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只手举在半空，操场一下热闹起来。
林老师没有立刻点人，而是从教室里搬来一把椅子，让苏灿坐在地图旁边。
“今天这节课先不上了。”
她看了一眼围在操场上的孩子们。
“我们听听大家都想去哪里。”
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
原本准备回教室上课的另外两名老师也没有催促。
他们站在走廊下，看着学生们围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半圆。
阿果的手举得最高，整个人几乎快要从人群里跳起来。
林老师第一个叫了她。
“你想去哪里？”
阿果跑到地图前，踮着脚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指落在一片蓝色上。
“这里。”
“这里是海。”
“我想去看比洱海还大的水。”
旁边立刻有孩子提醒她：
“老师说过，那叫大海。”
“我知道。”
阿果认真说道：
“我就是想看看，它到底能不能望到头。”
“那你准备怎么去？”
林老师问道。
阿果想了一会儿。
“先坐车去县城，再坐车去大理，然后从大理继续坐车。”
至于究竟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她显然并不清楚。
操场上响起一阵笑声。
阿果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回头看向苏灿。
“苏老师，你去过吗？”
“去过。”
“大海是什么声音？”
这个问题让苏灿微微一怔。
他想了想。
“有风的时候很响，风小的时候，也可以很安静。”
“比下大雨还响吗？”
“有时候比大雨还响。”
阿果露出向往的神情，回到同学中间，仍忍不住回头看着地图上的那片蓝色。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刚才想看火车的男孩。
他叫周小川。
面对这么多人，他明显有些紧张，走到地图前后，双手一直抓着校服下摆。
“我想去坐火车。”
“想坐去哪里？”
顾衡问道。
周小川摇了摇头。
“去哪儿都行。”
“为什么想坐火车？”
“因为快。”
他回答得很认真。
“从我家走到学校要很久。如果坐火车，应该一会儿就到了。”
顾衡愣了一下。
“你家离学校多远？”
“从后山翻过来。晴天走一个多小时，下雨会慢一些。”
众人下意识看向走廊边那双湿透的胶鞋。
周小川也顺着他们的视线看了一眼，像是觉得这没有什么特别，又补充了一句：
“今天下雨，所以我带了鞋来换。”
他说完便回到了人群里。
旁边几个孩子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显然，这早已是他们习以为常的事情。
接下来，一个圆脸男孩跑到了地图前。
“我想去县城。”
“为什么只去县城？”
林老师问道。
“县城有一家很大的超市。”
“你想买什么？”
“我不买。”
男孩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想看看里面到底有多少种零食。以后我也要开一家小卖部，全都卖。”
“你是想开小卖部，还是想自己吃？”
“可以一边卖一边吃。”
操场上顿时笑成一片。
男孩也跟着笑，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梦想不够远大。
有人想去看电视里的雪山。
有人想坐一次飞机。
还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想去动物园，因为她一直不相信长颈鹿真的能长得比教室还高。
他们想去的地方有远有近，理由也各不相同。
有些答案天马行空，惹得所有人哈哈大笑；有些孩子走到地图前，却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应该指向哪里。
一个个子很小的男孩迟迟没有举手。
林老师看向他。
“小树，你没有想去的地方吗？”
男孩摇摇头。
“我不想出去。”
“为什么？”
“出去就不能回家吃饭了。”
他说完，似乎担心大家笑他，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我奶奶一个人在家。”
操场慢慢安静下来。
林老师没有劝他一定要去远方，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那就先陪奶奶。等以后想去了，再慢慢想。”
男孩用力点头，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苏灿坐在地图旁，始终没有评价这些答案。
他没有告诉孩子们哪一个梦想更好，也没有说他们一定可以到达那些地方。他只是认真听着，偶尔回答一些关于远方的问题。
等最后一个孩子说完，林老师放下手里的粉笔。
“刚才说的，都是你们想去的地方。”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长大以后要做什么？”
孩子们再次议论起来。
这一次，举手的人明显少了。
有人说想当司机，因为会开车就能去很多地方；有人想当厨师，因为觉得学校食堂的菜如果每天都有肉，一定会更好吃。
先前想看长颈鹿的小姑娘想当动物园饲养员。
那个想开小卖部的男孩依旧没有改变主意。
“我还是开小卖部。”
他强调道：
“但是可以开得很大。”
林老师笑着把他叫了回去。
周小川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我想修路。”
顾衡有些意外。
“为什么？”
“下雨以后，后山的路不好走。”
周小川看了一眼自己的胶鞋。
“如果路修好了，我弟弟以后上学就不用摔跤。”
这一次，操场上没有人笑。
他没有说多么漂亮的话。说完以后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了回去，低头整理自己已经很整齐的鞋带。
最后只剩阿果。
她刚才第一个举手，这次却犹豫了很久。
林老师问道：
“你呢？”
“我想当老师。”
“为什么？”
阿果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因为当老师就可以一直留在学校。”
“你很喜欢上学？”
“嗯。”
阿果点点头。
“而且林老师说，她明年可能要回城里。如果我以后当老师，就可以回来教弟弟妹妹。”
林老师脸上的笑容轻轻停顿了一下。
周围几个孩子也安静下来，纷纷朝她望去。
“我只是说有可能。”
林老师解释道。
“还没有决定。”
阿果没有争辩，只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苏灿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走廊下的几位老师。
从进入学校开始，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些看上去习以为常的课堂、铃声和读书声，可能都是由一群无法确定明年是否还会留在这里的人勉强维持起来的。
短暂的沉默后，上课铃再次响起。
林老师正准备让孩子们回教室，阿果却拉住了她的衣角。
“老师，苏老师还没有唱歌。”
其他孩子立刻跟着反应过来。
“对啊！”
“不是说有音乐课吗？”
“可以让苏老师教我们吗？”
几十双眼睛重新望向苏灿。
林老师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课程表。
下午最后一节原本就是音乐课，只是学校没有专门的音乐老师，平时大多由她带着孩子们唱一些课本上的歌曲。
“会不会耽误你们的安排？”
她问道。
姜暖没有替苏灿回答。
苏灿看了一眼操场上的孩子。
周小川站在人群后面，布鞋已经换好，沾着泥的胶鞋仍整齐摆在走廊边。下课以后，他还要重新穿上那双鞋，沿着来时的山路走一个多小时。
“不会。”
苏灿说道。
“下午的音乐课，我来上。”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
林老师也笑了。
“那你准备教他们什么？”
苏灿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围墙，落在那条被树林遮住的山路上。
一辆房车尚且要放慢速度才能开进来的地方，这里的孩子却已经走过了一天又一天。
片刻后，苏灿收回目光。
“我先想一想。”
走廊边，周小川重新穿上胶鞋，准备帮老师去食堂搬午饭。
顾衡看着鞋上的泥，忍不住问道：
“每天走那么远，不累吗？”
周小川蹲在地上系好鞋带。
“不跑就不累。”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补充了一句：
“走慢一点，总能走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