篷和成堆的草料。
郭世征拔出火镰打着火,从口袋里摸出火绒引燃了一根火把,带着人把火把丢进了那些木料和草堆里,干燥的木头和茅草被引燃了,火势迅速蔓延开来,浓烟滚滚升起,焦糊的气味随风飘散,把清军的攻城器械营地烧成了一片火海。
城中的清军攻城部队突然发现后队乱了,大营方向浓烟冲天,喊杀声从身后涌来,那些刚刚突入城内的部队顿时首尾不顾,不知道是该继续往前打还是回身去堵后路的缺口,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挤在狭窄的街巷里进退两难,阵型在慌乱中彻底乱了套。
守城的盛军残部看到城外的变化,也看到了那面正从西面豁口冲进来的“盛”字大旗。
有人最先喊了出来:“是陛下!陛下来了!”
已经筋疲力尽的士卒们像是被注入了新的血液,从残墙后面、从坍塌的房屋里、从废墟的阴影中探出身子来。
看到城西方向冲进来的援军确实打着盛字旗号,所有人都忍不住了,有人仰天大笑,有人突然蹲下来捂着脸哭出了声,还有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举着刀朝着清军的方向拼命挥砍,欢呼声从城中心那面大纛的位置开始,一层层地向四周扩散开来,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漫过整座真定城。
刘处直骑着马从西面城墙的缺口冲进城里的时候,街道两侧的残墙附近都站着自己的兵,他们灰头土脸、浑身是伤,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了希望。
刘处直停住马,看了一眼满城的惨状,残破的房屋、焦黑的梁柱、街面上来不及清理的尸体,以及那些还在挥舞着刀枪欢呼的幸存者们,他心里一阵绞痛,这一仗虽然胜了,但自己这损失不小啊,第七镇还在襄阳整训,这下第四镇这个主力军镇也得修养至少半年了。
孔有德从那面大纛下面跑过来的时候,脚下的碎砖让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冲到刘处直的马前:“陛下!幸不辱使命!清军终不能越真定一步!”
刘处直翻身下马,伸手把孔有德从地上拉了起来,拍了拍他满是灰土的肩甲:“老孔,你辛苦了,第四镇的弟兄们辛苦了你们都是好样的,我为你们感到骄傲,以不足两万兵力抵挡清军十万兵力围攻二十余天,你们都是英雄,战后该有的赏赐绝对不会少。”
孔有德站直了身体,终于再也绷不住了,背过脸去用满是血污的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这一战打完,他从登莱带出来的老人只剩下全节和山里当野人的线国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