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的掌心还贴在铁笼内壁。
三天前留下的阵纹,没有散干净。
采集者把编号hY-0123送进地宫,完成验收,又从主阵眼后方离开。
对方很谨慎。
每隔一段路,他都会更换气息,还借仙葬谷的残阵抹去落脚痕迹。
可他漏了一样。
铁笼入库,需要验收。
而验收时,管理者必须用自身魂印接触控制阵纹。
哪怕只碰半息,也得留下签收记录。
陆尘将一缕混沌道力压进那道记录。
玄黄道瞳展开。
埋在地下的阵道顿时一层层摊开。
那缕残留魂印穿过第七层地宫,越过两处封锁线,最后指向核心区东南侧。
那里有个人正在撤离。
速度很快。
对方把修为压在渡劫初期,可气息已经乱了。每次跨过残阵,体内都会漏出一丝上界法则,随后又被强行压回去。
不是渡劫。
至少是真仙。
“零号,守住地宫。”
陆尘收回手。
零号从通道上方探出头。
“要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
“那你下手轻点。”零号提醒了一句,“你现在对‘轻点’的理解,跟正常人差得有点远。”
陆尘没回他。
青莲踏天步运转。
人已从原地消失。
仙葬谷核心区,东南侧。
一个灰袍男人绕过庚金残阵,脚步没有半点停顿,径直扑向下层裂口。
只要钻进那条裂缝,他就能借里面混乱的法则潮汐切断追踪。
可他刚抬脚,前方已经多了一个人。
灰袍男人来不及收势,手腕一翻,三枚黑钉脱手而出。
钉身没有反光,也没有破空声。
直奔识海。
陆尘抬起左腕。
残缺护腕泛起金红色法则光膜。
叮!叮!叮!
三枚蚀魂钉撞上护盾,连一层涟漪都没打出来,便落进碎石缝里。
灰袍男人看都没看结果,转身便走。
一步落下。
青莲印记已在他身后亮起。
陆尘从印记中踏出,众生之剑横在他的颈前。
“再走一步。”
“头留下。”
男人停住了。
他四十来岁的模样,五官普通,穿着一件旧灰袍。袖口沾着泥,腰间还挂着几把修剪灵植用的小刀。
这副打扮扔进落仙原任何一片药田,都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
“你认错人了。”
“我还没问你是谁。”
男人闭上了嘴。
陆尘扫过他的袖口。
“刚从采集站出来?”
“听不懂。”
“hY-0123。”陆尘看着他,“是你验的货。”
男人的右手往腰间挪了半寸。
众生之剑也往前递了半寸。
锋刃贴住皮肤,割开一道浅口。
金色血珠顺着剑锋滚落。
“你可以拿东西。”陆尘说,“我也可以拿你的头。各忙各的,不冲突。”
男人的手停了停,重新垂下。
他扫过脚下悄然铺开的青莲根系,又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三枚蚀魂钉。
逃路被封。
杀招被克。
正面打,他没有把握。
男人开始重新判断陆尘的修为。
真仙初期。
可刚才那一步,他连半点法则起伏都没捕捉到。
三枚专伤神魂的蚀魂钉,也没能碰穿那只残缺护腕的外层防御。
采集站传回的档案里写着,陆尘杀过玄仙。
上级给出的批注是:误差数据。
现在男人知道了。
数据没错。
写批注的人才是误差。
他沉默数息,终于开口。
“花匠。”
“真名。”
“花匠。”
“蓝星哪座城?”
“我没去过蓝星。”
陆尘抬起左手,两指并拢,点向他的眉心。
花匠下意识后退。
可脚下的青莲根系早已缠住他的双腿。
混沌道力进入识海,只在最外层扫过一圈,便撞上了大片神墟代码。
不是一层。
从魂魄外层到记忆核心,整整九层。
前三层限制行动。
中间三层负责监控。
最里面三层,已经嵌进花匠的自我认知。
陆尘见过类似的结构。
零号当年也被黑衣圣师控制过。
但零号至少保住了自己的记忆。
花匠没有。
出生地那一栏是空的。
父母的脸只剩两团模糊灰影。
姓名所在的位置,被同一个工作编号反复覆盖。
至于进入神墟前的经历,几乎全成了白纸。
一个活人,被整整抹掉了七年。
最后只剩下一个岗位。
黑衣圣师这套用人法子确实省事。
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过去,连工钱都不用发。
陆尘没有继续向内强压。
最深处的控制层已经和花匠的魂魄长在一起。强行拆除,代码会碎,花匠也得跟着碎。
“甜心。”
“在。”
“接入我的神识通道,分析他的魂魄结构。”
一道数据投影落在两人之间。
甜心只用了两息。
“确认蓝星玩家底层魂印。”
“首次接入神墟时间,蓝星历七年前。”
“自我记忆大面积覆写,现有身份认知:采集站管理者。”
“工作代号:花匠。”
“控制源与零号旧档高度匹配。”
甜心停了一瞬。
“源头确认。”
“黑衣圣师。”
听见这四个字,花匠的身体猛地绷紧。
下一刻,他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识海中的九层控制代码,同时启动了。
它们在清除刚才听到的内容,也在强迫宿主销毁自身。
花匠咬紧牙,腰一点点弯下去,双手死死扣住头部。
“未经许可……”
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得接触……”
“回收目标……”
陆尘盯着他。
“谁是回收目标?”
