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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谦又去找了小顺子和虎子。小顺子家在屯子中间,紧挨着合作社,两间土坯房,院子很小,只够养几只鸡。小顺子今年二十一,是屯子里出了名的小机灵鬼,脑子活泛,嘴皮子利索,就是有点懒,干啥都偷奸耍滑。他爹说了他多少次都不管用,后来干脆不管了,反正是个大小伙子,饿不死。

小顺子正蹲在院门口抽烟,看见王谦,赶紧站起来,“谦哥!”

王谦说:“后天一早走,东西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小顺子笑嘻嘻地说,“谦哥你放心,我这回一定好好表现,绝不给你丢人。”

王谦看了他一眼,“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小顺子挠挠头,“上回不是意外吗?这回肯定没问题。”

虎子家在小顺子家隔壁,也是两间土坯房,院子比小顺子家大一点,养了一条狗和几只鹅。虎子今年二十岁,跟他爹一个样,闷葫芦,不爱说话,但干活实在,从来不偷懒。他爹是屯子里的猎手,前几年进山打猎的时候被野猪咬了,瘸了一条腿,从那以后就不进山了。虎子跟他爹学了几年打猎,本事学了不少,就是缺个师傅领着进山练手。

虎子正在院子里喂鹅,看见王谦,他憨厚地笑了笑,“谦哥。”

王谦说:“后天一早走,东西都准备好了?”

虎子点点头,“准备好了。”他指了指屋檐下挂着的猎枪,“我爹把那把老枪给我了,让我好好用。”

王谦走过去看了看那把枪,是老式的单筒猎枪,枪管有点锈了,但整体还结实。他拿下来拉了拉枪栓,有点涩,得加点油。他说:“枪管有点锈了,你回头用砂纸打一打,上点油,要不然容易卡壳。”

虎子点点头,把枪接过去,认真地看着枪管上的锈迹,眉头皱了起来。

王谦又叮嘱了他几句,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还有两个人没通知——刘老六家的二小子刘建国和李万春的大儿子李志刚。这俩是新来的,头一回进山,得亲自去跟他们说一声,顺便看看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刘老六家在屯子最东头,紧挨着山根,是个小院子,三间土坯房,墙皮有些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和草筋。院门是用柳条编的,关不严实,有一条缝,能看见院子里堆满了柴火和农具。王谦推开院门走进去,刘老六正蹲在院子里编筐,手指头又粗又黑,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可编起筐来灵巧得很,柳条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一会儿就编出了一圈。

“六叔。”王谦喊了一声。

刘老六抬起头,看见是王谦,笑了,露出几颗黄牙,“谦子啊,来了?”

“建国呢?”王谦问。

“屋里呢。”刘老六朝屋里努了努嘴,“这孩子,听说要跟你进山,兴奋得一宿没睡,天不亮就起来了,在屋里收拾东西呢。”

王谦走进屋,刘建国正趴在地上收拾背包。背包是军绿色的,帆布面料,洗得发白了,有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他一件一件地往里头装东西:一件厚棉袄,叠得整整齐齐;一条羊毛裤,也叠得整整齐齐;两双棉袜子,卷成两个卷;一副棉手套,手指头部分有点破了;一条围巾,蓝色的,毛线织的,他娘给织的;一顶狗皮帽子,是他爹去年冬天买的,没怎么戴过,还跟新的一样。

“建国。”王谦喊了一声。

刘建国赶紧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了,脑袋差点撞到房梁上。他个子高,瘦得像根竹竿,胳膊腿都细,浑身上下没几两肉,看着就不像能吃苦的。他的脸白净,嘴唇薄薄的,眼睛不大但很亮,说起话来声音不大,细声细气的,像个小姑娘。

“谦……谦哥。”刘建国说话有点结巴,不是真结巴,是紧张。

王谦看了看他的背包,“东西都带齐了?”

刘建国点点头,蹲下来指着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数:“棉袄、羊毛裤、袜子、手套、围巾、帽子、干粮、水壶、火柴、盐巴、针线包……还有一把猎刀。”他从包底下翻出一把猎刀,刀刃不长,五寸左右,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光亮。

王谦接过来看了看,刀不错,虽然不大,但钢口还行,是正经的铁匠铺打的。他把刀还给刘建国,“刀磨了吗?”

