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霖慢慢地平复了情绪，但他抬起头时，眼眶还是红着的，眼神却已经稳了下来。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我只是。。。想起父亲，有些感慨。”
贾瑞这时才看向吴拱，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长一段时间。
他看得出来，吴拱眼底的焦灼是真的，担忧是真的，没有半分试探与恶意。
这几个月共守山东，多方接触下来，以及这些时日里，他也暗中观察过，吴拱为人正直，心怀大义，不是朝中那些只会党争内斗的迂腐官宦可比。
更何况，吴家军虽一直奉朝廷之命镇守川陕，但同样也是功高权重，同样也被朝廷所深深忌惮，和义军本就是同病相怜。
思及此处，贾瑞又与其余三人对视了一眼，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吴元帅，”贾瑞上前一步，对着吴拱郑重拱了拱手，语气沉肃，
“前几日你问起，我们只是说了些场面话。”
“不是信不过你，而是事关重大，我等不敢轻易对外人言。”
“但这一段时间相处以来，某知元帅心性，也知你最近以来处处为义军、为辛元帅着想，真心实意替他担忧，我们都看在眼里。”
“你我都是武人，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今天，我就给吴元帅交个实底。”
吴拱闻言一怔，连忙拱手回礼，神色也郑重起来，
“贾都统但讲无妨，吴某洗耳恭听。今日所言，吴某烂在肚子里，绝不对外人提起半句。”
贾瑞转身走到帅案旁，取过最上面那卷户籍总册，缓缓地展开在吴拱面前。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山东各州府的民户姓名、田亩、籍贯，字迹工整，朱墨分明。
“辛元帅万里转战，步步为营，似他这种经世之才，又岂会看不透功高震主的道理？”
贾瑞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早在打下山东、站稳脚跟的时候，辛元帅他就把今日的局面全算到了，也早早就对我等做好了安排。”
“头一件，便是自释兵权，先堵了朝堂的嘴。”
他指尖点在账册的朱批上，那是辛弃疾亲笔写下的字迹，
“辛元帅开启万里奔袭临走前特意交代，金国迟早会彻底平定，”
“与其等朝廷派官员来接收，不如到时候就让我们主动上奏，把山东、河北所有州县的治理权、户籍、赋税、仓储等所有，尽数交还给朝廷，由中枢派官吏接管。”
“义军编制也全归入枢密院，一应粮饷、调遣，全走朝廷流程。”
“辛元帅他主动把地盘、政权、财权都交出去，其目的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官家，告诉满朝文武：‘他辛弃疾没有半分割据之心，所求唯有北伐复土，还我河山。’”
吴拱俯身看着账册上的朱批，连连点头。
主动交权，自削羽翼，以退为进，这确实是消解帝王猜忌最直接、也最有魄力的法子。
只是。。。吴拱皱了皱眉，抬头看向贾瑞，
“可是这样一来，义军等于把刀把递到了朝廷手里。一旦朝廷翻脸卸磨杀驴，义军将会连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贾瑞闻言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像藏着锋芒的寒刃，收在鞘里，却掩不住做为义军大将的锐气。
“吴元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且听我与元帅慢慢道来。”
他的声音刻意地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辛元帅有辛元帅的阳谋，我们这帮老兄弟，也有我们的私心。”
“总不能真的眼睁睁地看着辛元帅卸了兵权，任人拿捏。”
他抬手指向帐外，语气平缓地说道：“吴元帅这几日在营中走动，不妨留意留意，如今咱们大营里，还剩多少能征善战的老弟兄？”
吴拱愣了一下，随即回想起来——这些时日以来，特别是金军彻底没有威胁后的最近两个月以来，他所见的义军士卒，多是老弱残兵，还有不少面生的、说话还带着些许女真口音的金军降卒。
而真正看着就像百战精锐的，反倒没见多少。
他先前只当是义军精锐都跟着辛弃疾元帅出征去了，但经贾瑞将军提醒后，如今看来，竟然另有玄机？
贾瑞也不瞒他，坦然道出了其中的底细：“实不相瞒，当初跟着耿元帅、跟着辛元帅起兵的老弟兄，老家基本都在山东、河北、河南的附近州县。”
“当时金国盘剥太重，牛头税本来是金人要交的，也让我们负担，再加上物力钱等苛捐杂税层层加码，我们这些老百姓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完颜亮南侵大宋那会儿，十户里，至少有九户交不起税，不是不想交，是真拿不出来呀。”
“当时饿死也是死，造反也是慢点等死，大家才只能是背井离乡成了流民。”
“有的直接就是里正、乡绅带着全村出来的，有的是拖家带口逃难的，基本都是些走投无路的人，才投了义军。”
“说白了，咱们都是老乡带老乡，一村连一村，一族连一族，根都在这片土地上。”
“如今故土收回来了，老家的房子、田地都还在，街坊邻里、宗族亲眷也都在。”
“辛元帅当初打下山东之后，就说可以分批让老弟兄们解甲归田，回原籍安置了。”
“这名义上是退伍归乡，重归入民户，实际上，人都散在各州县里，家家户户有地种，有日子过，和寻常百姓看不出两样。”
“至于现在大营里的兵卒，十成里，得有七成是历次大战收编的金军降卒，剩下的三成则是伤残老弱，留在营里看看门、守守仓库、修修城墙。”
“兵源账册我们都做得天衣无缝，每一笔更替上来的人员，都有文书、有印信、有籍贯可查，每一个名字都能对应到具体的人。”
“朝廷就算派十拨人来查，翻遍所有账册，也查不出新来之人的半分破绽。”
“况且义军本来一开始的兵力就是很少，只有我等熟知义军内情之人才清楚里面的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