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是何人?”
一名士子踏出一步,厉声问道:
“登闻鼓立在皇城之前,归通政司受理,归内廷传奏。你一个礼部官员,凭什么越过禁军,越过通政司,在这里替朝廷定规矩?”
风雪卷过宫门,韩郎中目光扫过那士子,冷冷道:
“本官,礼部祠祭清吏司郎中,韩崇礼。”
“奉旧例,协同核验叩阙之人身份、文书与礼制。”
他往前走了两步,朝那面登闻鼓拱了拱手,语气沉了下来。
“登闻鼓,乃太祖皇帝亲设。”
“它立在这里,是为天下沉冤留一线生门,不是让一群读了几本书、热血上头的书生,拿来聚众喧闹、煽惑人心的!”
“沈怀璧既要告官,便依律受杖、滚钉、验状。”
韩崇礼转过头,看向禁军百户。
“规矩就是规矩。”
“谁也不能例外。”
禁军百户握着刀柄,手背上,青筋鼓了起来。
他在皇城根下当了十一年差,从没见过今天这样的阵仗。
沈怀璧披着素缟,身后站着三百名书生,脚下踩着的是雪,头顶压着的是整座皇城。
再后面,是越聚越多的百姓。
卖炊饼的、挑担的、赶车的、摆摊的,甚至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全挤在雪地里。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片沉默的海。
而沈怀璧要告的,也不是一个普通贪官。
他要告的是刘正风。
如今京城上下谁不知道,翰林院那杆大旗已经倒了大半?
谁又不知道,凤仪宫那位皇后娘娘刚为了淮北灾民砸了凤冠?
这时候杀威棒打下去,打的真只是一个解元吗?
韩崇礼见禁军百户迟迟不动,脸色一冷。
“怎么?你们禁军连太祖爷定下的律条都敢不遵了?”
禁军百户浑身一颤。
“韩郎中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
没等禁军百户开口,沈怀璧大笑出声,
“三十杀威棒,我来受着!”
“沈兄!”
“社长!”
身后几名士子脸色骤变。
沈怀璧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解开了外面的素缟。
风雪扑在他单薄的儒衫上,衣袂猎猎作响,他一步一步,朝宫门前那张黑沉沉的刑凳走去。
刑凳上积着薄雪。
雪下,是洗不干净的暗红色。
“沈兄不可啊!”
数名士子红着眼冲上来,死死抱住他的手臂。
“三十杀威棒不是闹着玩的!”
“还有铁蒺藜!他们摆明了不想让你活着递状!”
士子们群情激愤,有人咬着牙,有人攥紧拳头,有人早已泪流满面。
他们都是读书人。
他们读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读过“虽千万人,吾往矣”。
可真正站在宫门前,站在杀威棒前,才知道书上的每一个字,原来都这么重。
沈怀璧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的脸被风雪吹得苍白,眼中却有火在燃烧。
“诸位,其实我也怕!”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怀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磨烂了,血还在往下滴。
“我怕疼,怕死,也怕自己挨到第三棒、第五棒时,会忍不住开口求饶。”
“但我更怕……”
他抬起头,望向皇城那道高得像没有尽头的朱墙。
“我更怕,今日我退了。”
“明日,又会死一个钱山长。”
“又会死一个魏宏。”
“又会有一个儿子,被栽成弑父逆子。”
“又会有一个读书人,跪在文庙前,跪到膝盖烂了,也没人肯替他开口。”
风雪呜咽。
三百士子站在原地,眼眶一片通红。
“我怕这天下读书人,最后只学会了一件事。”
“低头。”
“闭嘴。”
“认命。”
沈怀璧猛地转身,指向那面巨鼓。
“可这面鼓,是太祖皇帝立在这里的!”
“它不是摆设!”
“它更不是让权贵拿来吓唬人的刑具!”
“它该替死人喊冤!”
“该替活人开路!”
“我今日若不受这三十杖,明日谁还敢来敲这面登闻鼓?!”
“我今日若退了——”
“天下寒门,便再无出头之日!”
话音落下。
风雪之中,士子们咬紧牙关,有人哽咽出声。
终于,最前头的年轻秀才,慢慢松开了抓住沈怀璧衣袖的手。
他嘴唇颤抖着,撩起长袍下摆,扑通一声跪进雪里。
“沈兄。”
“学生家中三代佃农。”
“父亲卖了家里最后一头耕牛,才送我进书院。”
“我考了六年,整整六年。”
“先生说我文章不差,可我一次次落榜。后来有人告诉我,寒门子弟读书再多,也抵不过别人家里递出去的一张帖子。”
他抹了一把脸的泪水。
“他们说我命不好。”
“说我该认命。”
年轻秀才抬起头,眼中全是血丝。
“可我不认。”
“沈兄今日受杖,学生在这里送你。”
“你若撑不住,剩下的杖,我替你受。”
“你若滚不过铁蒺藜,我替你滚。”
“这张状纸,不管死多少人,总得递进去!”
“俺也去!”
又一个声音响起。
一名外乡士子撩起袍摆,重重跪下。
他口音很重,冻得鼻尖通红。
“俺爹死在永和五年的水灾里。”
“那年赈灾粮里掺沙子,俺娘吃坏了肚子,没熬过冬。”
“俺也去滚铁蒺藜!”
“俺也去问问那帮老爷,八十万两赈灾银,到底拿去养了谁家的狗!”
“我也去替社长受杖!”
“我也去——!”
一声接一声的呼喊,一道道身影,轰然跪地,满含热泪凝望着沈怀璧。
他们之中,有人是连续三次落榜的老童生;有人是书院中最不起眼的杂役学子;有人背井离乡逃难来到这里……
但此时此刻,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的身份——
华夏学社,盛州分社社员。
“我等愿与社长同进退!”
声音起初还有些散乱,可很快便汇成一片,冲破风雪,撞向宫墙。
“愿与社长同进退!”
“愿为天下寒门请命!”
“愿为枉死之人鸣冤!”
外围的人群中,有人哭了出来。
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把挑子放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一个个跪下去的书生,愣了片刻,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声音又脆又响。
旁边人都吓了一跳。
那汉子红着眼,嗓音粗哑。
“俺读不懂圣贤书。”
“可俺知道,好人不该这么挨打。”
说罢。
他双膝一弯,跪进雪里。
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儿。
那孩子不过两三岁,缩在娘亲怀里,冻得小脸通红。
妇人咬了咬牙,也跪下了。
卖柴的老汉跪下了。
酒楼伙计跪下了。
赶车的车夫跪下了。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