“磨……磨了。”刘建国说,“我爹帮我磨的,磨了一早上。”

“枪呢?”王谦问。

刘建国从墙上取下一把猎枪,递给王谦。是一把单筒猎枪,比王谦的枪差远了,但保养得还行,枪管擦得锃亮,枪托也没有磕碰。王谦拉了拉枪栓,有点紧,但能拉开,扳机也够灵敏。他举起来瞄了瞄窗户,准星还行,没歪。

“这把枪是你爹的?”王谦问。

刘建国点点头,“我爹年轻时候买的,后来不怎么用了,就挂在墙上。这回听说我要进山,他专门拿出来擦了擦,上了油。”

王谦把枪还给他,“枪不错,用得仔细点,别磕着碰着。子弹带了多少?”

“二十发。”刘建国从兜里掏出二十发霰弹,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我爹说这些够用了。”

王谦看了看那些子弹,都是新的,黄铜弹壳,纸壳弹身,没有受潮的痕迹。他说:“二十发够了,省着点用。头一回进山,主要是学,不是打。多看多听少开枪。”

刘建国认真地点头,“我记住了,谦哥。”

王谦又看了看他的鞋。一双新靰鞡,皮子挺厚,鞋底也结实,但是鞋口有点紧,穿上去可能磨脚。他说:“这鞋你穿上了吗?”

“穿……穿过了。”刘建国说,“昨天晚上穿了一会儿,有点紧,但爹说穿穿就松了。”

“你再多穿穿,这几天别脱了,走哪儿都穿着,把鞋踩软了再进山。”王谦叮嘱道,“新鞋磨脚,进了山要是磨出血泡,走路都走不了。”

刘建国使劲点头。

从刘老六家出来,王谦又去了李万春家。李万春家在屯子南边,离大壮家不远,也是个不小的院子,养了一条大黑狗和几头猪。那条大黑狗看见王谦,汪汪汪地叫了几声,被李万春呵斥了一句“闭嘴”,就夹着尾巴缩回狗窝里去了。

李万春正坐在院子里做木匠活,手里拿着刨子,在一块松木板上来回推,刨花一卷一卷地卷起来,落在地上,空气里有松木的香味。他是个手艺不错的木匠,屯子里谁家要做门窗、打家具都找他。他媳妇在旁边帮忙扶着木板,两口子配合得很默契。

“万春叔。”王谦喊了一声。

李万春抬起头,擦了把汗,“谦子来了?志刚在后头呢,你去找他吧。”

王谦绕过院子,走到后头。李志刚正在后院里练拳——不对,不是练拳,是瞎比划。他光着膀子,穿着一件破背心,身上有不少肌肉,胳膊粗壮,拳头也大,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蛮劲儿。他在院子里嘿哈嘿哈地喊着,一拳一拳地往一棵老榆树上招呼,打得树皮都掉了好几块。

王谦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志刚。”

李志刚停下来,转过身,脸上全是汗,喘着粗气,“谦哥!你来了!”

“你这是在干啥?”王谦指了指那棵榆树。

“练拳呢!”李志刚得意地晃了晃拳头,“谦哥你看,我这一拳能把碗口粗的树打折。”

王谦走过去看了看那棵榆树,碗口粗的树干上确实有几个拳印,树皮掉了,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木头。他说:“你练拳干啥?进山打猎用枪,又不是用拳头。”

李志刚嘿嘿一笑,“万一碰上了野兽,枪打不着了,不得用拳头吗?”

王谦看了他一眼,“你要是靠拳头打野兽,十条命都不够死的。野兽不是人,你一拳头打在野猪身上,跟挠痒痒差不多。野兽一巴掌下来,能把你拍成肉饼。”

李志刚挠挠头,“那……那我也不能啥也不练吧?”

“练枪法。”王谦说,“枪法准了,什么野兽都不怕。枪法不准,再大的拳头也没用。”

李志刚点点头,“行,我听谦哥的。我从今天开始练枪法,天天练。”

王谦问他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李志刚转身进屋,抱出一堆东西放在地上:一把崭新的猎枪,双筒的,枪管锃亮,枪托是核桃木的,雕着花纹,一看就值不少钱;一把猎刀,一尺来长,刀鞘是牛皮雕花的,精致得很;一双新靰鞡,皮子是最好的牛皮,鞋底钉了防滑的铁掌;一件厚皮袄,羊皮的,毛又长又密,摸着就暖和;一条羊毛裤,厚实得很;一副牛皮手套,手指头部分缝得很精细。

王谦一样一样地看了看,特别是那把猎枪。双筒猎枪比单筒的好用多了,一枪两发,关键时刻能救命。他把枪举起来瞄了瞄,准星很正,扳机很轻,枪托抵在肩膀上很舒服。他问:“这把枪花了不少钱吧?”

