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嘬了一口,让那团烟雾在嘴里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吐出来。
青烟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懒洋洋地散开。
来鹰酱这段时间,一切都顺得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他本来预计至少要花半个月才能把周边的目标扫完,结果时间提前了将近一半。
一方面是他规划得好,路线安排得合理,没有走冤枉路。
另一方面也是这边的安保实在太菜了——那些被银行和博物馆吹上天的保险库,在他面前跟没锁一样。
他把烟往嘴里一叼,靠回椅背,眯着眼看着远处草坪上洒水器喷出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心想,很快就能回去了。四九城的胡同,四合院的那间耳房,保卫处那摊子事,还在等着他。
正想着,理查德从主宅后门快步走了过来。他的皮鞋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走得挺急,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他走到凉亭边上站定,微微弯了弯腰,压低声音说道:“张先生,有位客人在前厅等着见您。他已经在客厅坐了快半个小时了,说见不到您就不走。”
张建军没动,只是把雪茄从嘴边拿下来,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谁啊?这么大架子。”
“梅陇家族的。”
理查德的声音又压了半分,像是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什么了不得的重量,
“是梅陇家族掌门人的三儿子。没有预约,自己开车来的。我跟他解释说您刚从外地回来正在休息,不见客。他直接往沙发上一坐,说不见到您他今天就不走了。还说......”
他顿了顿,表情有些为难,“还说如果今天见不到张先生,他明天还来。后天还来。一直等到您愿意见他为止。”
张建军挑了挑眉,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
梅陇家族,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他在鹰酱这些天收的那几家银行里头,有一家就是梅陇家族控股的。
那家银行的金库他光顾得特别仔细,因为他事先从理查德给的资料里了解到,梅陇家族在这家银行的金库里租了好几个贵宾单间,专门存放家族的私人收藏。
他当时把那些单间全收了,里头的东西——怎么说呢,比他预想的还要丰富。
光是成套的清代宫廷瓷器就有好几箱,还有几幅圆子里旧藏的宋元字画,上面盖满了历代皇帝的鉴藏印,从宣和到乾隆,密密麻麻的红戳子一个挨一个。
另有一个单独的保险箱,里头放着几十件明代宫廷金器,每一件都錾刻着“大明永乐年制”的款,金光灿灿的晃得人眼晕。
这些东西现在全在他的空间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而它们的原主人现在还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家金库已经被人搬空了。
张建军虽然不在梅陇家族金库被窃的现场,但他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肯定是炸了锅了。
“行吧,”
他把雪茄拿起来又嘬了一口,慢慢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袖口,“见见。把苏小姐也叫上,让她到前厅。”
理查德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转身又快步走了回去。
张建军没有急着跟上去,而是站在凉亭里把手里那半根雪茄抽完了。
他看着远处草坪尽头那片被海风吹得起伏的橄榄林,心里盘算着这个梅老三来找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前厅里,梅陇家的老三正坐在沙发上。
他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衬衫领子雪白挺括,皮鞋擦得锃亮。
长得不算难看,方脸膛,下巴上有条浅浅的沟,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抹了不少发蜡,在灯光下反着光。
可他那双眼睛泄露了他的焦躁——眼珠子不停地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从墙上的风景画转到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又从水晶烟灰缸转到门口的楼梯口。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茶,杯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动也没动过。
他叫威廉·梅陇,是梅陇家族现任掌舵人的第三个儿子。
在家族里,排行老三向来是个尴尬的位置——不是长子,没法继承家业。
不是最小的,得不到额外的宠溺。
夹在中间,不上不下。
威廉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他有野心,想做出一番成绩来证明自己不比大哥二哥差,可家族的资源和权力都被老头子牢牢攥在手里,分到他头上那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
这些年他一直在找机会往上爬,可老头子对他总是不冷不热的,他交上去的报告和企划书往往石沉大海,偶尔有回音也只是“知道了”三个字。
前几天,梅陇家族出了一件大事。那事大到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
老头子有一批私人珍藏,藏在家族控股银行的地下金库里。
那批珍藏是梅陇家族几代人攒下来的,里头有从欧洲各地收来的油画、雕塑、珠宝,也有一大批从东方弄来的古董——瓷器、字画、金银器,每一件都是有来历有说道的好东西。
老头子对这批珍藏宝贝得很,平时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让随便看,钥匙他亲自保管,密码只有他和管家两个人知道。
可就在上昨天,管家按惯例下去检查的时候,打开金库的门——里头空了。
全空了!
