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顺号下水这天。
港口从中午便忙碌起来。
陈师傅带着修船厂的人完成最后一轮检查。
发动机、舵机、抽水泵和航行灯依次通过测试，船底新换的木板也重新检查过一遍。
这次下水只进行获准的港内低速试航。
等后续检验全部完成，海顺号才能正式恢复海湾内的短途运输。
周海生提前将自己的渔船开到港湾外侧，负责海顺号下水后的接应。
周帆则留在岸上，跟着陈师傅检查绞盘、滚木和引导绳。
节目组也架好摄像机。
姜暖再次向众人强调安全要求——
绞盘启动时，所有人必须远离钢索可能回弹的区域；
等船身进入浅水、牵引钢索解除以后，节目组的人才能帮助控制引导绳。
……
下午四点。
潮水已经越过昨天留下的第一道标记。
海浪不断涌上沙滩，海顺号与水面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
周启明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作服。
衣服胸前还留着航标维护站的标志。
他将那本旧维护记录和年轻时的照片一起装进防水袋，亲手送进驾驶舱。
周帆跟在旁边。
“爷爷，救生衣。”
“船还在岸上。”
“上船就得穿。”
周启明看了他一眼，还是接过救生衣套在身上。
顾衡正在不远处活动手臂。
“今天总该轮到我们推了吧？”
陆子野问：“昨天打磨船身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期待的？”
“至少推船不用蹲一天。”
陈师傅正好经过。
“等会儿让你们停就停，让你们退就退，别自己往前冲。”
顾衡立即放下手臂。
“专业的事听专业人士安排。”
……
五点十分。
潮水抵达第二道标记。
陈师傅蹲在坡道边观察片刻，决定开始牵引。
无关人员全部退出安全区域。
绞盘缓缓启动。
钢索逐渐绷紧，海顺号的船身随之轻轻震动。
船底滚木开始转动，托架在湿润沙地上留下两道深深压痕。
旧船一点点靠近海水。
十米。
八米。
五米。
海浪已经能够碰到船尾。
就在所有人以为下水会顺利完成时，船身忽然停住。
绞盘的声音随之变得沉重。
陈师傅立即抬手。
“停！”
设备迅速关闭。
周帆和几名工人靠近检查，很快发现一根滚木陷进了被潮水泡软的沙地。
船身重量压在上面，继续强行牵引，很可能让托架偏移。
距离最高潮位只剩二十多分钟。
工人带着工具进入船尾下方，将木板塞进下陷区域。
潮水每涌来一次，刚刚清理出的湿沙便会重新合拢。
顾衡站在安全线外，脸上的轻松已经消失。
“来得及吗？”
苏灿看着不断上涨的潮水，没有回答。
接应船上，周海生忽然抬起头。
“一组大浪进港了！”
陈师傅也看见了外侧海面的变化。
“所有人撤出船底，准备重新牵引！”
工人迅速退开。
确认现场安全后，绞盘再次启动。
第一道浪越过坡道。
海水漫过众人的鞋面，也让海顺号的船尾轻轻晃动。
第二道浪紧跟着涌来。
陷入湿沙的滚木终于松动。
“拉！”
陈师傅的口令响彻岸边。
绞盘发出低沉轰鸣，海顺号向前移出一大截。
海浪退去时，设备随之放缓，船身稳稳停在托架上。
下一道浪很快抵达。
浪来，绞盘收紧。
浪退，众人停下检查。
相同的过程反复几次，海水终于漫过船底。
海顺号轻轻晃动起来。
“浮了！”周帆大声喊道。
陈师傅依旧盯着船身。
“继续牵引，所有人保持距离！”
绞盘将旧船送过坡道最后一段。
托架逐渐脱离船底，海顺号第一次完整落进海水。
岸边顿时响起欢呼。
钢索被解除以后，接应船从侧面靠近。
陈师傅检查船底和抽水系统，确认一切正常，才允许节目组的人进入浅水区，帮助控制两侧的引导绳。
顾衡第一个踩进海里。
海浪迎面涌来，瞬间打湿他的裤腿。其他人也陆续抓住绳索，按照周帆的口令调整船头方向。
“一、二——走！”
众人踩着水向前。
浪涌来时，海顺号借助浮力缓缓移动。
浪退下去，他们便握紧绳索稳住船身。
苏灿也站在水中。
海水不断漫过脚背，脚下细沙随着退浪流动。
每一步都需要顺着潮水，急一点便会踩空，慢一点又会错过海浪向前的力量。
“一、二——走！”
口令再次响起。
浪花涌来。
脚步向前。
海水退去。
众人停稳。
相同的节奏反复几次，绞盘运转时的低响、众人的口令与踩进海水的脚步，也逐渐在苏灿脑海中连到一起。
前世记忆里的旋律从海浪深处浮现出来。
起初只有很短的一段。
随着众人再次向前，那段旋律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轻快，明亮。
像阳光落在不断起伏的海面上，也像一群人踩着浪花，终于把等待多年的旧船送回大海。
顾衡走在前面，被海水溅了一脸。
他抹去脸上的水，仍然没有松开绳索。
“以后谁再说海岛旅行轻松，我跟谁急！”
陆子野隔着几个人提醒：
“最先说这句话的就是你。”
笑声与口令混在一起。
海顺号逐渐离开浅滩。
周海生从接应船登上海顺号，负责这次港内低速试航。
周启明穿着旧工作服站在他身旁，一只手轻轻扶住熟悉的驾驶台。
陈师傅完成最后检查，抬手示意。
钥匙转动。
发动机的轰鸣从船舱深处响起。
船尾翻起一片水花。
周海生缓缓推动操纵杆，海顺号开始向港湾中央驶去。
接应船跟在侧面，两艘船一前一后穿过落日映照的水面。
岸边的人全都停下动作。
经过航标附近时，海顺号桅杆上的橙红色灯光再次亮起。
周启明站在驾驶舱里，抬头看向那座自己曾经维护多年的航标。
五年前，海顺号从那里结束了最后一次航行。
如今，它又沿着同一片海水缓缓经过。
试航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海顺号停回码头，发动机也重新安静。众人换掉湿衣服，坐在港口旁边休息。
周启明从附近摊位端来热汤。
周帆则拿着干布，一遍遍擦拭被海水打湿的船名。
那三个重新漆成白色的字，在码头灯光下格外清楚。
顾衡靠在缆绳堆上，手里还抱着一只椰子。
“明天可以真正开始海岛旅行了吧？”
姜暖看了他一眼。
“你每天都这么说。”
不远处，苏灿坐在一艘倒扣的小船上。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船板。
“一、二——走。”
下午众人踩进海水时的口令，与前世记忆里的旋律逐渐重合。
那首歌的轮廓终于变得完整。
周帆注意到他的动作，走了过来。
“苏老师，你是不是想到新歌了？”
苏灿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停在港湾里的海顺号。
“有一点想法。”
“写海吗？”
“也写今天踩过的浪。”
周帆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真的要写新歌？”
苏灿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手指重新落在船板上，敲出一段轻快节奏。
海浪越过码头。
一下一下，与那段刚刚在这个世界出现的旋律撞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