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队伍拉成一条细线,蜿蜒在祁连山北麓的荒原上。
望烽营的人走在最前面。他们熟悉这片土地,知道哪里有水源,哪里能避风,哪条路能最快穿过前方那片百里无人区。霍去病骑着那匹瘸腿的老马,走在队伍侧翼,眼睛始终盯着远处的天际线。
陈凝霜走在队伍中间。
她的灵体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但比三天前又凝实了几分。完整度:93%。伏羲的信息还在融合,但她已经不再刻意去控制——那些东西像血脉一样流淌在她身体里,该用的时候自然会用。
陈霜凝走在她旁边。
三天三夜没怎么睡,但她不困。姐姐在身边,那个一直在追着她们的“目光”暂时退去,前面有人在等——这些就够了。
哪吒走在她们身后半步。
金球还在发光。那种柔和的、温润的光,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笼,照着脚下的路。球面上的路线图越来越清晰——那些原本模糊的标记,每走一天就清晰一分。像有什么东西在前方,正在回应他们的靠近。
“还要走多久?”陈霜凝问。
陈凝霜看着那条路。
“快了。”
“快了是多久?”
陈凝霜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有人在等。他们会等到的。”
——
队伍后方,一个年轻人忽然喊了一声。
“有人!”
所有人都停下,转头向后看。
远处的山梁上,有几个人影正在移动。
很小,但确实是往这边来的。
霍去病拨马过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那些人他认识。
是东沟的人。是那些第一批撤退、本该已经翻过山梁的老弱妇孺。
他们回来了。
——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头发花白,背上背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她走到霍去病面前,站住。
“将军。”
霍去病看着她,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妇人说:“我们走到半路,听说你们没撤。”
她顿了顿。
“就回来了。”
身后,那几个老弱妇孺也站住了。没有人说话。只是站着。
霍去病沉默了很久。
“你们知道要死多少人吗?”他问。
妇人点头。
“知道。”
“你们知道那东西多厉害吗?”
又点头。
“知道。”
“那你们回来干什么?”
妇人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你们没撤,我们撤什么?”
霍去病没有说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冷。妇人的头发被吹乱,但她的眼睛没有动,一直看着霍去病。
过了很久。
霍去病翻身下马。
他走到妇人面前,伸出手。
“把孩子给我。”
妇人愣了愣,把背上的孩子递给他。
霍去病抱着那个孩子,转身向队伍走去。
“跟上。”他说。
妇人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跟上去。
身后,那几个老弱妇孺也跟上去。
队伍又长了一点。
——
高维观测层。
幽绿暗斑的思维云持续运转。
“(目标集群:规模持续扩大。)”
“(新增节点:37个低维个体。)”
“(个体强度:极弱。威胁等级:0.001%。)”
“(但集群整体威胁等级:上升中。)”
“(原因:未知。)”
数据流停顿。
它无法理解。
那些低维个体,每一个都弱得像尘埃。但为什么——为什么当它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计算模型就开始出现偏差?
它调出所有观测数据。
解析每一个新增个体。
计算它们的互动模式。
推演它们的未来轨迹。
结果:
37个个体,没有任何一个具备特殊能力。
它们的互动模式,和所有低维生物一样——跟随、模仿、重复。
它们的未来轨迹,和所有低维生物一样——死亡、消散、回归虚无。
没有任何异常。
但模型偏差就是出现了。
为什么?
它算不出。
它只能继续看。
——
第四天。
队伍穿过荒原,进入一片丘陵地带。
金球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持续的柔光,是脉冲式的——亮,暗,亮,暗,像心跳。
哪吒停下脚步。
“怎么了?”陈凝霜问。
哪吒看着金球。
球面上的路线图变了。那些原本指向远处的标记,忽然开始向中心收缩,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
“它们也在过来。”他说。
陈凝霜愣了一瞬。
然后她明白了。
不是只有她们在走。
所有人都在走。
从新秦,从初阳湾,从所有她不知道的地方——那些火种,那些和她一样的人,正在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金球不是指路。
是在“呼应”。
是无数火种之间那种玄妙的链接,终于开始共振。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
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
有人。
很多人。
正在靠近。
——
第五天傍晚。
队伍在一座废弃的烽燧旁扎营。
霍去病坐在火堆边,用一块磨刀石慢慢磨着那柄新打的剑。剑是路上一个铁匠铺打的,手艺粗糙,剑身还有几处锻打的瑕疵。但他磨得很仔细,一下,一下,像在磨自己的命。
陈凝霜坐在他对面。
火光映在她半透明的脸上,明明灭灭。
“你在想什么?”霍去病忽然问。
陈凝霜看着火。
“在想伏羲。”
霍去病没听过这个名字。
“什么人?”
