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姚瘫坐在地上,感到长久的眩晕。
一种看什么都晃的感觉。
她仍然拉着宁猫儿的手不愿意松开,好像只要这样做,她的灵魂就能够在人间逗留更久一会儿。
举刀的那一刻,她差点就要犹豫了。
她甚至在幻想是否有某种医疗手段能把宁猫儿救回来,这样她就不用迎接这种缓慢的死亡。
但是她见过的。
见过这些改造战士因为免疫崩溃的死亡。
那是缓慢而清醒的,如同钝刀凌迟一般的痛苦。
因为体内异种细胞的平衡被打破,整个过程完全不可逆,换血、移植都只能在无限痛苦中延缓生命离去罢了。
苏姚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这样极端的痛苦中受尽折磨而去。
而且宁猫儿在求救。
如果连这点求助都无法满足,那么她还有什么能做的?
刀刺下的那一刻,苏姚确实看见了宁猫儿那舒缓的笑容,仿佛所有的痛苦都在离她远去。
她一直都难以接受家人的猝然离去,可能此生都不再会接受。
自毁成为了她的宿命,无非是早一点,或者晚一点罢了。
“她死了……”
苏姚艰难地动了动喉咙。
宁猫儿的手腕上残留着白色菌丝和红色的菌肉物质。
白色的菌丝轻轻缠绕在苏姚的手指上……在滋长。
她体内其他的生命形态在用某种方式存活着。
似乎……想告诉他们什么?
刘笔皱了皱眉头,把手指搭在了那条菌丝之上。
信息像电影一样,轰地一声进入了刘笔的大脑!
那是许许多多北境的画面,还有宁猫儿自己可能都想不起来的,北境中心区域的画面。
液化而多汁的地面,在某个巨大的盆地中,吐息、移动的,白色大脑一样的物质。
那是好像无数碎肉和脑花一样堆叠起来的肉球。
吱——
盆地发出了如间歇泉一般急促的喷气摩擦声。
而无数的白色孢子从地下深处的管道,像喷泉一样被送至高空,然后扩散。
宁猫儿她……曾到过北境的最深处。
甚至真正地目视过末日花!
那片区域仿佛发现到了他人的窥视。
哪怕是在如此遥远的病房当中,刘笔瞬间就感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压力。
那肉山在膨胀,如山崩一般压迫下来!
而刘笔振奋精神,根本没有退后和逃跑的意思!
在这幻觉之中,他肌肉紧绷,没有丝毫退让,而那红白血肉的景象居然也被刘笔挡在前方,不能前进一步!
【解毒状态已激活】
【解毒状态已激活】
系统不停地弹出提示。
但刘笔也算是中过无数种类的毒了。
从身体感觉来看,和那次接触红色的菌块非常类似。
精神上的污染更加强烈一些,这并不是纯粹的毒素,反而更像是一种极高密度的信息载体。
它并非毒杀某个生物,却会向那东西灌输世界级别的信息量,最终令其陷入癫狂,直至完全同化。
血肉模糊的景象,仍然没能靠近刘笔分毫。
天地在缓缓展开,一个声音在刘笔耳边轻轻说道:
“你好,店老板。你也看到了,对吗?”
刘笔转过头,看见了一个长发的女孩儿。
纤弱、如雪的肌肤和极有灵气的眼睛,和苏姚在气质上竟有几分相像。
她很可能承接了宁猫儿的记忆,所以能够一下子说出自己的身份。
那么,只有可能……
“我听苏姚说起过你,夏秋。”
“好厉害!名不虚传啊。”夏秋拍着手笑道。
有点神经质的性格,不知为何能与末日花产生联系。
似乎是感知到了刘笔的疑惑,夏秋向刘笔展示 实验室的画面。
肢解,分离,装瓶,移植。
夏秋笑道:
“我的身体好像和末日花孢子组织有着很好的亲和性。几乎没人能扛得住直接在体内植入末日花细胞,但只要先把末日花细胞在我的肌体组织上培养,再作植入,就能够为人类所用。”
“如果你还活着,那你说不定会成为第一个能接纳末日花的新人类。”刘笔说道。
“那样的,大概和你差不多。”夏秋回答。
“和我差不多?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笔有些惊讶。
这与他自身的力量来源有关!
夏秋看到的东西比苏姚想象的更多。
而此时此刻展现在眼前的夏秋,可能也是真正的独立意志,而不是自己的幻觉!
“你这家伙……都快变成赛博女鬼了。”
刘笔龇了龇牙。
“不简单。”
“赛博……是什么意思?”
夏秋不解地把头歪到一边,头发丝垂下。
她好像很喜欢去做出一些故意讨人喜欢的样子,只是每个行为每句话,都带着些危险的感觉。
“总之,我是很感谢你能照顾她们两个啦。”
【但是,你也看到那副场面了吧。】
“是的。”刘笔点点头,“不过我很好奇,你看上去并不代表末日花的意志。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从战士们的身体中和那个东西的意志融为一体。但由于某种介质的不纯粹,我借助猫儿的身体保留了这样的意识。”
“其实,你只要能独立于那个东西带来的信息狂潮就可以了。至于其他……我觉得谁都控制不了最后的结果。”
夏秋说道。
“你为什么要特地来告诉我这些?”刘笔问道。
“执念。”夏秋笑了笑。
“因为这是宁猫儿的愿望……也是她的报恩。活下去和自毁相互矛盾产生的执念。”
“而我也有执念……我对不起她。”
刘笔长叹一口气:
“我们能赢吗?”
“不能。”
“没有任何赢的可能吗?”
“没有。”夏秋回答,“因为不存在赢这种概念。”
“不存在这种概念,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不能把摧毁环境本身,作为人类的赢。”
夏秋说完,幻境开始破碎。
刘笔看见宁猫儿似乎在和夏秋一起说笑,而现实世界完全侵蚀掉了眼前画面,他终于还是只看到了面前的病房。
苏姚坐在地上望着他,透过面具,刘笔可以看到她还在落泪的眼睛,此时此刻还多了一层惊讶,和几分阴鸷。
“夏秋来找我了。”
“然后我看见了夏秋,在地下六层。”
“我找了她那么久,她为什么会被放在那里?一百多块?”
刘笔再看那些菌丝,已经完全枯萎了。
……
……
与此同时,研究院。
在一片死水一般的沉默中,一个年轻的科研人员终于站了起来: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但我觉得我应该是对的。我们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