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谦就起来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山影重重叠叠的,像是用墨笔在宣纸上勾勒出来的轮廓。屯子里的鸡已经开始打鸣了,此起彼伏的,隔着院墙传来传去。王谦没有惊动杜小荷,悄悄地穿上衣裳,把靰鞡鞋蹬上,系紧了鞋带。杜小荷还在睡,一只手搭在肚子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王小山睡在炕梢,四仰八叉的,被子蹬到了一边,露出小肚皮。王谦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被子给他盖好,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白狐早就醒了,趴在炕边,尾巴卷过来盖住鼻子,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见王谦起来,她站起来抖了抖毛,跟他出了屋。
院子里的空气冷得刺骨,吸一口进去,肺里都凉飕飕的。残雪还没化干净,墙根下、柴垛边、马棚后头,到处都是雪水化成的小水洼,上面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一声,冰碎了,底下是泥。
王谦走到院子当中,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常年在山里跑的人都知道,进山之前要先把身体活动开,不然到了山里容易抽筋,也容易受伤。他先是甩了甩胳膊,然后扭了扭腰,又蹲了几个起落,最后在原地蹦了几下,浑身的关节咔咔响了几声,这才舒坦了。
白狐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他,不明白他在干什么。
王谦弯腰摸了摸她的头,“走,跟爹去屯子里转转。”
白狐听见“转转”两个字,耳朵立刻竖起来了,尾巴也开始摇了。她最爱跟王谦出去转,比闷在家里强多了。
一人一狗出了院门,沿着屯子中间的土路往东走。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淡淡的,像是一层薄纱被谁挂在了天边。屯子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谁家传来一两声咳嗽,或者是婴孩的啼哭声,但很快就安静下去了。
走到张婶家门口,张婶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抱柴火准备做早饭。看见王谦,她招呼道:“谦子,这么早就起来了?要进山了?”
“嗯,后天走。”王谦停下脚步,“张婶,我进山这几天,麻烦您帮我照看一下小荷。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张婶把柴火放在灶台边,拍拍手上的灰,“你放心去吧,小荷那边有我呢。我一天去三回,早上去看看,中午去看看,晚上再去看看,饿不着她冻不着她。再说了,你妹子晴儿不是也在家吗?她俩互相照应,没问题的。”
王谦说:“那就麻烦张婶了。”
“麻烦啥?”张婶摆摆手,“咱们都是一个屯子住着的,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你打了好皮子,回来给我留一张就行。”
王谦笑了,“行,没问题。”
从张婶家出来,王谦又往前走了几步,到了合作社门口。合作社是屯子里唯一的“商业场所”,其实就是两间土坯房,一间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一间是仓库。门口的空地是屯子里最热闹的地方,平时大家没事都聚在这儿,抽烟聊天吹牛皮。
这会儿天还早,合作社还没开门,门口也没人。王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转身往屯子西头走。他得去找黑皮,黑皮家住在屯子最西边,挨着河套。
去黑皮家的路上要经过栓柱家。栓柱家的院门敞着,王谦往里看了一眼,栓柱正在院子里劈柴,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浑身上下冒着热气,简直像是个火炉。斧头抡起来,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柞木桩子一劈两半,再一劈两半,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栓柱这小子,今年二十二岁,比王谦小三岁,可个头比王谦还猛,一米八几,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全是结实的肌肉块。他是屯子里最壮的年轻人,扛二百斤的野猪在山里走十里路不喘气,劈柴这点活儿对他来说根本不叫事儿。
“栓柱!”王谦喊了一声。
栓柱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谦哥!这么早就起来了?”
“睡不着。”王谦走进院子,“你准备得咋样了?”
