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学校食堂比平时热闹许多。
所谓食堂，其实只是教学楼后面的一间平房。
门口支着雨棚，里面摆着几张长桌。
两位老师将刚炒好的土豆和青菜装进不锈钢盆，孩子们则排着队，端着各自的饭盒领取午饭。
节目组提前准备的食物还放在房车里。
林老师原本担心学校的饭菜不够，准备让他们回车上吃。
顾衡却已经端着碗排到孩子们后面。
“我们少吃一点就够了。”
排在他前面的圆脸男孩回过头，认真提醒：
“今天有肉。”
“真的？”
“每人两块。”
男孩说完，又补充道：
“老师肯定也会给你两块。”
顾衡低头看了看他的饭盒。
“那你够不够？”
“我还有土豆。”
“那我不要肉了，给你。”
男孩立刻摇头。
“林老师说，不能让客人只吃土豆。”
旁边几个孩子纷纷点头。
顾衡还想推辞，负责打饭的老师已经把两块肉放进了他的碗里。
“吃吧，今天准备得多。”
节目组一行人最终还是留在了食堂。
桌椅不够，顾衡和陆子野便端着碗坐到操场边。
几个孩子也跟了过来，一边吃饭，一边询问他们平时是不是每天都坐着房车旅行。
最开始，还有人担心摄像机开着，吃饭时规规矩矩。
发现设备都留在车上后，操场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有人互相比较碗里的肉谁大一些，有人把不喜欢吃的葱悄悄挑到桌下，还有两个低年级的孩子为了最后一勺汤争了半天。
林老师从厨房里出来，一眼便看见地上的葱。
“谁扔的？”
刚才还吵闹的食堂瞬间安静。
几个孩子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顾衡下意识看向坐在旁边的男孩。
男孩悄悄把剩下的葱全部塞进嘴里，皱着脸嚼了起来。
顾衡差点笑出声。
吃过午饭，孩子们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顾衡带着几个人去了篮球架下面。篮球已经有些旧了，表面磨得发白，却丝毫不影响孩子们的兴致。
篮球场没有画线，他们便用几块石头摆出边界。
比赛刚开始时，顾衡还故意放慢动作，担心自己欺负小学生。几分钟后，他便发现这种担心完全多余。
周小川个子不高，抢起球来却格外灵活。趁顾衡分神，他从侧面把球拍走，一路冲到篮下。
篮球撞上篮板，在篮筐边缘晃了两圈，掉了进去。
操场上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顾叔叔输了！”
“他还没有小川厉害！”
顾衡双手扶着膝盖。
“能不能别叫叔叔？”
没有人理会他的抗议。
……
教学楼另一边，苏灿跟着林老师来到储藏室。
房间里放着几箱旧教材、跳绳、羽毛球拍和一面落满灰尘的鼓。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架电子琴，上面盖着一块蓝色的布。
林老师掀开布，用手擦掉琴键上的灰尘。
“这是几年前一位支教老师送来的。最开始还能用，后来有几个键没有声音，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修。”
苏灿接通电源，试着弹了几下。
电子琴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中间几个琴键已经失灵，音色也有些失真，至少还没有完全损坏。
“能用吗？”
“勉强可以。”
苏灿又试了几个和弦，最终还是取下了背后的吉他。
“用这个吧。”
林老师看着他。
“想好唱什么了？”
苏灿点点头。
“想好了。”
这时，一名工作人员快步来到门口。
“姜导让我问一下，下午的音乐课能不能直播。”
上午进入山区后，直播因为信号中断，被迫停在那段被云雾笼罩的山路上。
技术组原本已经放弃，吃饭时却发现教学楼二层靠近东面的窗户偶尔能接收到微弱信号。
几个人把便携式接收设备架到楼顶，调整了很久，终于勉强稳定住了一条传输线路。
清晰度不会太高，画面也可能出现延迟，但至少能够开播。
林老师没有马上答应。
她先找来校长，又确认节目组只拍摄已经得到监护人同意的学生，这才点头。
“不要影响孩子们上课就行。”
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开始，节目组的直播间重新亮了起来。
没有预告，也没有提前宣传。
镜头最初只拍到一块斑驳的黑板，以及黑板后面简朴的两层校舍。
许多一直没有退出直播间的观众几乎立刻发现了变化。
“恢复了？”
“这是已经到学校了吗？”
“画面有点糊，但是能看。”
“上午突然断掉，我还以为今天不会再播了。”
“这里就是石头小学？”
直播画面偶尔卡顿，声音里也夹杂着细微的电流声，人数却在不断上涨。
孩子们并不知道屏幕另一边已经聚集了多少观众。
他们正忙着从教室里搬凳子。
学校没有专门的音乐教室，林老师索性把几个年级合在一起。
高年级坐在后面，低年级坐在前面，四十多个孩子挤得满满当当。
直播镜头架在操场侧面，没有专门寻找破旧的墙面，也没有对准走廊边沾满泥点的鞋。
它只是安静地记录着一节普通的音乐课。
苏灿抱着吉他坐在教学楼前，身后是一块从教室里搬出来的小黑板。
阿果坐在第一排，怀里依旧抱着那张洱海的画。
周小川则坐在人群后面。
他已经换回了布鞋。那双胶鞋整齐摆在走廊边，鞋面上的泥被他用水冲洗干净，只是还没有晾干。
上课铃响起。
刚才还在说话的孩子们很快安静下来。
苏灿没有马上弹琴。
“上午，你们说了很多想去的地方，也说了长大以后想做的事情。”
孩子们望着他。
“有些地方很远，有些事情也很难。可能走很久，都不一定马上看得见。”
操场依旧安静。
苏灿的目光落在周小川身上。
“可是刚才有人告诉我，走慢一点，总能走到。”
孩子们纷纷回头。
周小川显然没想到苏灿会提起自己，脸一下红了，连忙低下头。
直播间里，原本快速滚动的弹幕也慢了下来。
有人询问刚才那句话是谁说的，也有人注意到了走廊边的胶鞋。
姜暖没有让镜头特意靠近。
那些问题暂时没有得到解释。
“所以今天，我想教你们一首新歌。”
苏灿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蜗牛》。
前排几个孩子同时念了出来。
直播间在短暂的安静后，弹幕瞬间增多。
“又是新歌？”
“原来今天真的会唱。”
“歌名叫《蜗牛》？”
“为什么会选这首？”
阿果也立刻举起手。
“为什么要唱蜗牛？”
“因为它爬得很慢。”
“爬得慢还要唱它吗？”
“要。”
苏灿放下粉笔，重新抱起吉他。
“因为它虽然慢，却一直没有停下来。”
阿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吉他的声音在操场上响起。
第一个和弦落下时，教室里的声音便慢慢停了下来。
直播间里的弹幕也在减少。
这首歌与《去大理》不一样。
没有公路，没有远方的风，也没有让人立刻想要出发的轻快节奏。
旋律平静而坚定，像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小身影，背着沉重的壳，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它走得很慢。
慢到没有人会特意停下来等它。
可它始终抬着头，始终朝着自己想去的方向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