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就好像有一口无形的大钟,在皇城门前轰然撞响。
风雪之中,乌泱泱的百姓、士子、贩夫走卒,全都僵在了原地。
二十年前漕运旧案?
苏明哲案?
这几个字一出来,许多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那可不是一桩普通旧案。
那是先帝亲批的铁案!
那是三法司会审、朝廷明发天下、史书白纸黑字盖棺定论的大案!
当年那场风暴席卷江南,苏家满门抄斩,多少官员被革职查办,甚至案子的余波也持续了数年,先后七间知名书院被牵连,数百名大儒、教习、学官或流放,或革籍,或下狱。
多少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多少读书人寒窗半生,却连功名都被一笔抹去。
更可怕的是,那场旧案之后空出来的位置,早已长出了新的枝叶。
今日各州学府、书院、官场,有多少人的前程,是踩着当年那些白骨上去的?
没人敢数,也没人敢问。
可现在,钱承礼竟当着皇城、禁军、百姓和三百士子的面,把这桩案子重新拖到了天光之下!
韩崇礼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厉声暴喝:
“放肆!”
“钱承礼!你疯了?!”
“你这是要诛九族吗?!!”
钱承礼跪在雪地里,怀中抱着那本泛黄旧册,隔着漫天风雪,看着韩崇礼。
那眼神太静了。
静得让韩崇礼心里发寒。
韩崇礼猛地转身,朝皇城方向长长一揖。
“诸位听清楚!”
他拔高声音,高声喊道:
“二十年前苏明哲漕运案,是谁定的案?”
风雪呼啸,没人敢答。
韩崇礼猛地回头,冲着钱承礼大吼一声:
“是先帝!”
刚刚还骚动的人群,顿时一片肃静。
先帝。
历朝历代,皇帝死了,仍是皇帝。
先帝朱批过的案子,谁敢说错?
韩崇礼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当年此案,三法司会审。”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共同核验。”
“最后由先帝御笔朱批,钦定为铁案。”
“案卷入库,史书有载,朝廷明发天下。”
韩崇礼俯下身,贴着钱承礼的脸,一字一句道:
“钱承礼。”
“你今日拿一本不知从哪个阴沟里翻出来的破册子,就敢跑到皇城根下,敲登闻鼓,翻先帝钦定的旧案?”
“你是想说,先帝批错了案子?”
“还是想说,三法司欺君罔上?”
“还是想说,二十年前朝廷杀错了人?”
“你想过没有,钱家上上下下有多杀颗脑袋,够砍?”
刑凳上,沈怀璧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破碎的儒衫黏在伤口上,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沫。
“韩崇礼……”
他咳了一声,声音嘶哑道,
“旧案有疑,账册在此,朝廷自该查验……”
“查验?”
韩崇礼转过头,冷笑一声,
“沈解元,你先顾好自己这条命吧!”
他指着钱承礼怀中的旧册,厉声道:
“一本死人留下的旧册,谁知道是真是假?”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这些狂悖书生,为了哗众取宠,闭门编出来的东西?”
“本官今日若找几个落第秀才,给他们半个时辰,他们也能编出十本八本所谓旧账!”
“账册能当铁证?”
“荒唐!”
沈怀璧咬着牙,还想开口。
可一口血涌上喉头,他整个人伏在刑凳上,剧烈喘息起来。
周围,三百士子顿时红了眼。
“韩大人,你这是要毁证!”
“钱公子手里的是钱山长遗物!”
“先封存查验,怎能未审先定伪册?”
韩崇礼猛地转身,目光扫过那群士子。
“闭嘴!”
“这里是皇城,朝廷律法,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群白身书生指手画脚?”
他抬手指向那面登闻鼓。
“你们真以为这鼓,是谁想敲便能敲的吗?”
钱承礼瞪着他:“你想说什么?”
韩崇礼冷笑一声。
“本官就让你死个明白。”
他甩袖而立,声音冰冷道:
“大乾律例写得清清楚楚,叩登闻鼓鸣冤者,须为本案苦主,或苦主三代以内血亲。”
“钱承礼,你算什么?”