“差不多了。”栓柱把斧头立在木墩上,拿搭在肩膀上的手巾擦了把脸,“枪擦好了,子弹也备够了,就是靰鞡鞋有点磨脚,我得再踩踩。”
王谦说:“新靰鞡都磨脚,穿两天就软了。你在家多走走,把鞋踩软了再进山。”
栓柱点点头,“行。对了谦哥,我媳妇说想让你进山的时候给我带点紫草回来,她说那东西熬水给孩子洗澡能治湿疹。”
“紫草?”王谦想了想,“行,我留心着。那东西春天最好找,嫩芽是紫红色的,一薅一大把。我记得老黑山东边的山坡上有,这回去看看。”
栓柱咧嘴笑了,“谢谢谦哥。”
从栓柱家出来,王谦继续往西走。黑皮家住在河套边上,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养了几只鸡和一条大黄狗。那条狗是黑皮他爹养的,又老又懒,整天趴在院门口睡觉,谁来都不叫,跟死了似的。
王谦推开院门,那条老黄狗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连动都没动一下。
“黑皮!”王谦朝屋里喊。
没人应。
“黑皮!”又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然后是一句骂骂咧咧的嘟囔:“谁啊大清早的……”
黑皮从屋里出来了,光着脚,穿着一件破棉袄,头发跟鸡窝似的,顶在脑袋上,眼睛还没睁开,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他眯着眼看了看王谦,打了个哈欠,“谦哥啊,这么早……”
“还早?”王谦看了看天,太阳都快出来了,“你咋还在睡?后天就进山了,你不用准备准备?”
黑皮揉了揉眼睛,“准备啥?枪在墙上挂着呢,子弹在抽屉里,背包在柜子里,干粮让我妈烙,我啥也不用干。”
王谦瞪了他一眼,“你就懒吧。进了山可别拖后腿。”
黑皮嘿嘿一笑,“谦哥你放心,进山了我比谁都能干。上回打我那头熊你忘了?要不是我那一枪打得准,那熊能倒?”
“你那一枪?”王谦冷笑了一声,“那一枪是你打的吗?明明是栓柱打的,你跑过去抢功。”
黑皮挠挠头,“那不是……那不是情况紧急,记岔了吗?”
王谦懒得跟他计较,转身要走。黑皮赶紧追上来,“谦哥谦哥,你别走啊。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翠花她爹说了,等秋天办喜事的时候,想请你当司仪。”黑皮搓着手,一脸期待,“你嘴皮子利索,又能说会道的,你当司仪最合适。”
王谦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当司仪?我连自己结婚的时候都没说几句话,我当啥司仪?”
“你就站那儿说几句吉祥话就行,又不费啥劲儿。”黑皮说,“翠花她爹说了,就认你。你不去他就不嫁闺女。”
王谦想了想,“行吧。到时候再说。”
“别到时候啊!”黑皮急了,“你得现在就答应,我好回去跟翠花她爹说。”
“行行行,我答应。”王谦摆摆手,“你现在赶紧去洗脸刷牙,然后去找大壮二柱他们几个,告诉他们后天一早走,在屯口集合。”
黑皮答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王谦听见他在屋里喊:“妈!妈!谦哥说了后天走,你给我烙饼!多烙点!烙五十张!”
王谦摇摇头,从黑皮家出来,沿着河套往南走。河套里的冰已经化了,水流不大,但是很急,哗哗地响,水面上飘着一些枯枝败叶,打着旋往下游漂。河边的柳树已经发芽了,嫩黄嫩黄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曳。王谦蹲下来,捧了一捧河水洗了把脸,水冰凉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白狐也凑过来,伸出舌头舔了几口河水,然后蹲在岸边,盯着水里看,好像看见了鱼。
大壮家在屯子南边,是个大院子,养了十几只鸡、两头猪、三条狗,还养了一匹马。大壮他爹王德才是屯子里有名的种地好手,一年到头在地里忙活,他家地最多,种的粮食也最多,年年收成都是全屯子最好的。大壮跟他爹不一样,他不想种地,想打猎。大壮他爹起初不同意,说打猎不是正经活计,不如种地稳当。后来看见王谦靠打猎发了家,盖了新房子,买了新衣裳,日子越过越红火,他爹也就松口了,说你去跟谦子学吧,好好学,将来也像谦子那样出息。
王谦进了院子,大壮正在马棚前头喂马。他抱着一大捆干草,扔进马槽里,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开始吃。大壮一回头看见了王谦,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谦哥!你来了!”