每一个柜子,每一个箱子,每一个保险盒,全空了。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这批珍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掉了一样。金库的门完好无损,没有爆破的痕迹,没有钻孔的痕迹,没有撬锁的痕迹。
定时锁的记录显示这段时间金库的门从未被打开过。
安保系统的值班记录显示这段时间没有任何异常。
别说外人了,就是一只耗子都进不去。
管家当时就瘫在地上了。
老头子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文件,听完之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过去。
据在场的仆人后来说,老头子捂着胸口喘了好半天,脸都紫了,把全家上下吓得半死,几个儿子还在嘟囔着这遗产怎么分配。
缓过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全家人召集到书房,关了门,下了死命令——这件事谁都不准往外说。
接下来的调查折腾了整整三天。
那三天里梅陇家从上到下都笼罩在一层低气压里。
老头子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资源,找了最好的私家侦探,请了退役的情报官员,甚至通过关系调了官方的刑侦专家。
他们把银行从上到下翻了个底朝天,把金库周围的每一寸混凝土都敲了一遍,把安保系统的每一秒录像都看了一遍,把每一个有可能接触到金库的人——从银行的经理到干夜班的保安到扫地的清洁工——全都拉去审了一遍。
结果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不是线索断了,是根本没有线索。
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工具痕迹,没有目击证人,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没的。
就好像那些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调查陷入了僵局。
派出去的私家侦探交了报告,措辞小心翼翼地暗示这可能是一桩无法侦破的悬案。
刑侦专家看了三遍报告,最后也只能摊手。
老头子气得不轻,可他没有就此罢休。
他把三个儿子叫到书房里,关上门,宣布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改变了威廉接下来的人生轨迹。
“这是对你们的一次考验。”
老头子坐在他那张红木大办公桌后面,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目光从三个儿子脸上依次扫过去,最后停在威廉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也许是因为心虚,也许是因为他最不受信任。
他缓缓说道,“谁要是能找到这批东西的下落,找出这个贼——不管他是怎么做到的——我就把家族的一部分股份转到他名下,并且全力支持他接下来的事业。这话就搁在这儿,说到做到。”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大沉思着,眉头皱得紧紧的。
老二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自己能调动的资源和人手了。
而威廉——梅陇家的老三——心里头那团一直闷着烧的火,噗地一下蹿了起来。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是天上掉下来一整只烤全羊。
他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了。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活在两个哥哥的阴影下面了。他要抓住这个机会。
可他自己也很清楚,以他目前在家族里的地位和人脉,靠自己的力量查这件事,连门都摸不着。
他需要外援。他需要一个有能量、有渠道、跟这件事又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人来帮他。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办法的时候,张建军这个名字跳进了他的视线。
一个从港岛来的神秘富豪,之前在最顶级的酒店包下整层楼,出入开着新款的凯迪拉克,身边跟着私人翻译和贴身保镖。来鹰酱没几天就已经在富豪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极其高调,据说连义和会都给他面子。
更重要的是——他来自东方。而梅陇家族丢掉的那批东西里,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就是东方古董。
威廉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张先生一定知道些什么。
或者,就算他不知道,以他的人脉和能量,也一定能帮上忙。
所以他就开着车来了。
没有预约,没有引荐,就这么直愣愣地闯进了长岛庄园。
反正他从小到大被人说“愣头青”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多一次也不嫌多。
理查德在门口拦他的时候,他直接往沙发上一坐,把话撂在那儿——见不到张先生,他就不走了。
他在这儿坐到明天,坐后天,一直坐到张先生愿意见他为止。反正梅陇家的人别的没有,耐心还是有的——当然,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但在这种场合说出来气势很足。
张建军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威廉正对着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着休闲衬衫的东方男人从楼梯上缓步走下来,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比宴会那天更加随意,可那股子让人不敢小瞧的气势一点没少。
苏晚晴跟在张建军身后,穿着一身素净的家居旗袍。
威廉赶紧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脸上的焦躁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
他往前迎了两步,伸出手来:“张先生,您好啊!前两天你这里办酒会我还来过!我是威廉·梅陇,梅陇家族的。冒昧登门打扰,实在抱歉。但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想跟您当面谈谈。”
张建军握了握他的手,力道不大不小,笑容也是不大不小。
“梅陇先生客气了。请坐。”
他在沙发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接过苏晚晴递过来的茶杯抿了一口,“不知道梅陇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威廉坐下之后没有马上进入正题。
他先聊了几句废话——说张先生的庄园真漂亮,说这片橄榄林在长岛可不多见,说他一直对东方文化很感兴趣,还说有机会想去港岛看看。
张建军也不急,不紧不慢地应着,脸上始终挂着那副微笑。
苏晚晴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一句一句地翻译着。
她知道威廉·梅陇不会平白无故跑到这儿来,他说那些无关痛痒的废话不过是在铺垫。
他来找张先生一定有事,而且多半不是什么小事。
果然,聊了大概十分钟之后,威廉终于把话转到了正题上。
他把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微微倾身,声音也压低了几分——虽然这客厅里根本没外人。
“张先生,其实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帮个忙。”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您可能还没听说,最近我们家族遇到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一批东西,价值不菲,从我们家族控股银行的地下金库里不翼而飞了。没有任何破门的痕迹,没有任何安保系统被触发的记录,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直直地看着张建军,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