他往前逼近一步。
“你姓钱,不姓苏。”
“当年苏明哲满门抄斩,苏家上下尽数伏法,你既不是苏氏血亲,也不是苏案苦主。”
“至于那七间书院的流放旧人……”
韩崇礼眯起眼,咬牙切齿道,
“你父亲钱子渊,当年可在流放名册之中?”
钱承礼脸色一白。
韩崇礼立刻抓住这一瞬,声音陡然拔高:
“没有!”
“你父亲既不在流放名册,便不是苦主!”
“你父亲不是苦主,你这个当儿子的,又凭什么想翻旧案?”
他猛地一甩袖,字字如刀。
“没有诉权!”
“没有血亲!”
“没有苦主!”
“单凭一本来路不明的伪册,就敢在登闻鼓下提先帝铁案?”
韩崇礼盯着钱承礼,嘴角扯出一抹寒意。
“钱公子。”
“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连大乾律例都没读明白吗?”
钱承礼跪在雪地里,一言不发。
他看着韩崇礼,又看向刑凳上几乎昏死过去的沈怀璧,再看向周围那些雪里的百姓。
“原来如此……”他苦笑着摇摇头。
韩崇礼眉头一皱:“你笑什么?”
钱承礼缓缓抬起头。
“我终于明白,先父怕的是什么了……”
“我原以为,他怕的是刘正风,怕的是翰林院。”
“现在我才明白,他怕的……”
钱承礼低头看着怀里的旧册,指节一点点攥紧。
“是这张网啊……”
韩崇礼脸色一沉。
“钱承礼,你说什么鬼话?!”
钱承礼没有理他。
他望向那面登闻鼓,又望向高高的朱红宫墙。
“苏家满门忠烈,被你们杀得干干净净!”
“苏明哲死了!”
“他的妻儿死了!”
“他的族人死了!”
“替他说过话的先生,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当年敢递状的人,被扣上乱党之名。”
“当年敢作证的人,被革了功名。”
“当年敢问一句的人,连祖坟都差点保不住!”
他猛地看向韩崇礼,声音撕裂风雪:
“如今你站在这里,说没有苏家血亲,所以不能告?”
“韩崇礼。”
“你们这套规矩,不就是先杀光苦主,再说无人喊冤吗?!”
四周,骤然死寂。
连风雪声,都在这一瞬停住了。
三百士子的眼睛,一下子全都红了。
“先杀苦主,再说无人可告!”
“这叫什么王法!”
“这是吃人的规矩!”
“若死人不能喊冤,活人也不能替死人喊冤,那登闻鼓立在这里做什么!”
韩崇礼被这一声声逼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
“反了!”
“全反了!”
他猛地转头,指向禁军百户。
“拿下!”
“钱承礼非苦主,非血亲,擅借登闻鼓非议先帝铁案,聚众煽乱皇城!速速拿下!”
说到这里,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若有人抗拒,按同党论处!”
锵!
锵!
眼见着局势要乱起来,数十名禁军纷纷拔出刀来。
百姓们惊呼着往后退,几个孩子被吓得当场哭了出来。
三百士子却没有退。
他们红着眼,齐齐往前一步。
“保护钱公子!”
“保护账册!”
“不能让他们毁了证据!”
几名年轻士子冲到最前面,张开双臂,挡在钱承礼身前。
人群中,卖炊饼的汉子大喊一声:
“不能抓钱公子!”
“不能毁账册!”
“让朝廷查!”
“查清楚!”
越来越多的百姓跟着喊了起来。
起初只是几道声音。
很快,汇成一片。
“查清楚!”
“查清楚!”
“查清楚!”
声浪撞在宫墙上,又被风雪卷回来,震得人脑袋嗡嗡作响。
“闭嘴!都闭嘴!”
韩崇礼脸色铁青。
“谁再鼓噪,按聚众冲击皇城论罪!”
他一把抓住禁军百户的胳膊,怒喝一声:
“他们要冲击皇城,还不快杀——!!!”
就在这时。
宫门之内,一道急促的声音骤然响起。
“皇后娘娘懿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