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响起。
[该不该搁下重重的壳]
[寻找到底哪里有蓝天]
[随着轻轻的风轻轻地飘]
[历经的伤都不感觉疼]
平静的旋律随着山风,从小小的操场上缓缓散开。
苏灿没有刻意拔高声音,吉他声也很轻。
可那几句歌词落下来时,孩子们却不约而同地安静了。
他们仿佛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它背着比身体还要沉重的壳,独自沿着一条望不见尽头的路缓慢向前。
路边没有人为它鼓掌,也没有谁知道它究竟要去哪里。
风从头顶吹过。
云层后面,藏着它还没有见过的蓝天。
它偶尔停下来,却从未转身。
阿果抱着那幅画,听得格外认真。
她低头看了看纸上那片被蓝色蜡笔涂满的洱海,又悄悄抬起头,望向围墙外连绵起伏的大山。
她还不知道真正的大海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从石头小学出发,究竟要坐多久的车,才能抵达地图上的那片蓝色。
在她过去的想象里,大海只是课本上的一张图片,是地图边缘的一片颜色,也是大人们偶尔提起、却从来没有真正去过的地方。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些遥远的地方或许并不只存在于画纸上。
只要沿着路一直往前,总有一天能够亲眼看见。
周小川也重新抬起头。
他不知道这首歌为什么会让自己想起每天上学的那段路。
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他便背着书包从家里出发,经过山坡、树林和那段一到下雨便满是泥水的小路。
鞋子陷进泥里,他就拔出来继续走。
雨水打湿裤脚,他便到了学校再换。
尤其到了冬天,山里亮得很晚。冷风吹在脸上,手指冻得连书包带都抓不紧,他只能低着头,一步一步踩着前一天留下的脚印往前走。
有时他也会累。
可只要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看见学校屋顶那面被晨风吹动的红旗,他便知道,今天也快走到了。
镜头安静地从孩子们脸上掠过。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再回头寻找摄像机。
坐在最后一排的几个高年级学生,原本还因为当着镜头听歌而有些不好意思,此刻也都抬起了头。
林老师站在走廊下,手里仍拿着下午的课程表,却很久没有翻动。
……
屏幕另一端,直播间人数已经突破千万。
弹幕却渐渐稀疏下来。
一名坐在写字楼里的年轻人,忽然想起小时候走过的乡间小路。
一名正在乘坐地铁回家的女孩,想起母亲总会在书包里替她准备一双干净的布鞋。
还有人早已离开大山很多年。直到镜头扫过周小川摆在走廊边的胶鞋,他才发现自己依然记得泥水灌进鞋里的冰冷触感。
几条弹幕从画面上缓缓飘过。
“我小时候上学,也要翻一座山。”
“突然想起以前那双总是晒不干的鞋。”
“长大以后走了很远,原来最早的那段路最难走。”
“别挡画面,安静听吧。”
原本层层叠叠的弹幕逐渐消失。
画面里,只剩下简朴的校舍、安静听歌的孩子,以及坐在他们面前轻轻弹着吉他的苏灿。
……
短暂的间奏过后,歌声继续。
[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
[等待阳光静静看着它的脸]
[小小的天,有大大的梦想]
[重重的壳裹着轻轻的仰望]
镜头缓缓转向走廊上的地图。
上午,林老师曾站在那里,告诉孩子们石头小学在什么地方,大理又在什么地方。
从学校到洱海,再到阿果想看的那片大海,在地图上不过是手指轻轻划过的一段距离。
可对于这里的孩子来说,那条路要翻过很多座山,要经过他们从未见过的县城、车站与街道,也许还要走上许多年。
他们现在能够看见的天空并不大。
抬起头,是学校低矮的屋檐。
越过围墙,是一座挡着一座的大山。
可随着歌声响起,那些原本只存在于课本和地图上的地方,仿佛忽然有了真实的颜色。
阿果用蓝色蜡笔画出的洱海,在阳光下泛起波光。
周小川没有见过的火车驶出隧道,沿着山谷奔向远方。
想看长颈鹿的小姑娘站在动物园里,努力仰起脑袋。
那个想开小卖部的圆脸男孩,则守着一间摆满零食的铺子,趁没人注意,偷偷拆开一袋薯片。
孩子们想去的地方各不相同。
有人想走出大山,也有人只想把回家的路修得平整一些;有人想看真正的大海,也有人最大的愿望,是留在这所学校里成为一名老师。
没有人告诉他们,哪一个梦想更有意义。
那些愿望只是安静地藏在他们心里,像一颗颗刚刚破土的种子,暂时还很弱小,却已经朝着阳光生长。
苏灿的声音依旧平静。
吉他的旋律一步一步向前,像走在雨后山路上的脚步。
不快。
却始终没有停下。
……
直播间里,更多观众想起曾经的自己。
想起小时候写在作文本上的梦想,想起第一次离开家乡时紧紧攥在手里的车票,也想起那些被生活压在箱底、许多年没有再向任何人提起的愿望。
有人曾经想成为画家,最后坐进了格子间。
有人一直想去看大海,工作多年,却连一次完整的长假都没有休过。
还有人每天穿行在高楼和人群之间,以为自己已经走出很远,直到看见这些孩子,才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认真抬头看过天空。
弹幕再次出现。
“小时候总觉得梦想很近,长大以后反而不敢想了。”
“这些孩子还在往上走,我好像先停下来了。”
“原来壳不一定能放下,背着它也可以继续走。”
“想看的地方,不一定非要今天到。”
“只要还在走,就不算太晚。”
病房值班室里,一名年轻护士把手机音量调低了一些,放在手边继续播放。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刚结束加班的男人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关掉电脑。
远方的高速服务区,一名货车司机靠在座椅上,安静望着屏幕中那群跟随旋律轻轻晃动的孩子。
他们身处不同的城市,走在完全不同的人生里。
此刻,屏幕上却是同一座山、同一间学校,以及同一首歌。
直播信号忽然出现波动。
声音断开,画面也停在了阿果仰起头的瞬间。
她怀里抱着那幅蓝色的洱海,眼睛望向苏灿,也望向他身后那块写着《蜗牛》的黑板。
直播间没有人离开。
几秒后,静止的画面轻轻跳动了一下。
吉他声重新传来。
阿果眨了眨眼睛,继续跟着旋律轻轻摇晃。
那首来自大山深处的歌,也越过短暂的停顿,再一次传到屏幕另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