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轻快的吉他声沿着码头铺开。
直播画面里。
苏灿低头拨动琴弦。
周帆抱着木箱鼓坐在一旁,双手悬在鼓面上,认真等待着属于自己的第一拍。
镜头后方,海顺号随着水面轻轻摇晃。
潮水正在退去,海浪拍上码头边缘,又卷着碎光缓缓返回。
夜市的灯刚刚亮起,几名收网归来的渔民端着饭碗坐在渔网上,附近摊主也暂时放下手里的事情,朝这边望来。
直播间里的弹幕渐渐减少。
苏灿刚才已经说过,这首新歌来自昨天那场旧船下水。
如今歌名也写在镜头一侧。
《踏浪》。
观众原以为,他们最先听见的会是海浪,是沙滩,或者一句与大海有关的歌词。
苏灿的声音却从一段舒展的吟唱开始。
[啦——啦啦啦……]
[小小的一片云呀]
[慢慢地走过来]
[请你们歇歇脚呀]
[暂时停下来]
[山上的山花儿开呀我才到山上来]
[原来嘛你也是上山]
[看那山花开]
一个“啦”字被旋律轻轻托起。
声音从低处出现,沿着海风缓缓扬起。
它不急着讲述什么,也没有需要听众理解的含义,只在高低起伏间自然展开。
周帆按照排练时的约定,始终没有抢在前面。
他看着苏灿拨动琴弦的手,等那段吟唱经过自己面前,才落下第一拍。
咚。
木箱鼓的声音很轻。
下一拍恰好落在海水退出石阶的瞬间。
简单的吟唱与鼓点交织在一起,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山坡上,迎着风向这边呼喊。
也像一朵云走过漫长道路,越过山岭与海面,终于在傍晚的渔港上空停了下来。
码头边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几乎同时安静。
顾衡跟随旋律轻轻晃动身体。
李思思抬头看向天空,正好有一片被夕阳染亮边缘的云,从海顺号上方慢慢飘过。
直播间也短暂空了下来。
几秒后,弹幕重新出现。
“第一声出来,整个人忽然轻松了。”
“明明只有一个‘啦’,我已经想跟着唱了。”
“这个开头太容易记住了,以后听见第一声就能认出来。”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朝我招手。”
“刚下班挤进地铁,听见这里,忽然觉得可以先喘口气。”
苏灿继续唱着。
歌词连在一起,语气自然得像一个走在路上的人,随口向身边的云说了几句话。
歌曲名叫《踏浪》,最先出现的却不是大海。
它从一片云开始。
听见歌声的人,眼前逐渐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一条向山顶延伸的小路,路边长满不知名的野花。
风越过山坡,花朵便一片接着一片摇晃。
一朵云从山脊另一侧飘来。
它走得很慢,影子落在山路上,也替赶路的人挡住一阵阳光。
有人沿着那条路向上。
他背着行囊,走得有些累,便在开满山花的地方停下脚步。
另一个人从山脚慢慢走来,两人互不相识,却在同一片花海前站到一起。
他们来到这里的理由也很简单。
山上的花开了。
所以沿着路走上来,看一眼那些盛放在风里的颜色。
“请你们歇歇脚呀,暂时停下来。”
这句歌词不像劝告,更像一次轻松的邀请。
它不追问人们从哪里来,也不催促他们接下来要走多远。
云已经来到这里。
人也恰好走到山花盛开的地方。
那便停留片刻。
放下背包,擦去额头上的汗,坐在路边吹一会儿风。
等云重新启程,等身体休息够了,再沿着自己的方向继续走。
周启明原本还拿着当天的试航记录。
听到这里,他合上本子,靠着海顺号的船舷坐了下来。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等。
等船底修好,等线路接通,等发动机重新响起,也等一场能够将海顺号送回水里的大潮。
如今船已经停在港湾里。
他终于可以暂时放下那些表格与数据,坐在岸边听完一首歌。
夜市里,一位摊主放慢整理桌椅的动作。
刚刚收网回来的渔民端着饭碗坐在渔网上,原本只想听几句,此刻也没有起身。
……
屏幕另一端。
歌声则落进许多仍在赶路的人耳中。
有人刚走出写字楼,站在路口等待绿灯。
有人拖着行李穿过车站大厅,距离下一班列车还有二十分钟。
还有人坐在长途客车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与山坡不断后退。
他们原本只把直播当作路上的背景声音。
那片慢慢走来的云,那句让人歇歇脚的邀请,却让他们下意识抬起了头。
弹幕从画面上缓缓飘过。
“《踏浪》的第一段居然先写山,完全没想到。”
“从山走到海边,好像正是节目组这一路的旅程。”
“这首歌没有催人赶路,只是让人停下来看看花。”
“我已经会唱开头的‘啦’了。”
“旋律听起来这么简单,为什么一下就记住了?”
越来越多人开始跟随苏灿的声音轻轻哼唱。
他们未必能立刻记住后面的歌词,却已经记住最开始的那段吟唱。
一个“啦”字不属于哪座山,也不只属于眼前这片海。
它不需要解释。
听见的人只要张开嘴,便能沿着旋律加入进来。
周帆的木箱鼓也逐渐稳定。
他已经忘记镜头的存在,只看着苏灿拨动琴弦的手。
每当新的和弦落下,他便跟随退去的潮水补上一拍。
第一段歌词唱完,吉他并未停下。
苏灿抬起头。
镜头也在此时越过码头,转向港湾外侧。
夕阳已经落到海面附近,云层边缘被染成温暖的金色。
湿润沙滩倒映着天空,也倒映着海顺号轻轻摇晃的船影。
远处,一道新的海浪正向岸边靠近。
周帆抬起双手,等待着它带来下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