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得京城的檐角低了几分,努达海独坐在演武场的旗杆下,指尖摩挲着那柄陪他上过三次战场的大刀。刀鞘冰凉,贴着他掌心的皮肤,却传不回半分热意。
方才那一套刀法,只武了半套,他就被迫停了。汗没出多少,胸口却像堵了块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疼。握刀的手青筋在皮下贲张,可那股子惯常的力道,竟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手腕虚浮得连刀鞘都快稳不住。
努达海低头扯了扯衣襟,领口处露出的脖颈皮肤,在暮色里竟泛着几分不自然的蜡黄。抬手抚上鬓角,指尖触到几缕刚生出的白发,硬硬地扎在指腹,刺得他心头一紧。他今年还不到四十,正是武将年富力强的时节。从前寅时起身,练到卯时,身轻如燕,打完一套拳还能去马厩挑两桶水。可如今,不过是在自家院子里走了几个来回,就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疲惫。
“不能让人知道。”
这个念头像根针,扎在他心头。他是镶黄旗的武将,是皇上倚重的将军,若是让府里的下人,让朝堂上的对手知道他身体垮了,那之前拼了命挣来的一切,怕是一夜之间就会化为乌有。
府医来诊过三次,把着脉只说“气血不足,需静养”,开的方子喝了半个月,半点起色都没有。努达海心里清楚,这绝不是简单的体虚。他咬了咬牙,瞒着府里所有人,连夜雇了辆马车,悄悄去了城门口,托人递了话,才把太医院的一位老太医从热被窝里请了出来。
太医戴着老花镜,手指搭在他腕上,指尖的力道沉稳而精准。半个时辰过去,老太医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将军,”太医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夫把了四五十年脉,从未见过这般脉象。生机虽在,却如风中残烛,正被一点点蚕食。老夫查不出缘由,这……这绝非寻常病症啊。”
努达海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得发白。
“必须查清楚。”努达海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请老先生务必查明是何缘故。若能治好,本将军保你世代荣华还欠你一个人情。”
太医不敢耽搁,取了努达海身上的小半碗血,连夜赶回了太医院。
而此刻,将军府的内院,烛火正明。
雁姬坐在妆台前,对着菱花镜,慢条斯理地卸下头上的赤金点翠簪子。镜中的女人,容颜依旧明艳,眼角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光洁的脸颊,指尖划过唇瓣,想起了多年前,在如懿传的世界里,为了打发时间,她曾与太医院的太医学习医术,研制各种秘药药方。给努达海的那药方的精妙之处,在于“慢”。
它不会要人命,却能一点点侵蚀筋骨,耗损元气。让一个身强力壮的人,日渐衰弱,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身上散出老态龙钟的气息。
她当初研制这药,本是为了打发时间。如今,却用在了努达海身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素白的手指上。她端起桌上的一杯茶,指尖微凉。
“努达海啊努达海,”她轻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不是和新月是真爱吗?”
“那我倒要看看,当你头发花白,步履蹒跚,一身病痛缠身,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新月不月姨娘,还会不会对你一往情深。
你们的真爱,能不能经得住这岁月的磋磨,和这副衰败皮囊的考验。”
雁姬放下茶杯,镜中的女人,眼神幽深。
第二天清晨,努达海依旧强撑着起身。他穿上了铠甲,戴上了头盔,试图用这身戎装掩盖住身体的虚弱。可当他走到演武场,看着空无一人的场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扶着旗杆,大口喘着气,胸口的闷意愈发严重。
早起来演武场练武的骥远看到自己阿玛的样子连忙上前去扶。
努达海不愿自己现在的情况被人看到,直接呵斥了骥远,让他滚开。