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所有北上的民工都已遣散完毕,最后的河段也在上万兵士的挖掘中,呈现了最后的轮廓。
这日顾澜依披着夜色归府,却看到徐乐婉立在廊下。
她上前问道:“怎么没早些歇息?是被这天色扰的睡不着?”
说罢,抬头看了看漆黑如墨的夜空,叹息道:“可惜你现在要走也来不及了,只怕才到半路,大雨就落了下来。”
徐乐婉摇头,命人去厨房端宵夜:“姐姐累了一日,快些进屋吧。我的确是有些不放心,却没后悔留在这。”
顾澜依跟在她身后:“这样的天色,哪个北疆人都觉得心神不宁,多少年没下过大雨了。”
丫鬟送来温热的清水,捧着干净的毛巾立在一旁。
徐乐婉看着她洗漱完,又倒一杯温水推过去:“河道修的如何了?”
算起来,虽然同在北疆,她都不记得多久没见到顾云舟了,好似他一直在忙。顾将军亦是,过年出去后,转眼都半年了,连祖宅都没回过几次。
原来过去的那些年,顾夫人在北疆,一样过着与夫君分隔两地的日子。
“在收尾,夯实河堤后,基本没什么问题了。”顾澜依靠在椅背上,满足的叹了口气,“幸好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再说下大雨,我们也不怕了。”
徐乐婉道:“不可大意。”
“嗯?”顾澜依看过来,“还有哪处遗漏了不成?这个时候你可别与我卖关子,有担心的都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算不得是遗漏。”徐乐婉忙安抚她,“我是记起北上的时候,看到有些民房并非那么结实,不知是否抵抗接下来的大雨。
“刚好我们建造的房子还在,当初我选的地段颇高,该不会受到影响。所以我想着……如今民工回撤,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那些人住进去,起码能保证人身安全。”
“对啊,”顾澜依拍了拍头,“光顾着忙河道了,北疆贫瘠,房屋大多低矮,的确要考虑一些低洼处的居民……不过要说低洼,衢州靠着山林,不少人都住在低处……全部都搬进房子里,恐怕是不够……”
“衢州靠山,早在年初的时候,我就命人寻了几处山洞,暂时躲避还是可以的。”徐乐婉侧身,让丫鬟将饭菜摆上,拿起碗来盛汤——
“可以先告诉那些人,家里有怕泡水的存粮,或者房子不行的,就先去山洞待一段日子,等这片乌云散了再回来。”
“你真是太贴心了。”顾澜依接过那碗汤,满足了喝了一口,“幸亏有你在这查漏补缺,省了我们不少心力。明日我就告诉父亲,将消息传递到各个州县,该做的准备先做起来。”
“好。”徐乐婉点点头,又问道,“那位孔知府怎么样了?”
“他倒是个嘴硬的,只交代了一些无关紧要之事。不过那位掌柜的,还有周县令交代了不少……问题是孔夫人——”顾澜依压低声音道,“快不行了。”
徐乐婉惊讶:“这么快?到底什么毒,真的没解吗?”
顾澜依神色凝重道:“不知道,前几年北疆也出现过这种毒,伤口看着没什么,却血流不止,渐渐的身体到处都出血,人就这样不治而亡。这次本以为找到的毒药来源,没想到孔知府也不知道是什么毒。”
徐乐婉想了想,不禁心生忌惮,这症状描述的,有点像凝血方面的毒药——“会不会是蛇毒?”
“蛇?”顾澜依倒没往这方面想过。
“嗯。”徐乐婉点头,“以前听老人说过,好似有一种蛇咬了人后便会这样伤口血流不止。不过伤口无症状……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处理。”
“那我让人留意,看有没有这样的毒蛇。只要知道毒药来处,总有些应对之法。”顾澜依几口吃完了宵夜,掂量片刻仍不放心——
“不行,我还是先命人给父亲传个口信,这样明日差不多消息就送了出去,有需要的居民先搬去河道的房子,水火无情,不能等。”
徐乐婉目送她风风火火的出去,再想到京城忙碌的顾夫人与谢氏,不禁暗自叹息一声:顾家可能只有她一个人还算清闲了。
消息被连夜送出。第二日天色微明,从温州城开始,不少百姓就已经收拾好行囊住进了用于河道修建的房屋中。那颗在浓云密布之下飘摇的心,也短暂的得到了慰藉。
与此同时,顾将军送出了关于孔知府周县令勾结胡人的第一道奏折。孔知府是否真的与胡人细作有来往,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以这个罪名,死在北疆。
能展现出对顾家如此大的敌意,还企图用顾家要谋反来说事,他该死。
自古帝王多薄情,现在依赖顾家,他可以不相信孔知府的话。一旦等他日疑心再起,对于顾家将是灭顶之灾。
这颗怀疑的种子,不能放任他种下!
一道道狰狞的闪电撕裂天际,将天空映照的忽明忽暗,沉闷的雷声连绵不绝的咆哮在云层深处,震的人心口发麻。仿佛整个天际就是一口巨大的锅,被外来力量不停的捶打。
“啪!”的一声轻响,一道水渍砸在窗棂。
云锦从外面跑进来,嘴里喊道:“下了,下了,少夫人下雨了。”
闷了这么久,说实话闷的人心底发慌,那种等待被制裁的感觉,分外难熬。
徐乐婉站在窗前,看着第一滴雨砸在尘土上,晕开铜钱般大的深色印记。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幕稀稀疏疏,泥土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仰头望去,明明是白日,天际却泛着不正常的昏黄。
“姐姐呢,还没回来吗?”徐乐婉有些焦急,昨日顾澜依说过,担心她独自在府中担惊受怕,定然会赶回来的。
其实她怕的不是雨,是雨势太大,顾家人会被困在雨中。
“已经命人带着蓑衣前去迎了,少夫人放心。”云锦拍拍衣衫走到主子跟前,“院子里的老人说了,这种雨是逐渐下大,不会一开始就兜头浇下。”
话是这样说,可天色异常,不能一概而论。
就在雨幕逐渐连绵之际,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停在院门外,顾澜依翻身下马,小跑着进了院子。
徐乐婉循声望去,见到是她提着的心总算稍稍回落:“姐姐,你可算——”
天地骤然一片惨白!
一团耀眼的火球贴着庭院翻滚而过,“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追来,浓烟裹着焦糊气味,升腾而起,吞没了半个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