花匠抬起头。
他的瞳孔已经失去焦点,喉结连续滚动,右手却一把攥住陆尘的衣袖。
“杀……”
只说出一个字,他便停住了。
那只手抖得厉害。
“杀了我。”
话音刚落,他的手又猛地收紧。
“不……”
“别杀。”
控制代码在逼他自毁。
被压在九层代码下面的那个人,却还在求救。
陆尘按住他的肩,将混沌道力全部撤出识海。
花匠失去支撑,跪倒在地。
他的额头抵着手背,嘴里再没发出声音,只死死攥着陆尘的袖口。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还属于自己的东西。
“能剥离吗?”陆尘问。
甜心调出九层灵魂结构。
“常规剥离,成功率不足两成。”
“换方案。”
“可以调用书留下的命运法则样本,从目标现有因果反查原始身份。”
“先固定‘他是谁’,再清理控制代码。”
“成功率。”
“七成四。”
“剩下两成六?”
“命运线可能中断,魂魄会受损,也可能永久丢失部分记忆。”
“死不死?”
“控制得当,不死。”
陆尘低头看向花匠。
“听见了?”
花匠没有回应。
“七成四,能找回自己。”
“失败了,也就是再少记点事。”
陆尘顿了一下。
“你现在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再少点,也亏不到哪去。”
花匠攥着他衣袖的手,慢慢松了些。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问:
“你为什么救我?”
“你是蓝星玩家。”
“只因为这个?”
“还因为你脑子里有黑衣圣师的账。”
花匠抬起头。
陆尘神色没变。
“别急着感动。”
“我救人,也查账。”
“两件事一起办,省时间。”
花匠盯着他看了片刻,重新低下头。
“这说法……”
“我信。”
“甜心,开始。”
“命运丝线接入。”
细白丝线从投影中展开,先缠住花匠的魂魄外层,又顺着那些被覆写的因果节点,一寸寸向内推进。
第一层控制代码被隔离。
花匠肩膀一震,当场吐出一口血。
第二层开始松动。
他的魂魄表面出现细密裂痕,陆尘立刻压低命运丝线的切入速度,用混沌道力托住识海边缘。
大量破碎画面从花匠记忆深处翻涌出来。
蓝星。
神墟登录舱。
第一批内测名单。
一条被人为开启的飞升通道。
还有一大片坐标。
坐标太多,全被压在更深层的加密区里,只露出模糊边角。
甜心刚尝试读取,投影便跳出红色警告。
“发现大型记忆簇。”
“内容包含上界传送节点、采集站位置、备用身份与回收路线。”
“数据结构完整,但花匠本人无法主动调用。”
“完成解析,预计需要三十六个时辰。”
陆尘盯着那片加密区。
黑衣圣师在上界经营多年的行动痕迹,全塞在里面。
这份账一旦摊开,黑衣圣师恐怕先心疼的不是花匠,而是自己藏了多年的家底。
陆尘没有急着硬拆。
三十六个时辰,换一张完整的上界行动图。
这买卖不亏。
“建立独立防护区。”
“把他的魂魄送进内宇宙。”
“防护区已建立。”
“解析期间,不能让控制源察觉。”
“命运线会伪装成正常在岗状态。”甜心回答,“采集站仍会收到花匠例行巡检的反馈。”
陆尘看了一眼投影。
“顺便替他打卡?”
“可以设置。”
花匠靠在石壁边,抬手抹掉唇边的血。
“七年了。”
“什么?”
“我好像……”
“没休过一天。”
陆尘看了他一眼。
“那你运气不错。”
“刚见面,就给你批了三天病假。”
“三天后呢?”
“看恢复情况。”
“恢复得好,转岗做证人。”
“恢复不好,接着躺。”
花匠想笑一下。
可他太久没做过这个表情,最后只是嘴角僵硬地动了动。
命运丝线将他完全包裹,送入陆尘内宇宙中的独立区域。
进入前,他还在努力回忆自己的名字。
最后,只想起一个模糊的音节。
那个字还没说出口,人已从原地消失。
陆尘收起众生之剑,沿原路返回地宫。
地宫里的混沌幼兽已经全部转移。
青莲根系接管了主阵眼,原有采集功能被彻底封死,只留下一条向上级发送例行记录的通道。
黑衣圣师还不知道,这座采集站已经换了主人。
这条线还能继续用。
陆尘不准备现在收网。
他要先拿到花匠记忆里的行动图,再顺着每个节点查过去。
仙葬谷只是一座采集站。
若黑衣圣师在其他区域也布置了同类设施,现在打草惊蛇,只会让对方提前清理证据。
回归仙堡的路上,零号一直没说话。
这很反常。
他平时根本闲不住,哪怕挨上一刀,也得先拿自己开两句玩笑。
可今天,他始终走在最后。
那块废弃阵纹板在他指间转了几次,又一次次被收回袖中。
陆尘停下脚步。
“想说什么?”
零号也停了。
他握着阵纹板,没再转。
“花匠。”
“怎么?”
“我认识他。”
陆尘转过身。
零号沉默半息,才继续往下说。
“七年前,进入神墟的第一批玩家里……”
“他排第二号。”
零号的手指压在阵纹板边缘。
这一次,没再松开。
“我就是第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