王谦走过去,摸了摸马脖子,“这马长得不错。”
“我爹去年秋天买的,花了好几百呢。”大壮说,“我爹说了,等秋天卖了粮食,再买一匹,到时候两匹马能拉车,进山拉东西也方便。”
二柱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苞米面饼子,吃得正香。看见王谦,他含糊不清地说:“谦哥,吃了吗?”
“吃了。”王谦其实还没吃,但懒得回家吃了。
二柱掰了一半饼子递给他,“尝尝,我妈刚烙的,还热乎着呢。”
王谦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子软乎乎的,带着苞米的甜味儿,好吃。他三两口吃完了,拍了拍手,“后天一早走,在屯口集合。东西都准备好了?”
大壮说:“准备好了。枪擦了三遍,子弹数了五十发,猎刀磨了俩钟头,快得能剃胡子,背包也收拾好了。我还特意买了双新靰鞡,结实着呢。”
二柱说:“我也准备好了。我爹还特意给我打了把新猎刀,钢口好,比上次那把强多了。”
王谦点点头,“行。对了,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他们几个呢?你去告诉他们一声,后天一早走。”
“行,我等会儿就去。”大壮说。
从大壮家出来,王谦又去找了铁蛋。铁蛋家在屯子东头,紧挨着山根,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堆满了柴火。铁蛋今年二十岁,个子不高,但很敦实,胳膊上全是腱子肉,打小就跟他爹上山砍柴,练出了一身好力气。他爹前年冬天砍柴的时候从山上摔下来,摔断了腿,从此就不能干活了,全家的担子都落在铁蛋身上。铁蛋一个人砍柴、种地、打猎,养活一家五口人,是屯子里出了名的能吃苦。
王谦推开院门,铁蛋正蹲在院子里磨刀。一把老猎刀,刀把磨得光滑油亮,刀刃磨得雪亮,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他磨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磨几下就用大拇指试试刀刃,然后再磨。脚边放着几块磨刀石,粗细不等,先粗后细,最后用最细的那块细细地抛光。
“铁蛋。”王谦喊了一声。
铁蛋抬起头,看见是王谦,笑了,“谦哥。”
“东西准备得咋样了?”
“差不多了。”铁蛋把猎刀举起来看了看,在阳光下转了转角度,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冷光,“这把刀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老一辈的刀就是好,钢口硬,怎么磨都不卷刃。”
王谦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把好刀。刀身窄长,微微带着弧度,刀尖锋利得能刺穿野猪皮。刀柄是黄铜的,上面刻着一些花纹,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了。王谦把刀还给铁蛋,“好东西,好好保管。”
铁蛋点点头,“我爹说了,让我跟着你好好学,将来也当个好猎手。”
王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爹说得对。好好干,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铁蛋使劲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从铁蛋家出来,王谦又去找了石头。石头家在屯子北边,紧挨着一条小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石头他爹是屯子里的石匠,会刻石碑、磨盘、碾子,手艺不错。石头跟他爹学了几年石匠,可他嫌石匠活累,一天到晚叮叮当当的,耳朵都快聋了,就想跟王谦学打猎。
石头正蹲在溪边洗脸,看见王谦,赶紧站起来,“谦哥!”
王谦走过去,“后天一早走,东西准备好了?”
石头点点头,“准备好了。我爹还特意给我买了双新靰鞡,结实着呢。”他抬起脚让王谦看。王谦蹲下来捏了捏鞋面,皮子不错,软硬适中,鞋底也厚实,走山路没问题。
“行。”王谦站起来,“到时候别迟到。”
“不会不会!”石头说,“我天不亮就起来,肯定第一个到!”
王谦笑了笑,“你别第一个到,你按时到就行。别跟上次似的,上回你迟到了一个时辰,害得大伙儿等你。”
石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上回不是睡过头了吗?这回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