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钱山长遗物,从密格里翻出来的。”
亲卫说道,“里头记着永和年间七间书院联名上书被流放、西南赈灾银亏空、漕粮官船改道进私仓等事情,牵着刘正风,也牵着藩王。”
林川眉头拧了起来,没说话。
左首的年轻参谋秦焕猛地站起来。
“公爷,天赐良机!”
他压着声音,兴奋道:“咱们本来安排沈解元告刘正风,钱承礼这一手,是老天爷替咱们加的一子!不如趁势上表请旨,彻查漕运案!”
“胡闹!”
右手边的参谋崔敬当场就顶回去了,“上表?上什么表?漕运案是先帝御笔朱批的铁案!咱们绕这么大一圈,从东南贪腐下手做刘正风,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绕开这堵铁墙?”
“钱承礼手里有账册!”
“账册写着就有用?账册在人家嘴里,一句‘来路不明的伪册’就打回来了!”
“那咱们把广州的真账搬出来——”
“广州是本朝的案子,能查!漕运是先帝的案子,碰不得!这两笔账你都分不清,就别在这儿出主意!”
角落里,管情报的邵成一直没吭声,这会儿闷闷开了口:“我倒觉得,有一处不对劲。钱山长殁了多久了?那本册子藏在密格里,怎么偏偏今天翻出来,还偏偏赶在沈解元上刑凳那一刻,一路跑到皇城根下——这时辰,掐得太准了。”
“邵参谋这话可就没意思了。”
有人立刻顶他,“人家披麻戴孝去替父喊冤,你还疑心人家?”
“我没疑心他。”
邵成脾气也上来了,“我疑心推他的那只手!”
“哪来的手?你上哪儿摸出来的手?”
“那是我的差事,不是你的。”
十几个人分成三派,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一层压一层。案角那个记事的年轻参谋则埋着头笔走龙蛇,谁说的哪句、驳的哪条,一个名字都不漏。
林川倒也不恼。
他把笔往笔山上一撂,人往椅背里一靠,端起茶抿了一口,听着满屋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说实话,这场面看着真舒服。
墙上挂着一块半旧的松木牌,边角磨得发亮,是他三四年前亲手让人刻的。上面几个大字:
不问品级,不问出身,不问对错——先说话。
这是从铁林军院开始立起来的规矩:
议事之时,先说反对的,再说赞成的;驳倒上官一条,记功一笔,年底折成实赏;主帅定了策,你可以当场反驳,甚至骂到最后一息;但出了这道门之后,就必须无条件执行。
再后来修渠、开学社、办工坊、立参谋房,敢说话的人越来越多,有脑子的人也越来越多。
“咳。”
他放下茶碗,指节在案面上敲了三下。
“都说完了?”
争吵声一断,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
林川往前坐了坐,肘子压在案上,
“行了,那我说几句。”
“第一,钱承礼这一步,是意外。”
众人一愣。
“咱们原来的路子是什么?借东南贪腐把刘正风塞进诏狱,再让沈怀璧敲登闻鼓,告他徇私舞弊、买卖功名、草菅人命。一桩一桩全是本朝的事,全是活人的事,谁也拦不住。”
“查着查着,银子自己会往北边走,走到二十年前。到那一天,不是我们要翻案——是账要翻案。”
“这叫顺水推船。船是自己走过去的,谁也说不出我们一个字。”
“可现在——”林川手指在案上重重一点,“钱承礼出现的时机,不对。”
“苏明哲案牵连多少人?六部、翰林院、督察院、漕运衙门。当年被砍的被抄的被流放的,是一批人;当年顶上去的,也是一批人。今天各州各府各衙门里坐着的,有多少人的官帽子,是踩着那批白骨上去的?没人数得清。”
“这也是为什么,得先从小案子一口一口咬刘正风。”
林川的目光沉下来。
“一个钱承礼,重量太轻,力度不够,身份还不对。上桌第一手就把底牌摊了,那不叫破局,那叫送人头。”
屋里鸦雀无声。
“第二句。”他往椅背上一靠,“邵参谋刚才那话,谁都别急着笑。”
被顶过嘴的那个参谋脸上一红。
“钱子渊死了多久了?那本册子怎么就今天翻出来?怎么就赶在沈怀璧上刑凳那一刻,一路跑到皇城根下,还赶上了?”
崔敬一愣:“公爷是说……有人推的?”
“我说不好。”林川摇摇头,“但你们替对面想一想。”
“现在谁都看得出来,刘正风这条命眼看要保不住了。这时候,把二十年前的旧案提前掀出来,对谁最有利?”
满屋子面面相觑。
“自然是对苏家有利。”有人说。
“不对。”崔敬摇头,“是对面。”
“对。”林川点点头,“皇后监国,她一伸手接这个案子,就是外戚干政,就是拿陛下病重的日子推翻先帝朱批。满朝清流、加上那些刚咬着牙认了削藩的藩王,会立刻抱成一团扑上来,第一个被撕碎的,就是新政。”
“可她若不接呢?钱承礼当场就犯了大罪。非苦主、非血亲,擅借登闻鼓非议先帝铁案,聚众叩阙——钱家上上下下,恐怕一个都活不了。”
他顿了顿。
“一鼎两吃。不管娘娘往左还是往右,对她都没好处。”
满屋子人齐刷刷心头一沉。
秦焕的脸慢慢白了。
他刚才还在拍桌子喊“天赐良机”。
“公爷。”他站起来,抱了个拳,“属下方才那话……是蠢话。”
“蠢话也得说。”
林川抬眼看他,“你今天不说,我就得等着自己想到;我想不到,就得等着挨这一刀。说错一句不掉脑袋,闷着不说才掉脑袋——牌子还在墙上挂着,自己抬头看看。”
秦焕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松木牌,深吸一口气,坐下了。
“第三句。”
林川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大乾疆域图前。
“我们现在不上表,一个字都不上。”
“但沈怀璧的状必须收,人必须救活。这一条我信娘娘比咱们清楚,她应该已经在办了。”
“那本册子不能验,谁验谁死。”
“钱承礼的诉由,得换。”
秦焕又愣住了:“换?他就是为了旧案去的……”
“他为的是他爹。”林川转过身,“他爹被毒死,师兄被勒死——那是本朝的命案,是活人的官司。他是苦主,他有诉权,谁也堵不住他的嘴。”
“让他改告钱子渊被害一案,追主使,追从犯,那本账册,是本朝命案的物证。”
屋里静了两息。
崔敬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高!这么一改,册子就从‘先帝铁案’那堵墙底下,挪进了本朝的案卷里!”
“账还是那本账。”林川淡淡道,“只不过换个门进去。”
曹允笔尖飞快,把这一句原话记下来。
“公爷。”
一旁的亲卫犹豫着开了口,
“钱承礼……被皇后关进天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