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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们。

那些眼睛不是长在脸上。它们是漂浮的,孤立的,像一粒粒发光的豆子,悬浮在虚空中,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陈凝霜没有动。

她掌心的微光照亮周围三丈。再远的地方,光被黑暗吞噬,只有那些眼睛在反光——绿幽幽的,像坟地里的鬼火。

“姐。”陈霜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这些是什么?”

陈凝霜没有回答。

她在感知。

那些眼睛没有恶意。至少不是直接的恶意。它们只是……看着。像祁连山那道裂隙深处的光芒一样,像那个一直盯着她们的高维目光一样——在等。

等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伏羲传承里的一段信息。

“逻辑深渊不是唯一的东西。在它下面,还有更古老的——被遗忘的。”

“它们没有意识。只有本能。”

“本能只有一条:看。”

“看够了,就吃。”

陈凝霜的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她轻声说:“别动。别出声。”

三个人悬浮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那些眼睛也一动不动。

就这么对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个时辰——最近的那双眼睛忽然眨了眨。

然后它开始移动。

不是向她们移动。是向后退。

那双眼睛一眨,就退后一丈。然后另一双眼睛也开始眨,也开始退。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近到远,无数双眼睛依次眨动,依次后退。

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亮起来。

陈凝霜握紧妹妹的手。

“准备好。”她低声说。

——

光芒从深处涌出。

不是灰白色的法则湮灭之光。不是金红交织的地脉之光。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颜色——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际,像深海最深处偶然闪过的生物荧光,像……

陈凝霜怔住了。

那是火种的颜色。

无数火种,汇聚在一起的光芒。

光芒中,有人影浮现。

第一个出现的是一个老人。

他走得很慢,背很驼,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他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木棍——正是祁连山上那个送碎片来的老人。

陈凝霜愣住了。

“你……”

老人没有看她。

他看向那些眼睛。那些正在后退的眼睛。那些在光芒照耀下开始颤抖的眼睛。

他开口。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它们饿了很久。”

“但它们怕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里,有一点微光正在跳动——和嬴政的文明烙印碎片一模一样的光芒。

陈凝霜忽然明白了。

不是只有她们在战斗。

从祁连山出发的那一刻起,那些普通人——那些没有特殊能力、只有一颗心的人——就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战斗。

老人用身体挡住那些眼睛。

用那点微光,把它们逼退。

逼退到——

——

光芒继续扩散。

更多的身影浮现出来。

新秦的人。初阳湾的人。那些她从未见过、但能感觉到火种气息的人。

凌岳站在最前面。

他身后是老周,是林老师,是学堂里那些孩子。孩子们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一张纸。粗糙的、参差不齐的、用树皮做的纸。纸上写着一个字。

人。

汉斯站在另一侧。

他身后是老妇,是阿兰,是那些造船的渔民。他们手里拿着鱼干,拿着渔叉,拿着一切能从海里捞上来的东西。汉斯那只还能用的左手,紧紧握着一柄生锈的短刀。

霍去病站在最后。

他身后是望烽营的人。是那个背孩子的妇人,是那个跛脚的男孩,是所有拿着锄头木棍冲下山的普通人。

他们手里没有光芒。

但他们站在光芒里。

那些眼睛退得更快了。

退到最后,只剩下最深处的那一双。

比所有眼睛都大。比所有眼睛都亮。像两颗燃烧的星辰,悬浮在黑暗的尽头。

它没有退。

它在看着他们。

看着这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普通人。

——

陈凝霜深吸一口气。

她松开妹妹的手,向前迈出一步。

“你要什么?”

那双巨大的眼睛没有回答。

但它眨了一下。

那一瞬间,陈凝霜“看见”了。

看见亿万年前,有一群和她们一样的存在,站在同样的黑暗前,面对同样的眼睛。

他们问:“你要什么?”

眼睛没有回答。

他们战斗。用尽一切力量战斗。用他们最先进的武器,最强大的法则,最精妙的计算。

眼睛被击退了一次又一次。

但每次击退后,它都会回来。

直到他们耗尽所有。

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

眼睛在他们尸体上空悬浮了很久。

然后它眨了一下。

陈凝霜忽然明白了。

它不是在攻击。

它是在等。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它算了亿万年也算不出的答案。

它饿了很久。

但它更“困惑”了很久。

——

陈凝霜转身,看向身后那些人。

凌岳。汉斯。霍去病。那些拿着纸的孩子。那些握着鱼干的老人。那些刚刚失去亲人、却没有停下脚步的普通人。

她忽然想起伏羲最后的话。

“你们不是意外。你们是答案。”

她转回去,面对那双巨大的眼睛。

“你想知道答案?”

眼睛眨了一下。

陈凝霜伸出手,指向身后。

“这就是答案。”

眼睛看向她身后那些人。

看向那个背着孩子的妇人。看向那个跛脚的男孩。看向那些拿着粗糙纸张的孩子。看向那些刚刚失去胡大、却仍然站在这里的望烽营青壮。

它看了很久。

然后它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困惑的眨。

是另一种。

像——

终于明白了什么。

——

光芒从它眼中涌出。

不是攻击。

是给予。

无数光点从那双巨大的眼睛里飘散出来,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落在陈凝霜身上,融入她的灵体。完整度:94%。95%。还在涨。

落在陈霜凝身上,她心口的法则嫩芽瞬间抽出一片新叶。

落在哪吒身上,他怀里的金球光芒大盛,球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路线图——那是通往所有火种的路径。

落在凌岳身上,他手里那枚嬴政碎片彻底融入掌心。

落在汉斯身上,他那条不能动的右臂忽然有了知觉。

落在每一个普通人身上——那些拿着锄头的,那些背着孩子的,那些写字的——他们身上都亮起了一点微光。

很微弱。

但确实在亮。

像火种。

像余烬。

像终于被点燃的——

希望。

——

光芒散去。

那双巨大的眼睛缓缓闭合。

闭合前,陈凝霜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语言。是意念。

“谢谢。”

“我等了太久。”

“终于等到。”

眼睛彻底闭合,消失在黑暗中。

周围的黑暗开始褪去。头顶出现光亮——那是裂隙出口的方向。

所有人抬起头。

阳光从裂隙上方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那个跛脚的男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有一点微光,正在轻轻跳动。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那个背孩子的妇人。

“娘。”他轻声喊。

妇人愣了愣。

然后她哭了。

——

陈凝霜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陈霜凝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姐。”

“嗯。”

“那是……什么?”

陈凝霜沉默了一会儿。

“是另一个答案。”她说,“和我们一样,等得太久的答案。”

陈霜凝没有完全听懂。

但她不需要听懂。

姐姐在。

那些人在。

那就够了。

——

哪吒忽然开口。

“金球……有新的路线。”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怀里的金球上,浮现出一条从未见过的光路。

不是通往地面的。

是通往——

更深处。

陈凝霜看着那条路。

“那是什么?”

哪吒摇头。

“不知道。但它一直在等我们去看。”

陈凝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周围的人。

凌岳点点头。

汉斯点点头。

霍去病按着剑柄,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去。

陈凝霜深吸一口气。

“我要下去。”她说,“你们——”

“我们也去。”

打断她的,是那个跛脚的男孩。

他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握着那根划字的树枝。

“我们一起。”他说。

身后,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转身。

陈凝霜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刚刚被点燃的人。

看着这些和她一样“不该存在”的人。

她忽然笑了。

“那就一起。”

她转身,向那道更深处走去。

身后,所有人跟着迈出一步。

那些微光,汇聚成一条河。

流向黑暗。

流向深渊。

流向——

他们自己选择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