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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3章 剖肝沥胆交实底,推心置腹觅退计

吴拱听得心头巨震,后背都泛起了一层薄汗。

这样不就是“移花接木”,“藏兵于民”。

明面上,义军兵力大减,老弱充斥,完全构不成威胁,朝廷挑不出半分错处。

暗地里,百战精锐尽数散入民间,扎根乡土,无人察觉。

这一手,实在是高明到了极点。

“这还不算完。我们都懂辛元帅会被朝廷忌惮,自然会为他做更多准备。”

贾瑞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自家主帅的敬佩,也带着几分老兄弟过命的义气,

“每次打完仗,清点缴获军械粮草的时候,我都会带着后勤的弟兄,把最锋利的兵器、最坚实的甲胄、最充足的粮草辎重等物资,悄悄地挪出三成来。”

“不多,就三成。这些东西分散藏在山东各州县的隐秘处,地窖里、山坳里、宗族祠堂的暗室里,处处都有储备,只有我们这些核心弟兄知道确切的位置。”

“这得益于辛元帅平时总会给我们讲那些历史上的故事。我们效仿的,就是盛唐所用的府兵之制。”

“平日里,大家都是耕田种地的百姓,安分守己,和光同尘;一旦有事,只要辛元帅一声令下,或是元帅有危险,闻令即集,披甲执兵,立刻就是数万百战精兵。”

“朝廷查不到兵籍,搜不到军械,抓不到任何把柄,可只要辛元帅需要,山东大地顷刻之间,就能拉起一支只听他号令的铁军。”

贾瑞看着吴拱,语气郑重,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的说道,

“吴元帅,辛元帅仁厚忠义,顾全大局,不愿和朝廷撕破脸皮,不愿天下再起兵戈,让百姓再受战乱之苦。”

“可我们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不能不为他打算。”

“他顾全大局,我们就替他留好后路;他不想割据称王,我们就护着他安安稳稳在山东立足。”

“谁想动他,先得过我们这些老兵这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按辛元帅的战功,收金国、平西夏,北伐已然功成,封王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是山东历城人,封地十有八九就在这片齐鲁大地的故土之上。”

“我等早就与魏胜、李铁枪、马全福他们商量好了。到时候他能就藩封地,我们这些老兄弟就在他治下,务农的务农,当差的当差。”

“若是不能,就解救他来此,世世代代守着他,守着这片他打下来的土地,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太平。”

贾瑞的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掏心掏肺、毫无保留的交了义军的实底了。

吴拱站在原地,久久无言,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戎马半生,见过无数边关将帅的结局,或被削权,或被问罪,能善终者寥寥无几。

他从未想过,还能有这样一条路——明面上顺从朝廷、自释兵权,给足君父体面;暗地里麾下将领执行着藏兵于民、稳坐后方,守住自身底气。

既不反,也不乱,不欺君,不妥协,牢牢地握着自保的本钱,让朝廷不敢轻易动手。

甚至义军将领们早已准备好,为辛元帅留足了后路。

辛弃疾元帅的深谋远虑,义军众将的忠义同心,都让他肃然起敬。

贾瑞看着他面上神色变幻,知道他听进去了,索性把最后一层窗户纸也捅破了。

“吴元帅,你我都是武人,说话直来直去,你也别嫌我冒昧。”

他放缓语气,说得诚恳坦率,“你吴家奉命镇守川陕,吴家军威震西陲,战功赫赫,根基也不可谓不深厚。”

“可你心里也清楚,朝廷对吴家军的忌惮,从来就没断过。”

“以前有金兵犯境,朝廷还要倚重你们守边,不敢轻举妄动。”

“但是你们被猜忌已经有苗头了,远调吴拱元帅你前来支援我们义军,而不是就近选择一支朝廷驻军就是明证。”

“如今天下就要一统了,边关就要没有战事了,接下来,朝廷第一个要收拾的,恐怕就是咱们这些武人,当然也包括你们川陕吴家军。”

“飞鸟尽,良弓藏。这话难听,却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吴拱听着贾瑞的良言,身子微微一震,抬眸看向贾瑞,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这话,恰恰戳中了他藏在心底最深的顾虑。

叔父吴璘年事已高,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吴家军后继虽有人,可朝堂的猜忌只会越来越重。

他不是没想过退路,只是一直没找到稳妥的路。

贾瑞看着吴拱的眼神,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你也见过辛元帅派回来的密使,知道西夏已经平定,过一阵子只等朝廷接收,华夏回归一统也是早晚的事了。”

“往后再打仗,也不过是漠北那些一盘散沙的蒙兀部落,或者往西、往南、往东开疆拓土,对手都孱弱得很,用不着咱们这些老将在前线拼命了。”

“说句实在话,跟着辛元帅做事,比在朝廷当差自在多了,也痛快多了。”

“没有文臣掣肘,没有党争倾轧,不用天天猜测帝王心思,不用步步惊心怕掉脑袋。”

“而且咱们义军与吴家军配合默契,友谊长存。”

“既然如此,吴元帅何不顺势辞去军职,卸了朝廷的差事,来山东隐居?”

“齐鲁大地这边,民风淳朴,我们这帮兄弟也都是爽快人,日子过得自在,也很安稳。”

说到此处,在场的五位义军将领全都殷切的看向吴拱。

帅厅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声似乎都远了些。

吴拱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向那案上铺开的户籍账册。

吴拱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与田亩数字,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画面——川陕的崇山峻岭,

吴家三代人的戎马生涯,叔父鬓边的白发,朝廷中枢那些若隐若现的猜忌目光,

还有眼前这几张真诚坦荡、不带半分虚伪的脸庞。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又释然的笑意,轻轻地叹了口气,

“贾将军,还有诸位将军的心意,吴某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