李志刚得意地说:“花了两百多呢,我爸从城里给我买的。谦哥你说值不值?”

王谦把枪还给他,“值。不过枪是好枪,还得看人会不会用。枪法不行,再好的枪也白搭。”

李志刚拍拍胸脯,“谦哥你放心,我枪法好着呢。上回我在家打瓶子,五十步开外,一枪一个,弹无虚发。”

王谦没接话。打瓶子和打活物是两码事,瓶子不会动,野兽会跑。可他现在不想打击李志刚的积极性,等进了山,真刀真枪地干几回,他就知道打猎是咋回事了。

王谦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后天一早准时到屯口集合,然后就回家了。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在屯子里的土路上,把昨夜的寒气都驱散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袅袅地升上去,散在蓝汪汪的天上。空气里有苞米粥的香味、有炖酸菜的香味、有烙饼的香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香。

王谦走在回家的路上,白狐跑在他脚边,黑风、闪电、雷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来了,围着他转圈。他摸了摸腰间的猎刀,又拍了拍背上的猎枪,心里想着后天进山的事儿。

这回进山,他打算走远一点。春天野兽多,正是打猎的好时候。野猪刚从冬眠中醒过来,饿了一冬天,身上没多少膘,但肉嫩,好吃。狍子也出来了,春天的狍子肉最嫩,比秋天的好吃多了。鹿也开始活动了,公鹿的角刚长出来,嫩得很,鹿茸正是最好的时候,能卖个好价钱。还有紫貂、猞猁、狐狸这些毛皮兽,春天的皮子虽然不如冬天厚实,但也值钱,关键是好打,它们活动多,容易找。

王谦一边走一边盘算,脚下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

杜小荷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她把王谦的背包翻出来,抖了抖上面的灰,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倒出来,重新整理。干粮、盐巴、火柴、针线包、药布条、绳索、套子、铁锹,一样一样地摆在地上,像摆摊似的。

王小山蹲在旁边,拿一根棍子翻那些东西,翻出一包盐巴,打开尝了一口,咸得直咧嘴,呸呸呸地往外吐。杜小荷看见了,笑着说:“傻小子,盐巴不能吃,咸死你。”

王谦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山子,盐巴不好吃,别吃了。”

王小山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蛋蹭着他的脸,撒娇地说:“爹,我也要去。”

“去哪儿?”

“去山里。”

“山里冷,有狼,你不怕?”

“不怕!”王小山挺起小胸脯,“我爹是打狼的!”

王谦笑了,“行,等你长大了,爹带你进山。”

杜小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别跟他瞎说,大点带他进山多危险。”

王谦说:“男孩子嘛,早点学本事好。我七八岁的时候就跟我爹进山了,十三岁就自己打野猪了。小山这小子随我,胆子大,不怕事儿。”

杜小荷白了他一眼,“你就惯吧。”

王谦嘿嘿一笑,把王小山放下来,蹲到杜小荷旁边,帮着她整理背包。他把绳索拿起来检查了一遍,看看有没有磨损的地方,又试了试套子上的活扣,看是不是灵敏。铁锹的柄有点松了,他找了一把锤子,把锹柄敲紧,又在上面缠了几圈麻绳,防止再松。

杜小荷一边整理一边说:“当家的,这回进山要走多久?”

“十来天吧。”王谦说,“不走太远,在附近转转,打着了就早点回来。”

杜小荷沉默了一会儿,“你小心点,别逞能。”

“知道了。”王谦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肯定好好的回来。”

杜小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王谦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丝丝的担忧。他搂过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什么也没说。

杜小荷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像山里的大鼓。她闭上眼睛,心里踏实了许多。

太阳越升越高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炊烟已经散尽了,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儿。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犬吠,还有孩子的嬉笑声和妇女的闲话声,混在一起,是屯子里的早晨特有的声音,嘈杂而温暖。

白狐趴在王谦脚边,尾巴卷过来盖住鼻子,眯着眼睛晒太阳。黑风、闪电、雷霆也趴下了,三颗脑袋枕在白狐身上,呼呼地睡了过去。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偶尔扑棱一下翅膀,抖抖羽毛,继续蹲着。

王谦搂着杜小荷,怀里抱着王小山,脚边趴着四条狗,头顶蹲着三只鹰。他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听着屯子里的声音,心里忽然觉得很满足。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天一天,平平淡淡的,但踏实。

后天就要进山了。山里的野兽在等着他,弟兄们在等着他,山神爷也在等着他。王谦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这回进山,要大干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