“不是人。”陈凝霜说,“是比人更早的东西。它们也遇到过这种事。”
霍去病磨剑的动作停了一瞬。
“它们赢了?”
陈凝霜摇头。
“输了。”
霍去病没有说话。
火堆噼啪响着。远处传来守夜人的咳嗽声。
“那你还走?”他问。
陈凝霜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它们输过,才知道哪些路走不通。”她说,“我们走的,是它们没走通的路。”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磨剑。
“那就走。”他说。
——
半夜。
陈霜凝忽然惊醒。
她梦见姐姐在消散。梦见那道光又回到姐姐眼睛里,烧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烫,最后——碎成无数光粒。
她坐起来,四处找。
陈凝霜就坐在她旁边,看着火堆。
“姐。”
陈凝霜转过头。
“怎么了?”
陈霜凝看着她。
眼睛正常。灵体稳定。完整度93%。没有异常。
“没事。”她躺回去,“做梦。”
陈凝霜看着妹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捂住妹妹的耳朵。
“睡吧。”她说,“我在这儿。”
陈霜凝闭上眼睛。
火堆的光照在她们身上。
两道影子,靠在一起。
——
第六天清晨。
队伍刚要出发,前方忽然有人喊——
“有人来了!”
所有人抬头。
远处的丘陵上,出现了一群人。
很多。
密密麻麻。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着粗布衣裳,身后跟着老人、妇人、孩子。他们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霍去病拨马上前。
那中年人也走上来。
两人在相距十步的地方停住。
中年人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那些拿着锄头木棍的人。
“你们也是去那儿的?”他问。
霍去病没有回答。
“哪儿?”
中年人愣了愣。
“不知道。”他说,“但有人在发光。我们看见了,就来了。”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侧身,让开路。
“跟上。”
中年人点点头,向身后挥了挥手。
那群人跟上队伍。
队伍又长了一点。
——
陈凝霜站在路边,看着那群人从面前走过。
老人,妇人,孩子。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空着手,有的互相搀扶。他们的眼睛都很亮,像火堆里最后那点余烬。
最后一个走过的是一个六七岁的男孩。他走得很慢,腿有点跛,但一直努力跟上前面的人。
陈凝霜看着他。
男孩也看着她。
“你也是去找人的?”他问。
陈凝霜愣了愣。
然后她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是。”
男孩点点头。
“我找娘。”他说,“她先走的。说到了地方等我。”
陈凝霜沉默了一会儿。
“她会等到的。”
男孩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陈凝霜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
很小。
但一直在走。
——
第七天。
队伍停下。
不是因为到了。
是因为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一道巨大的裂隙横亘在荒原上,宽约百丈,深不见底。裂隙边缘的土石还在不断剥落,无声坠入黑暗。
金球的光芒剧烈闪烁。
陈凝霜走上前,站在裂隙边缘往下看。
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
下面有什么东西。
在等。
——
霍去病走过来。
“能过吗?”
陈凝霜沉默。
这道裂隙不是天然形成的。是某种力量撕开的。和祁连山那道一样,但更深,更宽,更危险。
“能。”她说,“但不是所有人。”
霍去病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陈凝霜转身,看向身后那条长长的队伍。
老人。孩子。妇人。那些拿着锄头木棍的人。
“下面有东西。”她说,“我带人去探。你们等着。”
霍去病皱眉。
“你自己去?”
“不。”陈凝霜看向妹妹,看向哪吒,“我们三个。”
霍去病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
但他还是开口。
“多久?”
陈凝霜摇头。
“不知道。”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退后一步。
“我等着。”
——
陈凝霜走到裂隙边缘。
陈霜凝站在她身边。
哪吒站在她身后半步。
三人看着那道深不见底的黑暗。
“姐。”陈霜凝轻声说。
陈凝霜转过头。
“怕吗?”
陈霜凝想了想。
“你在,就不怕。”
陈凝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就走。”
她迈出一步。
踏进虚空。
陈霜凝跟着迈出一步。
哪吒跟着迈出一步。
三道身影,向黑暗中坠落。
——
裂隙边缘。
霍去病站在那里,看着那三道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人群沉默着。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从裂隙深处吹上来,很冷。
过了很久。
霍去病转身。
“扎营。”他说,“等他们回来。”
人群散开。
有人搭帐篷,有人捡柴火,有人去远处找水源。
那个跛脚的小男孩坐在地上,看着那道裂隙。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用树枝在地上划字。
一笔一画。
“等。”
——
黑暗中。
陈凝霜睁开眼睛。
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周围有东西。
很多。
正在苏醒。
她伸出手。
掌心亮起一点微光。
照亮四周——
无数双眼睛。
在看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